第304章 楚锋北指(2/2)
杞伯左手一直死死按在腰间玉带内的一柄贴身的窄短佩剑!这把剑,由精炼的青铜反复锻打而成,光华内蕴,平日只束之高阁,此刻被他用尽残存的力量抽出剑鞘,剑身于昏暗殿内骤然映出森然寒光!剑名“承夏”,剑锷上隐隐可见古老的回形龙纹。
“禹后不绝?!!”他对着祭台上那冰冷的雕像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刻毒的诅咒。那双布满血丝、燃烧着疯狂与破碎灰烬的眼瞳瞬间扫过那几个老臣、宗亲,又猛然凝聚在寒光吞吐的剑尖之上!再无半分犹豫!
噗!
一蓬极其灼热、极其刺目的猩红,如同夏夜骤然炸开的妖艳烟火,猛地泼溅在禹王神像那威严肃穆却又沾染了污秽的脸颊之上!几点滚烫的液体甚至飞溅上高大的石质祭台,蜿蜒流淌,如同血泪。杞伯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如同抽去了骨头的皮囊,随即以一种怪异的、失去控制的姿态向前狠狠栽倒,带着剑,沉重地拍在冰冷的祭台石阶之上。那把名唤“承夏”的短剑,贯穿了他的喉咙,带着他的身躯一齐钉死,剑尖深深没入台阶的石缝。他的眼睛兀自圆睁,瞳孔里最后凝固的,是殿顶雕梁画栋的彩绘——那是祖先功业的神话残影,也成了他灰飞烟灭的最后见证。滚烫的血泊自颈下涌出,迅速在身下铺展开去,如同祭祀的最后一摊血酒。
整个大殿死寂如同坟墓,时间仿佛被那摊还在流淌的鲜血冻住。
祭台上、角落里的几个杞国老臣宗亲,如同同时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直挺挺地跪下,脸深深地埋入染血的袍袖,枯瘦的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却发不出一丝号啕,只有一种彻底心死后的、压抑到极致的死寂弥漫。整个大殿里只剩下鲜血滴落祭台石阶的微弱声响——滴答、滴答、滴答,如同死神的脚步声。
陈音脸上的那一丝冰冷的玩味,随着杞伯自戕喷溅的血光彻底凝固,旋即被更深的、磐石般的严霜覆盖。大殿内浓郁的血腥气混着香灰和朽木的气味,强烈刺激着他的鼻腔。他看着那具趴在血泊中仍在微微抽搐的躯体,那柄刺眼的青铜短剑,还有那死不瞑目的眼神,这一切都未能让他眼中掀起丝毫波澜,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冰冷的完成任务后的森然满意。
“收敛尸身。”陈音的声音平板地响起,如同铁块摩擦,对着身后的亲卫甩下四个字,没有多余的废话,“传讯楚王——杞伯伏剑殉国,城已肃清。”说完,便不再看祭台上那刺目的猩红一眼,转身,沉重的皮靴再度踩过满地的狼藉和血泊,迈出了这座已被死亡彻底笼罩的宗庙大殿。
浓烟翻腾,带着焦糊气息卷入宗庙大殿敞开的破损门扉。远处,是楚军搜捕残敌发出的零星嘶喊、垂死者不似人声的短促哀鸣,以及火焰持续舔噬房屋木梁发出的噼啪声响。这些声音混杂一处,如同无数哀魂在刚刚死去的淳于城上空盘旋哭号。
淳于城破的血腥气息尚未在淮北的炽风中散尽,一道裹着黑红色令信的火急羽书,便如同贴着云层疾飞的危险秃鹫,已穿透千里之遥,挟裹着血战后的铁锈味与烈焰焚城后的焦臭,重重拍在了位于楚国北境的蕲邑大营帅案之上。
楚王熊章在行营内召见了令尹子西和灭杞首功陈音。令尹子西展开羽书,雪白的绢帛上,沾着些暗褐色的不明痕迹。他略略一扫情报,那张总是带着老成谋虑的脸上,此刻也笼罩上了一层凝重如铁的阴影:“王上,越将姒崎,率舟师千帆,已过邗沟入口!水陆甲卒号称万余,正沿淮水狂飙逆上,其前锋已至下蔡对岸!扬言……要‘复吴土、逐楚虏’!”
