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长戈惊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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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地平线上,三道漆黑如墨的狼烟柱冲天而起,直撕破惨淡的白日苍穹——那是来自边境陉山的烽火!秦军大至!
“啊——!”一声野兽负创般凄厉的嘶吼猛地从韩康喉咙深处迸裂而出,震得连他身侧的车驾辕马都惊恐后踏一步。他双目霎时间赤红如焰,却又深陷在绝望的青黑色漩涡里。那声音饱含被毒蛇噬心时痛极与怒极的疯狂怨毒:“陈轸——!楚人——!”那嘶吼裂帛般割过死寂的城头与长街,随即被从西北方卷来的、夹带着铁锈般血腥气息的狂风吞没殆尽。
公仲移冲上前死死扶住韩康摇摇欲坠的身体,浑浊的老泪从他满是皱纹的脸上肆意纵横流淌,和着韩康唇边溢出的鲜红一起滑落尘土。相国的声音破碎不堪,像碎瓦砾在陶轮上碾磨:“主上!主上啊!新郑城……已是一座……孤城了……”
陉山燃起的烽火犹在天空张牙舞爪,其状如凶兽欲吞白日。仅仅五日之后,西北面的远郊地平线上,已涌起无边无际的黑潮,那是秦国黑色的大纛与矛戟的森林遮没了天色,蹄声如闷雷滚滚碾过焦黄的地面,压得人肝胆俱裂。
秦军,合围新郑。
城内的空气早已冻结。每一个守卒脸上都只剩死灰般的僵滞,他们的甲胄摩擦在城堞之上发出的冰冷刮擦声成了这片死寂里唯一的哀鸣。韩康被公仲移和几位面无人色的近侍强行搀扶着,最后一次登上最高的角楼。曾经象征着尊严的王袍此刻松垮褪色地挂在他身上,像一个不合时宜的嘲讽。连日水米未进,呕出的血沫灼烧过的剧痛仍在胸口噬咬,他已无力再望向南方——那里只有一片虚无和被欺骗彻底榨干后的麻木黑暗。
西北方向,秦军阵前鼓角之声骤然高亢!如同无数巨兽同时咆哮。烟尘腾起数丈之高,遮蔽了半边天空。那烟尘深处,数以千计的秦军甲士持盾举矛,步伐整肃,如同一道活着的钢铁堤坝,步步向前碾来。巨大的云梯车、撞击城门的冲车在步卒重甲之后缓缓推前,轮廓在浓尘中若隐若现,如同移动的黑山。沉重而规律的“咚!咚!咚!”随着每一步而响彻大地。黑压压的强弩手方阵紧随其后,那密密麻麻指向城头的弩矢寒光,让每一个倚在垛口的韩卒都感到咽喉被无形的刀锋锁定,僵硬的手指几乎握不住冰冷的铜剑。秦兵沉默,如奔流的岩浆一般,无可阻拦地逼近绝望的城池。
“弓箭——!”
城上,一位偏将嘶哑得几乎扭曲的吼叫如同裂帛!垛口后,几张疲惫僵硬的脸艰难地探出。弓弦紧绷之声低哑连响,稀疏的箭矢歪斜无力地落入秦军阵前扬起的尘土中,只溅起几缕微不足道的烟尘,连对方前阵的步伐节奏都未能打破一瞬。仿佛那不是箭雨,只是垂死者最后的喘息。
绝望已化作最厚重的冰层,冻住了整个新郑城。兵士手中弓弩重如千钧,臂膀酸软;箭镞落地之声寥寥,竟更衬得城下秦军如死神的鼓点般惊心。一名靠在雉堞旁的老卒忽低低啜泣起来,喑哑悲鸣,在连风声都停顿的死寂中久久盘桓。
突然,“嗡——嘣!”一记沉闷如裂石的钝响挟着厉风扑面而至,一柄巨锤般沉重的弩枪呼啸着,狠狠凿击在韩康左近丈许的包砖城墙上!“轰隆——!”砖石爆碎!碎石和激起的尘埃弥漫如幕!韩康被巨大的气浪猛震开,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公仲移拼死扑过去挡住,自己却被飞溅的石屑划破颊侧,血顺着花白胡须滴落。那弩枪斜插进碎裂的砖石深处,还在微微颤动,粗如人臂的木杆狰狞冰冷。烟尘中,巨大的豁口狰狞暴露,裸露出内里不堪一夯的松散夯土。
“守不住……”公仲移满面灰土血痕,哀呼已近无声,死死抓住韩康的袍袖,“主上!守不住了……”
韩康茫然看着那透进光线的巨大裂口,烟尘中秦军巨大的云梯影像正从这裂痕的彼端显现轮廓。他剧烈地咳起来,血沫溅在自己枯瘦的手背上。城下秦军令人窒息的黑色甲潮已吞没护城壕残迹。攻城梯沉重的木轮碾过泥土的声响清晰可闻,像滚石碾过骨髓。
巨大的门臼在疯狂冲击下发出濒死的“吱嘎”呻吟,每一次钝重的撞击都让整个城楼跟着颤抖。城外秦军如黑色狂潮拍打壁垒的呐喊声浪潮般压过来。公仲移披头散发,一身狼狈相地死死撑住韩康,硬将他拉入角楼最深处一间空置的偏殿。这里阴冷如冰窖,唯有角落陶盆里的炭火幽幽燃着暗红的一点。
“主上!韩国社稷存亡,只在您一线决断了!”公仲移“噗通”一声重重跪地,额头狠狠撞向冷硬的地面,发出沉闷声响,他泪如泉涌,几近哀嚎,“唯愿主上……割……割三城!求……求存于秦!”
