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长城月寒(2/2)
连日来,攻城槌沉闷单调的撞击声和火油燃烧的焦臭气息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绕着赤岸城墙上的每一个晋卒。他们疲于奔命地扑打着火焰,搬运着沉重的滚木礌石投向城下蚁附而上的楚军,再看着那些攻具和人被砸得血肉模糊,但更深的恐惧在于城内。城外土台上堆积的尸骸和每天刻意上演的杀戮,如同浸泡在冰水中的锁链,越缠越紧,令城中所有人从守将到妇孺都寝食难安。阳为那条名为“噬心”的毒计,正缓缓却不容抗拒地侵蚀着意志的堡垒。
突然,一股异样的喧嚣打破了攻城区域的沉闷节奏。它如同石子投入一潭死水,迅速在楚军阵列中引起骚动,并在转瞬间传到了壁垒森严的中军阳为战车旁。
一名斥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阳为车下,汗水和着尘土在他的脸上流淌,脸色发青:“报——莫敖!大股晋军!北方尘头遮天!有……有‘韩’字旗!‘魏’字!‘赵’字大旗!人马……人马多……蔽野而来!”声音因为剧烈的奔跑和极致的惊惧而颤抖着变调。他手臂指向北方的天空,那里的地平线确实已被一大片如云似雾的烟尘遮盖。远处大地传来隐隐的震动,如同无数怪兽踏过荒原。
阳为猛地转身,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标枪,刺破烟尘弥漫的空气,牢牢钉在北方的天际线。那里的确有大片烟尘正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向赤岸方向移动。韩!魏!赵!这三个字眼如同冰冷的青铜槌,狠狠砸进他的胸口!怎么会如此神速?!晋人的援军如同神兵天降,完全打乱了他要将赤岸彻底耗死、生食其肉吮吸其髓的复仇计划。他那双因连日督战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紧缩,一丝惊怒和难以置信瞬间闪过,如同冰水骤然泼进滚沸的油锅。
城头,原本死气沉沉的守卒也察觉到了异样。一些眼尖的人看到了北方那滚滚而来的烟尘,紧接着在风中分辨出了极远处隐约的旗帜轮廓。“援军!是咱们的援军来了!”一个沙哑却饱含狂喜的声音突兀地、不顾一切地在城墙上撕裂开死寂!一刹那,城头的死寂如同镜子般碎裂!
“是韩家!魏家!赵家老爷们来救我们了!”“天不亡晋!”“楚蛮子完蛋了!”疯狂的呼号此起彼伏,如同压抑已久的地火终于找到了裂口,猛地喷发出来!那些已经被折磨得心力交瘁的晋卒们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吼叫着扑向城垛。原本疲软无力的射箭频率陡增,箭矢如骤雨般向城下倾泻,竟奇迹般地暂时压制了楚军一波攻势。绝望骤然转换为狂热的求生欲,这股暴烈的士气如同在干枯草原上投下一点火星,足以燎原。
“莫敖!”一名亲将策马冲到阳为车旁,汗水顺着额头流下,划过紧张颤抖的脸颊,“赤岸城头突然反击凶猛!晋人援军……三卿合力……我军久战力疲,是否暂避……”他的声音里透出无法掩饰的惊疑。