营帐中一时间只剩下兽脂灯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帐外远处沉闷的脚步声。
“复吴土?逐楚虏?”熊章端坐于帅案之后,指节分明的手掌正按在那张刚刚送达的羽书上,指腹轻轻摩挲着绢上那点不知是墨渍还是早已凝固的旧日血迹。他的面容在跳动的火光照映下显得愈发瘦硬,犹如淮北风沙吹割了千年的磐石,刻满了深刻的纹路。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如寒潭的眸子扫过子西,落在帐中挺拔而立、尚未卸去征尘气息的陈音身上:“水师?”
“禀王上!”陈音抱拳,洪钟般的声音打破了帐内的沉滞,带着一种战场上淬炼出的、近乎野兽般的直感自信,“越人水师操舟之巧,确实强过我楚地舟人!然其舟船制式仍循吴、越旧范,为近水搏击,船体修长而不甚坚固,亦难施重弩之威!其登岸步卒……”他的嘴角向下撇出一个极其轻蔑、带着钢铁腥气的弧线,像是在回忆几日前楚战车碾压杞城街道时的画面,“甲胄混杂,皮甲与薄铜片参差,兵戈锈损者众!纵然万人,其锐卒能战者不过一二千!而我楚卒——”他挺直脊背,环顾帐中肃立的诸多披甲将领,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石崩裂,“精甲,利兵,战车所向,有若群虎扑羊!况且,此地已非江南水泽!”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鹰隼,猛地转向令尹子西:“令尹大人!那姒崎船队靠岸结营之地,探马可曾回报?”
“陈将军洞察秋毫!”子西眼中精光一闪,接口道,声音沉稳中透出一种老将的锐利,他快步走到帐中悬挂的巨幅牛皮地图前,一指图上蜿蜒的淮水,“斥候已反复确认!越军狂妄,竟未在淮水南岸建立稳固营垒,舟船尽数泊于北岸!其登岸步卒扎营之地,就在此处——蕲邑东南三十里外,临淮水的五丈洼!那片洼地虽平坦开阔,利于步卒摆开阵势,然……其地前有缓坡,坡后有一片低矮的荆棘灌木林!坡高不过五丈,荆棘亦非绝险,但——”子西的手重重拍在图上那一点,“正利于我战车阵列居高临下,雷霆一击!”
帐内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片被令尹标注出的洼地地形上。楚军诸将的脸上,紧绷严肃的神情下,都渐渐透出一种猛兽即将面对可口猎物、准备全力扑噬前的兴奋与森然默契。
熊章的目光在地图上那片洼地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抬起,扫过帐下每一个将领被火焰映照的、充满战意的脸庞,最后落在令尹子西那饱含深意的眼神之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按在地图边缘的手指微微屈起,关节因用力而泛白。一种无声的、沛然莫御的意志如同沉重的战鼓,在帅帐内沉沉扩散开来,让每一个人都感到一股冰冷的压力压在肩头。楚军的战车,自灭陈、亡蔡,尤其是踏平杞都之后,早已用粘稠的鲜血和人头浇灌出了所向披靡的铁血骄傲。淮水对岸那片平坦的洼地,在诸将眼中,已如被标记好的屠宰场。
“善。”终于,一个单字从熊章的喉咙深处滚出,清晰、冰冷,带着铁砧之上打出的淬火之声。他微微抬起下颌,那如同深潭寒冰的双眼在令尹子西和陈音身上缓缓扫过,“令尹调度三军。陈音。”
“臣在!”陈音向前一步,盔甲铿锵。
“破越者,当首推汝之锋锐。”
“诺!”陈音抱拳低头,眼角眉梢瞬间绷起如刀的棱角,凛冽的杀意透体而出。
帅帐的牛皮帘被猛地掀开,初夏淮北夜晚尚带凉意的风骤然灌入,却扑不灭帐内汹涌翻腾的战意。急促的传令兵奔跑呼喝声、刀枪甲胄的磨擦碰撞声,如同一部巨大的战争机器被无形之手瞬间启动的部件摩擦声,迅速撕裂了夜色下的沉寂。蕲邑大营,彻底沸腾!