阳为猛地抬手,打断了他的话。那双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北方那片越来越清晰的巨大阴影,耳边充斥着城墙上晋卒疯狂的嘶吼。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下颚的线条如同绷到极限的弓弦。北方的烟尘每近一分,他心中的不甘与暴怒就炽烈一分。赤岸就在嘴边,却要生生吐出来?!黄池的耻辱尚未洗雪,怎能就此撤退?!但现实冰冷地摊开在眼前——三卿联手,以逸待劳!他强压住喉头翻涌的热血和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死战命令,眼神里燃烧的疯狂火焰与冰冷的现实激烈碰撞着。
“传令!”他的声音最终撕裂了愤怒的束缚,如同铁片摩擦般沙哑尖利,带着被强行压制下去的万般不甘,“后队变前队!抛营!”这个决定如同利刃剜心,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生路,“携粮撤军!”他的佩剑猛地指向南方,“撤!向南!退至方城!”命令如同寒流席卷整个楚军方阵。旌旗猛地调转方向,车马在短暂的混乱后,开始向南方加速奔逃。无数来不及拆除的营帐在撤退的滚滚洪流中被直接抛弃在原地。
“看!楚蛮子要跑!”城头一片震天的欢呼。晋军主力如同一片汹涌的铁色潮水,终于抵达赤岸城下。三卿庞大的战车队伍轰然停下,扬起漫天尘土。韩启章勒马于阵前,望着那片狼藉的楚军空营、尚未熄灭的攻城之火,以及城头劫后余生、疯狂呼喊的晋卒,长长吐出一口胸中积压的浊气。但随即,他冰冷的目光转向南方那卷起的滚滚尘烟——那是数万楚国精锐正在南逃!“赤岸解围!”韩启章的声音如同金石掷地,“然阳为尚在!三军追击!不得令一人窜入楚境!”战车长戈再次如林般调转锋芒,追着楚军南逃的烟尘,开始了无情的衔尾猎杀。
楚国的残军在南逃。速度因为仓促和部分辎重而无法达到最大,身后晋国追兵的蹄声如影随形,如同紧追不舍的死亡鼓点不断敲在背上。一日一夜,不眠不休地狂奔,士卒的体力已近枯竭,口中喷出带着血腥味的白气。许多人眼睑深陷,眼神空洞麻木,只是凭着残存的本能跟随大流逃命。沉重的装备早已被能丢则丢,只留下兵刃铠甲护身。沿途村落零星的抵抗,如同蚂蚁挡车,瞬间被这股溃退的洪流碾为齑粉,只为掠夺些许果腹的食粮。
当他们终于抵达一处较为宽阔的谷地时,前方豁然开朗。远处一道巨大的阴影如巨龙横卧于低矮起伏的山脉之上——楚长城,方城!楚人称之为“方城”的宏阔边墙依山势构筑,夯土的城体虽有些地方已略显残破,但仍蜿蜒如蛇,将南方熟悉的家园严实遮蔽在后。城墙上隐约可见旗帜与巡弋的身影。
“方城!回家了!”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点燃了楚军残兵的最后一点力量,许多士卒喜极而泣,脚下沉重灌铅的双腿仿佛又灌入了一丝气力,速度骤然加快。
然而,方城静默如死!
那巨大的城门紧紧闭锁,如同一张巨兽冰冷合拢的铁口。阳为的战车狂飙至城下,他勒马,仰天嘶吼,声音因愤怒焦灼而嘶哑变调:“吾乃莫敖阳为!奉王命征晋!速开城门——”声震四野,在城墙下绝望地回荡。城头旗影晃动,人头攒动,却没有回应,城门纹丝不动。守城司马那张模糊不清的脸藏在雉堞之后,眼神复杂闪烁——王命在前,无令不得开启边城放大军入内!
绝望开始吞噬奔逃的楚卒。
就是这片刻停顿的功夫,谷口的轰鸣如海啸般吞没了一切!大地剧烈震颤,扬起的尘土在低垂的斜阳映照下,如同地狱开启时翻涌的黄泉气息!
晋军追兵的铁流终于赶至!在这狭窄谷地,三卿的雄浑力量得以尽情施展排兵布阵。韩氏巨大的战车方阵冲在最前,车轮碾碎了谷口的碎石,巨大的包铜车轴直指楚军混乱拥挤的尾部。韩启章傲立车中,长戈前指,怒吼如同开闸泄洪的洪流:“锋矢突进!凿穿——”庞大的车阵以绝对的重量和冲势,狠狠撞入混乱的楚军后尾!
人仰马翻!巨大的冲击力之下,楚国的步卒、轻车如同脆弱的麦草成片地倒下,被沉重的车轮无情地碾过,骨肉破碎的闷响、垂死的惨号瞬间炸开!韩氏的冲锋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刺入混乱凝固的油脂。紧随其后,魏军的青甲步卒如同滔滔铁流奔涌,整齐的长戈林如同收割庄稼的铡刀,迅速填补韩军车阵造成的撕裂口。这些长戈手在持盾队友的掩护下,前排半蹲,锋利的戈刃形成致命的低矮屏障;后排举戈向前平刺。魏斯冰冷的命令只有两个字:“进阵!”他们步步紧逼,推进之处,失去队列保护的楚军成排倒下,如同被巨镰扫过的枯草。
混乱在楚军中疯狂蔓延。前方是紧闭冰冷的门闸,后方与两翼是如浪涌来的晋人铁阵,数万楚国精锐,在方城脚下狭窄的谷地中被强行挤压、撕扯、碾碎!恐惧与绝望终于压倒了所有斗志,阵列彻底崩溃,人人只求活命,自相践踏!楚军士卒在屠场中惨嚎奔命,却无人再听号令。兵刃碰撞声、骨头碎裂声、垂死惨呼声混作一团,汇成这片狭窄谷地最令人血液冻结的交响乐!
“结阵!死战!方城即开!”阳为双眼血红,声音嘶哑欲裂。几个最亲信的将领试图收拢一小块溃卒,背靠背挤成一个小小的刺猬阵,向外奋力劈砍。但这最后的挣扎,如同投入沸腾油锅的几滴水珠,瞬间便被淹没吞噬。赵浣玄甲大军沉默如渊从侧面压来,他们人数最多,压迫感最强,却沉默着步步推进,如同移动的铁壁。突然,几辆沉重的赵氏战车被楚卒拼死掷出的短矛绊倒车马,其中一辆车因冲击过猛、又骤然失衡而猛地侧翻!车上赵氏兵卒惨叫着滚落,沉重车身砸向楚军最后的结阵人群!混乱中,数名楚将本已拼死抵挡,此刻被沉重的车身砸中,当场筋骨俱裂。
那扇紧闭的城门缝隙里,一张守将惊恐的眼睛瞬间睁大。他看到莫敖阳为那张扭曲的脸,看到那团小小的、最后的楚军抵抗阵地在晋人铁流汹涌撞击下如同风中之烛,转眼间彻底被碾碎!绝望彻底吞噬了这位守将的心脏。晋人已至城下!开门无异于引狼入室,整个楚边防线将彻底崩溃!他的面容瞬间因恐惧而扭曲变形,对着城下那地狱修罗场发出了几乎非人的厉嚎:“关死!加固!千斤闸!万勿开启——”城墙内侧沉重的机括猛地被砸死!城下的阳为恰好抬头,那目光透过层层弥漫的血尘,死死锁住城头上那个熟悉但此刻扭曲了的脸孔——楚人司马的脸。那瞬间的眼神交汇,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彻骨绝望与仇恨。方城,最终拒绝了她的子民。
血色残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被方城巨大的黑影彻底吞没。谷地陷入了真正的黑暗,唯有垂死者的微弱哀嚎和伤兽濒死的呻吟,在浓浓的血腥和内脏破裂的恶臭中此起彼伏地萦绕,更显得鬼气森森。残存的楚人如同失去魂魄的影子,在尸体与丢弃的兵甲之间跌跌撞撞地奔跑、爬行。
一个年轻的楚卒甲胄裂开数道口子,脸上黏糊糊地糊着暗红色的血污,也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脚步踉跄,眼神涣散,只知道跟随前面依稀可见的同伴身影向前。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双手立刻按进一团温热柔软且滑腻的物事里——是一具刚死不久的同伴尸体尚有余温的内脏中。他本能地缩回手,在衣甲上胡乱擦拭,粘稠温热的感觉却挥之不去。他想起了傍晚扎营时自己分得、却来不及品尝的那锅热乎乎的羊肉汤的香气,胃里猛地一阵痉挛翻搅,却只能干呕出几口混杂着血丝的酸水。最终,他挣扎着爬起,麻木地跟上那散乱的队伍,在同伴尸身间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远处,是晋军零散而持续的砍杀和楚人临死的惨叫声。
莫敖阳为的战车早已失去了一匹马,御者被乱箭射死在他身侧。战车倾覆在地,仅剩一个变形的车轮歪斜地指向天空,如同一只濒死怪物的残缺肢体。他本人勉强在一名亲卫的搀扶下踉跄前行,甲胄多处破损,甲片下浸透深红的血不断渗出,每走一步都留下暗红色印记。左肩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剧烈疼痛,每一次抬脚都牵动全身神经,呼吸间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如山般的方城黑影。城墙上只有几处零星的微弱火把在风中摇曳,如同嘲弄的鬼眼,冷漠地看着城下这炼狱般的惨景。