五丈洼的天空灰蒙蒙的,沉重的铅云低低压着莽莽的淮北平原。大地铺满枯黄稀疏的草皮,踩上去沙沙作响。风毫无遮拦地吹过,扬起干燥的浮土,让洼地里那些临时扎下的营帐看起来像是一片污浊的灰色枯草,在风中萧瑟地抖动。空气里弥漫着淮水湿土的气息、晒干的马粪味,还有一种越人士卒聚集后特有的、浓烈的汗臭与鱼腥气的混合。越国旌旗歪歪斜斜地插在简陋的营地各处,在风中无力地摇晃。
营盘扎得混乱而无章法,如同野猪用泥浆堆出的临时巢穴。步卒稀稀拉拉地在营外活动,不少人身上穿着薄薄的皮甲,一些精锐肩上多了一片护肩铜板,也大多布满划痕锈迹。手中的戈矛竹木杆多过长,头部的铜戈或青铜矛头虽然闪着些光泽,刃口大多已显钝拙磨损。唯有那面属于大将姒崎的金色鸷鸟战纛,依旧在营地中央的主帐上方猎猎作响,为这灰暗污浊的场景带来一抹刺目的威严。
大将姒崎,这位从灭吴的尸山血海中爬出的越国宿将,站在营前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土包上,目光沉郁地扫视着自己的军阵。他身着相对精良的整块青铜胸甲,但甲片边沿也已磨损。花白的浓眉紧锁,带着惯战之人的警觉,望向洼地后方那片稀疏低矮的荆棘灌木林以及其后方缓缓抬升的低矮坡地。他麾下最年轻的裨将,按捺不住满面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凑近低声问道:“将军,我军……为何要在此处扎营?楚人惯以战车驰骋,这地形……”
姒崎的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下抽搐了一下。昨日登岸时的喧嚣犹在耳边——那些舟师士卒疲惫的抱怨,那号称万余却良莠不齐的步卒阵列混乱的步伐声,混杂着渡船拥挤时的嘈杂和器械碰撞声……王上鹿郢仓促发兵、各部匆忙集结的混乱印记,已深刻在这支大军身上。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吐出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强行压下的疲惫和一丝连自己都无法完全说服的犹疑:“楚军……精锐多在宋境……此地临近水道,纵有不测,舟船……可为退路……”他的目光落在那浑浊流淌的淮水上,那是他心底唯一的凭恃。
“可是将军,”年轻裨将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呼吸,“我军甲胄……箭矢……”他的话未说完,眼角余光扫过营前那些士卒简陋的装备,看到营垒外楚人留下的车辙碾压杂草的痕迹,只觉得喉咙发干。
姒崎猛然转头,眼中射出刀刃般的寒光,将那年轻裨将未出口的话语硬生生截断在喉咙里:“住口!”他低斥一声,胸膛起伏,花白胡须被呼吸牵动,“越人何曾惧过北蛮?即便甲胄不如,此地开阔,正利于我等展开战阵,结队持长兵……”
就在这时——
呜!!!呜!!!!!
如同九幽深渊传来的低吼!深沉、悠长、仿佛能直接锤砸在人心脏上的巨大号角声!毫无征兆地从洼地四周那笼罩着稀疏灌木和荒凉草地的低矮丘陵后面骤然炸响!
声音并不密集,但那特有的、如同蛮荒巨兽喉头滚动般的浑厚穿透力,瞬间撕碎了五丈洼的沉寂!声音撞击着空气,也狠狠地撞击在洼地上每一个人的心上!
“楚——楚人?!”年轻裨将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声音因极度的惊骇而扭曲变调,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结阵!全军!结阵迎敌!!!”姒崎的嘶吼如同濒死野兽炸出的咆哮,花白须发瞬间戟张!他猛地抽出腰间那柄形式古拙的青铜阔剑,剑锋指天,因用力过猛而微微颤抖!瞳孔深处,映出的不是恐惧,而是如同被逼入绝境的雄狮般的惊怒与破釜沉舟的凶戾!
但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号角声余音尚在荒原上激荡!丘陵后方,那一片稀疏荆棘灌木丛的边缘,忽然尘土蔽天!如同平静的海面骤然涌起滔天浊浪!
轰隆隆隆隆——!
地面开始剧烈颤抖!低沉到令人内脏翻滚的闷雷声,铺天盖地地卷了过来!这不是雷!是无数沉重的车轮同时高速碾压大地发出的死亡交响!
视线尽头,那五丈缓坡的顶部,猛地冒出了一根根如林般竖起的、顶端闪耀着金属寒光的粗大旗杆!紧接着,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寒光在阴沉的天空下骤然出现、凝聚、然后瞬间化作翻腾奔涌的铁流!
楚军的战车!
铺天盖地!