“烧!”阳为猛地挣脱亲卫的搀扶,踉跄一下,声音如同从碎裂的陶罐里挤出,“车!粮!重器!”他猛地扯下头盔,狠狠砸在身边一辆倾覆的断辕残车上,“全部烧掉!一件不留!快!”他用残存的力气嘶吼着,声音在空旷死寂的战场上传开很远。幸存的士卒闻言微微一愣,随即,几处微弱的火苗开始在被丢弃的大车和残余物资上跳跃燃烧,迅速蔓延开来。巨大的火焰冲天而起,将溃逃道路上最后一点可用的东西付之一炬。火光映照着一张张麻木绝望的脸,也照亮了阳为脸上那道混着血污和尘土的深深泪痕。火光跳跃,扭曲着他眼中的破碎世界——晋人的旗帜在远处微光中隐约晃动。
“走!”他猛地转回身,声音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朝着更深的黑暗跌撞而去。
晋军停止了追击。三卿的战车阵列于方城火光的边缘。战车与骑兵在前,肃杀的步卒方阵在后,如同钢铁森林般沉默地矗立在战场上那地狱景象边缘,隔着熊熊燃烧的大火,冷冷地注视着楚国纵深处更浓稠的黑暗。楚人最后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漆黑的远方,如同水渗入沙地。
韩启章的战车上染满了暗红色的污迹,他神色疲惫却冷峻如铁,勒马注视着火光映照下那片尸横遍野的修罗场。魏斯则立于一旁,眼神锐利地扫过那远处雄伟的方城黑影,嘴角紧抿,不知在想些什么。唯有赵浣独自策马,缓缓来到方城之下。在昏沉摇曳的火光里,赵浣翻身下马,蹲下身,用青黑色的手甲拨弄着泥土里一件被丢弃的楚国军器——一个铸造精细的虎纹青铜戈头。戈头被鲜血浸透又被尘土凝结,纹路模糊不清,却又在火光下折射着扭曲的微弱光芒。赵浣沉默地看了片刻,似乎想确认那花纹是否熟悉。最终,他只是拿起戈头,顺手将其抛入身旁仍在燃烧、发出噼啪爆响的营帐火焰堆中,那灼热的火焰卷着烟尘,瞬间吞噬了戈头。赵浣站起身,玄色的甲胄在火光中如同最深的墨痕。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南方楚地方城之后那更加深广、更加未知的黑暗深处,嘴角缓缓绷紧,眼底深处闪动着令人难以揣测的、如同深渊般冷硬的光。
晋军的篝火在深沉的黑暗与残骸间渐次亮起,驱散少许的寒冷。然而那些赤岸残存的晋卒在重获自由后,却早已无人有欢呼之力。他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在满地的残破楚军旗帜、破损营帐以及散落丢弃的兵器间徘徊。有人试图扒开楚人营地的余烬,想找到一点可用的东西或者食物,动作麻木而迟缓。
就在此刻,一声极其苍凉悠长的狼嗥刺穿了死寂的夜空,从不远处的楚地山林深处遥遥传来,凄厉得如同哭泣。紧接着,此起彼伏的狼嗥在山峦间次第响起,如同幽魂的召唤,回应着这片山谷的血腥盛宴。它们嗅到了死亡的气息,正从方城之后广袤的黑暗中,一步步逼近这处填满亡魂的巨大坟场。这声音尖锐如刀,压过了篝火的噼啪声和晋卒在废墟里翻找的低微声响,为这场惨烈的追杀,落下了一个冰冷而充满预示的终章。狼嗥在群山和楚长城间回荡,如同为这刚结下的更深切怨仇,作第一个凄凉的注脚。
……
洛水呜咽,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冰凌,撞在裸露的河石上,碎裂声刺耳。初春的风,依旧带着去岁严冬的刻骨寒意,掠过两岸尚未返青的枯黄苇丛,发出沙沙的呜咽,如同无数冤魂在低语。河水是浑浊的土黄色,打着旋,卷着岸边新翻起的、还带着霜气的黑泥,向下游涌去。河滩上,几具肿胀发白的尸体被水流推搡着,卡在嶙峋的乱石间,破烂的深色魏军衣甲在水波里沉浮不定。