如同一面巨大到无边无际、淬火磨利的生铁之壁,又像是钢铁铸造的洪水,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沿着那片低缓却漫长的坡地斜面,猛地倾泻下来!沉重的冲车在前,两翼是数量更多、阵列森严的犀牛革包裹的冲击战车,再往后是甲士簇拥下、架设强弩的重车阵列!车阵滚动,带起的尘烟如同土黄色的妖魔,翻滚扑击,遮天蔽日!
更让洼地里的越军如同坠入冰窟的是——
在那些高速突进的战车洪流两侧,与前锋几乎同时出现的,是密密麻麻如同移动黑铁森林般的楚军步兵方阵!
他们身披厚重的漆黑色犀皮镶铜片甲胄,铜片在奔驰中互相撞击,发出哗啦啦沉闷而恐怖的声响!如同夏日突然卷起的密集冰雹!方阵如墙如林般推进,前排手持长矛戈戟,后排背负强弓硬弩,脚步沉重齐整地踏在地上,仿佛连大地都随之震动!那股凛冽的杀伐之气,隔着数里之遥,便如滚烫的刀刃割在人的皮肤上!
“弓弩手!前排弓弩手!射——”姒崎目眦尽裂,青铜阔剑疯狂地向下劈砍!他已顾不上阵型未稳!
洼地前排那些勉强聚拢、正手忙脚乱举弓搭箭的越军弓弩手,听得号令,本能地将手中各种简陋的竹弓、木弓、为数不多的铜臂短弩对准了那片汹涌压下的钢铁狂潮!
然而,不等他们扣下扳机!
嗖!嗖!嗖!嗖!嗖!
一片比夏日蝗灾还要密集、还要迅疾、还要刺耳的黑影!如同撕裂空气的死神鞭子,从对面那片迅速逼近的黑潮中骤然暴起!那是楚军前锋车阵后方步兵方阵发射的第一波重箭!
重箭!沉重的铜镞破甲箭!带着劲弩强劲的动能,发出撕裂布帛般的尖啸!箭矢铺天盖地,仿佛连风都被它们绞碎!
噗!噗!噗!噗!噗!
洼地前列的越军弓弩手如同被巨大的镰刀猛地扫过!简陋的皮甲在这些沉重尖锐的破甲重箭面前,薄如纸张!密集的利箭贯穿皮甲的声音连成一片!刚刚拉开弓弦的手臂,举着弩的肩头,挺立的胸膛,甚至脆弱的头颅……被穿透的闷响和人体被巨大冲击力带倒的声音瞬间连成惨烈的悲鸣!许多越卒连哼都未哼出一声,便像个被穿透的破口袋,直挺挺倒了下去!余者魂飞魄散,惊叫着向本已混乱的中阵溃缩!
洼地越军那本就不整的前阵瞬间出现巨大的豁口!
楚军前排冲击战车驭手疯狂挥鞭的脆响如同催命符咒!披甲的战马受痛嘶鸣,四蹄刨起漫天尘土,彻底放弃了战车冲击队形中最后一丝谨慎的楔形冲锋态势!如同饥饿的狼群骤然放开了爪牙!整个钢铁的洪流如同洪水冲破堤坝,在楚军前锋车将一声声撕裂狂吼的“杀!”字命令中,车轴与车轮发出刺耳的磨擦呼啸!加速!再加速!疯狂地沿着那早已被震散豁口撕裂的路径,扑向越军那脆弱的腹心深处!
距离!百步!转瞬即至!
轰隆隆——!
前排最厚重高大的冲车!那些包裹着厚生牛皮的坚固木车,车体正面镶嵌着狰狞青铜撞兽、裹着坚韧犀牛皮的冲城巨槌,如同狂奔的犀牛群,一头狠狠撞进了越军勉强聚拢的第二排步卒长枪阵中!
咔嚓嚓嚓——!!!
密集的、令人齿酸的头颅骨骼爆裂声、木杆枪柄被瞬间撞成漫天碎渣的爆响、士兵被巨力撞得胸腔塌陷倒飞出去的惨嚎,刹那间成了这片地狱洼地主旋律!残肢断臂混合着浓稠的鲜血如同被车轮碾过的烂番茄般四处爆射泼溅!前排冲击战车上的楚军锐卒,利用着这无坚不摧的冲击势头,手中加长的戈矛凶狠地向下攒刺、向外轮扫!将那些被冲车犁得七零八落、试图反击或逃散的越卒串在矛尖,或直接斩成两段!
第二第三排楚军犀牛战车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根本无视前方友军车辆形成的短暂阻碍,毫不犹豫地分出两支锋锐的铁叉,由左右两翼呼啸着切开血肉,狠狠插入越军那彻底崩溃的阵型腰肋!
“杀!!!”
战场中央!陈音驾驭着他那辆标志性的、有着巨大青铜撞兽头的冲车!他身上的犀甲早已被飞溅的敌人血肉染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他一手高举沉重沾血的铜钺,发出狮虎般的咆哮!在他前方,密集的越卒已经被撕开的阵型完全丧失抵抗意志,如同沸腾的羊群般彼此推搡、挤压、溃逃!陈音的铜钺每一次凶狠轮劈而下,都带起一片喷射的血雨和惨绝人寰的嚎叫!楚军步卒如同黑潮中的嗜血狼群,紧随战车之后,弓弩手边追边射,锋利的战剑斩瓜切菜般收割着两侧已无力抵抗的溃卒生命!
“顶住!顶住——!!”姒崎撕心裂肺的咆哮淹没在一片兵刃入骨的闷响、绝望的哭嚎与战车恐怖的碾压声中!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那面飘扬的金色鸷鸟帅旗,在一片黑潮汹涌而至的瞬间如同风中的烛火般被卷倒!旗幡裹着残余的士兵,瞬间被滚滚向前的钢铁车轮和无数双楚军皮靴践踏碾过,消失在一片不断向前蔓延的血肉泥泞之中!他的目光在疯狂扫射混乱的战场,却再也寻不到那个年轻裨将的身影,只看到无数楚人狰狞的鬼面头盔在视线中急速扩大!
完了!一切都完了!
在距离楚军主阵不足百步的腥风血雨里,姒崎能清晰地看到那个如铁塔般立在高速冲击战车上、浑身浴血疯狂劈杀的楚国前锋大将陈音!那张冷酷如铁的面容上,甚至带着一种毁灭强敌后的、近乎享受般的残忍快意!那冰冷的眼神,在如血残阳最后映照的血腥战场上,锁定了自己!
巨大的惊怖如同铁钳,瞬间攫住了这位越国老将的心脏!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收剑,转身!再不顾身边还在绝望抵抗的零星亲卫,如同被抽掉魂灵的精卫鸟,冲向远处淮水河滩!
他身后混乱的滩头阵地上,丢盔弃甲的越国士卒如同一群被狼群驱赶下水的鸭子,哭嚎着,疯狂地扑向浑浊的淮水,扑向那在楚军如蝗箭雨下摇晃着欲逃离岸边的小船!无数楚军锐卒手持弓箭冲到水边,冷酷而精准地朝着河中挣扎的人影攒射!一支劲力奇大的弩矢擦着姒崎的头盔飞过,带起的风声如同死神的尖啸!他一个踉跄,几乎跌倒,拼命跳上亲卫死命靠过来的船帮,船上早已挤满了人,惨嚎不绝,随时可能倾覆!船桨在一片混乱的嘶喊和箭矢钉入船板、人体的可怕闷响中,死命地划动,溅起浑浊的浪花和血花,离岸、离那如同人间炼狱的淮北五丈洼越远越好!
浊浪翻涌,血水拍打着船舷,也拍打着他冰冷僵死的心。
沉沉的暮霭,浓得如同碾碎了的木炭灰烬,均匀地涂抹在淮水北岸新夺的蕲邑城头。城垣下那大片染血的洼地上,尸骸层层叠叠,多数是青铜薄甲下血肉模糊的越人尸骸。鲜血早已浸润了干渴的土地,让泥土呈现出一种凝滞肮脏的黑褐色。受伤的兵卒在断肢和呻吟中辗转,空气中充斥着粘稠到化不开的腥臭气息。楚军的营火星星点点地在远处亮起,宣告着征服后的暂时安歇。
城楼新竖起的楚军旌旗——玄底朱绘的巨大夔龙纹样——在带着血腥气的晚风中猎猎招展。熊章只身独立于城堞边,玄色的王袍无声地垂落,几乎与身下残损的箭垛、城墙上凝固的暗红血迹融为一体。他双手背负身后,枯瘦的手指根根如同虬结的钢铁。那张如同淮北风沙雕塑而成的脸庞上,没有丝毫新胜越军后的快意与松驰,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冰冷沉凝的专注。
在他眼前,那辽阔而陌生的东方土地,已被将逝的暮色浸成一片朦胧的、无边无际的深蓝阴影。那是宋境!那个富庶、承袭殷商血脉、曾被天下目为强邦的宋国!