项梁勒住胯下喷着白气的战马,铁青色的面甲下,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这片刚刚被楚军铁蹄踏碎的土地。上洛城低矮的夯土城墙就在前方不远处,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匍匐在洛水西岸。城头魏国的黑色旗帜稀稀拉拉,残破不堪,在料峭寒风里有气无力地飘着。城墙下,视野所及,是修罗地狱般的景象。
尸体。层层叠叠的尸体。大多是魏人。他们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伏在冰冷的泥地里,冻结的血液将泥土染成大片大片令人心悸的紫黑色。折断的长戈、豁口的铜剑、碎裂的木盾,散落得到处都是,像大地生长出的、带着死亡气息的荆棘。几面残破的魏军战旗斜插在尸堆中,被风撕扯着,发出猎猎的悲鸣。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铁锈味、内脏破裂的腥臊味,还有泥土被无数军靴反复践踏后翻出的、混合着血腥的土腥气。几只漆黑的乌鸦,毫不畏惧地落在尚有余温的尸体上,用坚硬的喙啄食着,发出令人牙酸的“笃笃”声。
“将军!”一名浑身浴血的楚军百夫长策马奔来,脸上溅满黑红的血点,头盔歪斜,声音嘶哑却带着难以抑制的亢奋,“西门破了!魏狗们顶不住了,正往城里缩!”
项梁微微颔首,冰冷的铁甲片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抬起手,指向城头那面最大的、绣着狰狞兽纹的黑色旗帜:“公孙颀的将旗还在。传令,甲字营压住西门缺口,乙字营、丙字营,随我——夺旗!”
“喏!”百夫长眼中凶光一闪,猛地一夹马腹,转身嘶吼着传令去了。
“呜——呜——呜——”
低沉而穿透力极强的牛角号声再次撕裂了战场上空沉闷的空气。早已杀红了眼的楚军步卒,听到这熟悉的进攻号令,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兽血,爆发出震天的呐喊:“杀!杀!杀!”他们踩着同袍和敌人的尸体,汇成一股股黑色的铁流,朝着上洛城西门那道被冲车撞开的、尚在冒着黑烟的豁口,汹涌扑去。箭矢从城头稀疏地落下,在冲锋的人潮中溅起微不足道的血花,随即被淹没。
项梁一马当先。他胯下的黑色骏马神骏异常,四蹄翻腾,踏过泥泞和尸骸,如一道黑色的闪电。他手中那柄沉重的青铜长戟,在晦暗的天光下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弧光。戟尖所向,无论是试图结阵顽抗的魏国长戈手,还是慌乱中举盾格挡的步卒,无不血肉横飞。沉重的戟刃轻易劈开简陋的木盾,撕裂皮甲,带起一蓬蓬滚烫的血雨。他身后的楚军锐士紧随其后,如同虎入羊群,将魏军残存的抵抗阵线彻底冲垮、碾碎。
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濒死的惨嚎声、战马的嘶鸣声……在狭窄的城门洞和豁口内外交织成一片死亡的轰鸣。项梁的长戟每一次挥动,都精准地带走一条或数条生命。他的甲胄上很快挂满了黏稠的血浆和碎肉,面甲缝隙里露出的那双眼睛,却始终冰冷如寒潭,映照着眼前这片沸腾的血海。
“公孙颀!”项梁猛地勒住战马,戟尖斜指前方。在豁口内侧一片相对空旷的泥地上,他终于看到了那面猎猎作响的黑色将旗。旗下,一员魏将身披玄色重甲,头盔上的红缨已被削去大半,正挥舞着一柄阔身青铜剑,状若疯虎,与数名围攻他的楚军锐士死斗。他身边只剩下寥寥十余名亲兵,个个带伤,却死战不退,围成一个越来越小的圈子。
“让开!”项梁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围攻的楚军闻声,下意识地向两侧闪开一条通路。
项梁猛催战马,黑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狠狠踏下,将一名试图阻挡的魏军亲兵连人带盾踩翻在地,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借着马匹前冲的势头,项梁手中长戟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乌光,带着千钧之力,直劈公孙颀头顶!