东方。唯有东方。那是他此生命定的方向。
令尹子西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停在王侧略后半步处。
“子西,”熊章的声音响起,打破沉寂,却如同青铜剑在磨石上刮擦,冷硬得硌人耳膜,“粮秣可足?”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死在东方那片混沌的暮影深处。
“禀王上,”子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淮泗之地新得仓廪已点算清楚,府库充盈。随军粮秣转运已通。加之蕲邑此役所获,尽数转运,足供我大军支用一月有余。”
“虎贲?”熊章依旧凝视前方,只有这个词像冰珠般从他唇间弹出。
“灭杞,一战精锐未损筋骨。蕲邑破越,虽有甲士伤亡,然越人兵戈朽坏,未能深创我军筋骨锋芒。锐气,正是最盛之时!”子西的声音沉稳,如同一根根不断扎向坚实地面的桩基,稳稳撑起王的宏图。
熊章终于缓缓侧过了脸。城堞旁松脂火把燃烧跳动的光线,猛地照亮了他眼角的细微纹路,在那深邃如渊的眼窝里投下一片沉重的阴影。他看着自己的令尹,那眼神里没有询问,只有一种近乎铁石般的确信。那目光沉重得像无形的磨盘,将子西方才清晰有力的汇报,无声地碾磨、夯实成一道直指东方、不容置疑的铁令。
子西迎着王的目光,沉默而笃定地点了点头。一切多余的言辞,都已在君臣之间那如铁浇注般的默契中消失殆尽。肃清残余?安抚新土?那些细枝末节,在令尹心中早已迅速排好了位置和次序。楚国这架以争霸为唯一目标的恐怖战争机器的每一个齿轮,都在高速运转的惯性中被打磨得更加契合。
良久,熊章缓缓转回身。他枯瘦的手,第一次离开了负后的姿态。那只手,曾多次在章华之台上抚摩象征着天命的浑仪,也曾在那张灭杞的羽书上留下血腥的印记。此刻,这只手坚定而沉稳地搭上了腰侧那柄楚王专属的厚重礼剑的剑柄。
剑锷上玄鸟图腾的纹路,冰冷地嵌入他的指掌,传递着一种亘古不灭的意志力量。他紧紧握住了!
熊章沉默地迈步向前。厚重的皮靴踩过城楼上沾满越人血迹的石砖,无声地行至中央最高处那杆刚刚竖起、迎着暗夜最后的风猎猎作响的巨大夔龙王旗之下。玄底朱纹,在跳动火光的映照下,如同蛰伏的远古巨兽正舒展着它染血的筋骨,投下的巨大阴影覆盖了整个城楼。
在他身后,东方那片沉沉的暮影里,在楚人绝对无法目视的宋境深处,广袤的田畴沃野沉睡在未知的寂静中,古老的商丘城墙或许点起了零星的灯火。
熊章面向东方,那只握剑的手,在巨大战旗的阴影覆盖下,极其缓慢却又带着足以劈开山河的决绝,向前抬起!
剑柄镶着的、象征着火焰与权力的巨大红玉,在最后一抹天光的反射下,猛地折射出一道如同燃烧岩浆般凝滞、炽热、无与伦比的红光!那道红光直直投射出去,带着穿透暮霭的力量,锐利得如同实质的长矛!目标——正是暮色尽头那片属于商、属于宋国的土地!
夔龙战旗在头顶狂暴舞动,如同应和他的无声咆哮,发出布帛撕裂般的惊心动魄的厉响!那声音,像极了无数楚国先灵在他血脉深处苏醒过来,发出渴望征伐的血吼!
城下,淮水汤汤东流,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由浑赤转为无边无际的沉郁暗蓝。暗蓝色的洪流翻涌着浊浪,永不停歇地奔向大海,其内蕴藏的生命、死亡、以及无尽的未知,在黑暗中鼓荡起一种宏大、深沉、冷酷奔涌的力量,如同楚国这辆注定染血的战车,在泗水之滨磨砺完利爪之后,轰然转向,拖曳着长长的杀伐铁链与泼天的火光,无可阻挡地冲向下一个早已选定的猎物!
熊章站在那里,如同亘古未变的玄色礁石,剑指东方,任凭泗水在他身后翻涌低鸣,奔流至海不复回头。
公元前四三九年,荆楚之地,郢都城北郊,云梦泽边缘一片被严格圈禁的野林深处。
“嗡——嘎嘣——!”
巨大的机括撞击声骤然撕裂了林木的静默。一架前所未见的庞然器械在公输般双手的操控下震颤了起来,如同一头被唤醒的史前巨兽。它初看仅似寻常攀登木梯,只是那纵向延伸而上的木臂格外粗壮。待到公输般操纵关键铰链,令人惊悸的力量贯穿了整个结构——“咔咔嗒嗒”一阵令人牙酸的密集响声过后,那原本紧贴主干的粗壮木臂,竟缓缓地自行向外翻转、延伸,犹如巨鸟的骨翅狰狞展开。它的末端早已固定着一排坚固的踏阶,此刻如同有生命的活物般向前探伸着,直挺挺地凌空探向了十丈开外一段高耸的古城墙雉堞模型。
“好!”一个洪亮的声音在公输般的操作平台旁响起。楚王熊章立于特设的高台,一身玄色锦袍镶着火红的饕餮纹饰,粗大的手指紧紧攥着腰间的镶玉剑柄,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燃着炽烈光芒,紧紧追随着那架器械庞大而沉稳的每一个变形与前进的细节。脚下的郢都城墙被放大了数倍,在此刻不过是模型中被锁定的目标罢了。城墙之上,木制的假人兵士在巨大爬梯的逼近下渺小得微不足道。
“大王请看!”公输般的声音因兴奋而有些微哑,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下。他双手并未停下,指尖熟练拨动另一处枢纽,只听得一阵更为复杂的链条摩擦咬合的铿锵之音响起。就在那爬梯主体牢牢搭上城墙雉堞的瞬间,其下腹处又裂开机关,无声滑出一具厚重的挡板,恰好护住了攀爬士兵即将攀爬的路径。“此挡板可阻礌石滚油!”他嘶声吼道,每个字都充满了匠人独有的狂热,“梯身有铁皮覆之,防烈火!将士登顶,如履坦途!”
汗水滑过公输般挺直的鼻梁,一滴坠落在被他掌心反复摩挲得油亮的杠杆手柄上。那双骨节粗大、布满新旧伤痕和老茧的手,此刻因这鬼斧神工之力而微微颤抖。匠人之心近乎痴迷地雕琢着眼前这杀伐利器,专注到忘我,全然忽略了高台之上楚王眼中那愈发沉凝如铁的凶戾光芒。熊章的目光越过那精妙的挡板,死死锁定十丈之外“宋城”的每一个垛口,喉咙里发出低沉而粗重的赞许:“善!大善!”那嗓音仿佛发自猛兽的胸腔。
郢都城内,空气却透着与北郊截然相反的湿重气息,凝重得令人窒息。宫殿深处的空气凝滞粘稠,铜制仙鹤炉口中吐出袅袅的青烟。楚王熊章坐在铺着斑斓虎皮的宽大王座上,玄色袍服上金线绣制的蟠龙在幽暗的光线下蠢动。他面前摊开着一张巨大的羊皮舆图,牛皮绳的标记将宋都商丘牢牢围困。
“寡人尝闻: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熊章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震得殿内青铜熏笼里的火焰微微摇晃,“宋国,蕞尔之邦,寡人久欲啖其膏腴。今公输子所献云梯,如天授神臂。彼坚城,自此形同朽木!”
“大王英明!”阶下大将屈骖猛地出列,黝黑的面庞泛着激动红光,“末将点阅三军,虎贲之士五万,车八百乘,皆厉兵秣马,只待大王令旗所指。宋军孱弱,有此神梯加持,攻破商丘,必如摧枯拉朽!一月之内,宋境之内皆为大楚之土!”他声如洪钟,手臂铁甲鳞片相撞,发出冰冷的“锵啷”声。
令尹景鲤亦趋前一步,他须发皆白,说话时山羊须微微颤着:“大王,战端一起,军辎最重。老臣已令南郡、九江诸地仓廪,调粟米三十万斛,箭矢百万簇,齐集淮上,随军转运,绝不使前线缺粮乏矢。伐宋资货,必源源不断,如大江涌流!”瘦削的胸膛在话语结束时骄傲地挺了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