公孙颀瞳孔骤缩,生死关头爆发出惊人的悍勇。他怒吼一声,不再理会侧面刺来的楚军长矛,双手紧握阔剑,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公孙颀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剑身传来,双臂剧震,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那柄陪伴他征战多年的青铜阔剑,竟被项梁这挟着人马合一之势的雷霆一戟,硬生生从中劈断!半截断剑脱手飞出,打着旋插入泥地。
巨大的冲击力让公孙颀再也站立不住,蹬蹬蹬连退数步,脚下被一具尸体绊住,仰面重重摔倒在地,头盔滚落一旁,露出散乱的花白鬓发和一张因剧痛与愤怒而扭曲的脸。他挣扎着想爬起,冰冷的戟尖已如毒蛇般抵在了他的咽喉。
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直刺骨髓。公孙颀的动作僵住了。他仰望着马背上那个如同魔神般的身影,铁甲浴血,长戟森然,面甲下只露出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周围的喊杀声似乎瞬间远去,只剩下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巨响。
“绑了!”项梁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冰冷质感。
两名如狼似虎的楚军锐士立刻扑上,用浸透了血水的粗糙麻绳,将公孙颀的双臂死死反剪到背后,捆了个结实。动作粗暴,绳索深深勒进皮肉。公孙颀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却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痛呼。他死死盯着项梁,浑浊的老眼里燃烧着刻骨的仇恨和不甘。
“将军!西门已下!城内魏狗溃不成军!”浑身是血的百夫长再次奔来,脸上带着狂喜,“是否屠城?以儆效尤!”他舔了舔干裂嘴唇上的血痂,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项梁的目光扫过城门口堆积如山的尸体,扫过那些在楚军刀锋下瑟瑟发抖、跪地求饶的魏国伤兵和溃卒,最后落在被死死按在地上的公孙颀身上。老将披头散发,甲胄残破,嘴角淌着血,但那双眼睛里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因为极致的屈辱和愤怒烧得更旺。
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在项梁那双冰封般的眼底深处荡开。他想起了出征前,郢都太庙里袅袅的香烟,王座上楚王熊中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以及那句轻描淡写却重逾千钧的嘱托:“上洛,魏之西陲锁钥。取之,则大河以西,我大楚铁骑可纵横驰骋。项卿,勿负寡人。”开疆拓土,震慑诸侯,这才是王命所在。屠城?不过是泄愤,徒增恶名,于大业何益?
“不必。”项梁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魏军主力已溃,上洛唾手可得。传令各部,约束士卒,只诛顽抗者,不得滥杀!降者免死!速速肃清残敌,接管城防!”
“将军!”百夫长急道,显然对这个命令难以理解,“这些魏狗……”
“执行军令!”项梁猛地转头,面甲下射出的目光如同两道冰锥,刺得百夫长浑身一凛,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喏!”百夫长不敢再言,抱拳领命,转身时狠狠瞪了地上的公孙颀一眼,才快步离去传达命令。
项梁不再看公孙颀,策马缓缓前行,长戟斜指城内:“各部听令!入城!”
楚军如同黑色的潮水,带着胜利者的喧嚣和血腥气,涌入了上洛城低矮的城门。哭喊声、零星的抵抗声、楚军粗暴的呵斥声,从城内各处传来,又被呼啸的寒风卷散。
公孙颀被两名楚军粗暴地拖拽起来,推搡着跟在项梁的马后。他踉跄着,绳索深深勒进手腕,火辣辣地疼。他看着前方那个挺拔而冷酷的背影,看着楚军士兵涌入他曾经誓死守卫的城池,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股混杂着绝望、愤怒和刻骨耻辱的火焰在胸中疯狂燃烧。他猛地抬起头,对着项梁的背影嘶声吼道:“项梁!今日之辱,老夫铭记五内!他日若得生还,必啖汝肉,寝汝皮!”
项梁仿佛没有听见,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只有他握紧戟杆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上洛城头,那面残破的黑色魏国大旗被粗暴地扯下,扔下城墙。一面崭新的、绣着金色夔龙图腾的赤色楚旗,在无数楚军士兵的欢呼声中,迎着凛冽的寒风,缓缓升起,猎猎招展。那鲜艳的红色,在灰暗的天空下,在满目疮痍的战场废墟之上,显得格外刺眼,如同凝固的鲜血。
城内的混乱并未持续太久。魏军主力尽丧于城外,残存的守军和青壮在楚军有组织的清剿下,抵抗迅速瓦解。哭喊声渐渐被压抑的啜泣和楚军士兵胜利的喧嚣取代。街道上,随处可见倒毙的尸体和丢弃的兵器,一些幸存的魏国百姓瑟缩在残破的门洞或角落里,惊恐地望着这些如狼似虎的征服者。
项梁将临时指挥所设在了城守府衙。府衙大堂内,弥漫着灰尘和淡淡的血腥气。原本属于魏国城守的案几被搬开,换上了简单的行军地图和令箭。项梁卸下了沉重的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却因连日征战而略显疲惫的脸庞。他眉头紧锁,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阴晋”二字上。那是秦国的东大门,距此不过百里之遥。
“报——!”一名斥候风尘仆仆地冲入大堂,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急促,“将军!西北方向,约三十里外,发现大队人马!烟尘蔽日,旌旗……旌旗为玄色!”
“玄色?”项梁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秦军?”
“看旗号,确是秦军无疑!人数……恐不下万数!正急速向上洛方向推进!”斥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大堂内瞬间死寂。所有将校的脸色都变了。刚刚攻占上洛的喜悦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冲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惊疑和凝重。秦军!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是在楚军刚刚经历一场血战、立足未稳之时!
“再探!务必查明其主将、兵力配置、行军意图!”项梁的声音冷硬如铁,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喏!”斥候领命,飞奔而出。
大堂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一名络腮胡将领忍不住开口:“将军!秦人素来狡诈,此时出现,绝非善意!我军鏖战方歇,士卒疲惫,若秦军趁势来攻……”
“怕他个鸟!”另一名年轻气盛的校尉吼道,“秦人敢来,正好杀个痛快!让他们尝尝我大楚兵锋!”
“闭嘴!”项梁低喝一声,目光如电扫过众人,“秦军动向不明,不可自乱阵脚!传令!各部即刻收拢,甲不离身,刃不离手!城防加倍警戒!斥候游骑全部撒出去,十里一报!另,速将魏军降卒集中看押,严加防范!”
“喏!”众将齐声应命,纷纷转身冲出大堂,紧张的气氛瞬间弥漫开来。
项梁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上洛”的位置,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秦军……万余人……玄色旌旗……阴晋……一条条信息在他脑中飞速闪过,拼凑出一个极其不妙的轮廓。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府衙后院临时关押俘虏的厢房。
厢房门口,两名楚军锐士持戟肃立。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汗臭、血腥和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昏暗的光线下,数十名被俘的魏军将校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多带伤,神情萎靡。公孙颀被单独捆在一根粗大的廊柱上,绳索深深勒进皮肉,花白的头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他闭着眼,仿佛已经认命。
项梁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口透进来的微光,阴影将公孙颀完全笼罩。
“公孙颀。”项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公孙颀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被刻骨的恨意填满。他死死盯着项梁,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怎么?项大将军是来送老夫上路的?还是要亲自动手,以消心头之快?”
项梁无视他的嘲讽,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对方眼底:“秦军来了。万余人,玄旗,自西北而来,距城三十里。”
公孙颀脸上的讥诮瞬间凝固,随即化为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他猛地挣扎了一下,捆缚的绳索深深陷入皮肉,勒出血痕:“秦军?不可能!秦出公年幼,国事皆决于庶长,怎会……”
“本将没空听你废话!”项梁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我只问你,秦军此来,意欲何为?是否与你魏国早有勾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