韩康浑身骤然绷紧,背脊僵硬如铁铸。他不应声,只死死盯着窗纸上被城外火光映出的疯狂晃动的人影,听着那潮水般的呐喊一遍遍轰击耳膜,似惊雷炸裂。
“主上——!”公仲移的额头再次撞上地面,鲜红的血痕混着灰土洇开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嘶哑如钝刀刮石,“臣请碎首于此!主上若死,这新郑数十万生民……皆化为齑粉了!”
“齑粉”二字重重撞在韩康心上,让他眼前骤然浮现尸山血海的幻象,鼻端似乎闻到了浓烈得令人作呕的焦烟与血腥味。他身子剧烈一晃,踉跄着向前,枯枝般的手一把死死撑住冰冷的窗牖。喉头剧烈滚动数次,终于,干涸龟裂的唇齿间挤出一串细微、断续却又无比清晰的音节,每个字都像是滚落带血的铜珠:
“孤……允了……”
公仲移眼中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混着面上的血和灰,他猛地爬起,不顾一切地扯下自己破损的内袍前襟。
“主上……血书……”
韩康僵硬地转回身。公仲移递上随身锋利的匕首。惨白的刀刃上倒映着他自己枯槁破碎的面容。他伸出左手,刀刃在食指上深深刻下。剧烈的刺痛反而带来一丝近乎麻木的清醒。鲜红的血珠迅速涌出,滴落。他用那染血的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在公仲移撕下的那片白色葛布上重重按落、挪动——那已不是书写,是以血肉在祭告。指尖划过粗糙的葛布纤维,剧痛钻心。一个代表屈服的、鲜红的血指印,烙在惨白布片之上,触目惊心,如同心头剜出的肉。
公仲移双手捧起血书,犹捧千钧巨石。他对着那血印深深叩首,再起身时,眼中再无泪意,只剩一种近乎殉葬的绝然。他猛地一把推开殿门。
殿外,惨烈的兵戈撞击声、垂死惨叫声、火焰焚烧的噼啪裂响骤然涌入。公仲移最后回望了一眼,旋即如同扑火飞蛾,毫不犹豫地冲向那吞噬一切的混乱深处,冲向城楼方向的王旗,奔向最后一丝可能的生门。在那里,悬挂白幡是万般屈辱中唯一下降的王旗,是这座城最后得以喘息的一线缝隙。
韩康瘫坐在地,周遭只有炭盆里噼啪溅起的火花和窗外越发清晰逼近的死亡喧嚣。右手中指下意识地探入左袖深处,指尖触到的是那卷早已失去温度、却已被摩挲得毛糙变薄的楚帛书。仿佛一碰就会撕裂。他猛地攥紧!脆弱的帛丝在他枯槁的手指中应声而裂!微不可闻的纤维崩断声,如同一个巨大幻梦彻底破碎时的轻响。指下传来帛片冰冷滑腻的触感,一如毒蛇蜕下的死皮。
窗外,刺眼的白幡终于高高升起在新郑城最高的旗杆之上,在浓烟和火光的背景下无力地飘荡、蜷缩,宛若一只垂死的蝴蝶被钉在了燃烧的天际线上。
……
残月在破败城垒间悬垂,照见齐国的精兵铁骑如铁流般涌出边境,马蹄踏碎东方初白前的最后一点暗蓝。边地晨风里弥漫着浓重的肃杀之气。将军匡章驻马立于一处高丘之上,铁色铠甲映着稀薄天光,如一块峭拔的礁石。他锐利的目光越过起伏的土岭沟壑,如同箭镞般穿透薄雾,深深刺入燕国苍茫焦褐的腹地。前方,便是他们将要席卷的去处。
“将军,燕人的烽燧……还睡着呢。”副将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匡章嘴角牵起一丝冷硬弧线,那并非微笑,而是弓弦绷紧后必然的弧度。韩地的烂泥已深陷秦、韩、赵、楚几十万大军的筋骨;楚国的旌旗虽猎猎作响,背后却深埋着对魏国领土饥饿而焦灼的觊觎;赵人分兵数处,如同被撕扯的麻布。五国目光死死锁在韩国那片修罗场上喘息纠缠,谁会侧耳凝神,听见这遥远的东北角,他匡章铁蹄叩击大地之音?
当第一缕真正的日光撕开燕国大地黯淡的云翳,蓟城低垂的城阙影子也被拉得惨淡细长。这座古都像被蒙了一层厚厚的尘土,连同它中心的王宫一同沉默在反常的寂静里。风中传来零落的兵刃交击声,间或混杂一声凄厉惨嚎,旋即又被更大的混乱吞没。宫城甬道深处,太子平紧紧贴在潮湿冰冷的宫墙阴影中,急促的喘息使得每一次吸气都像小刀刮在喉咙。亲随壮士横戈护卫在侧,仅剩的五名壮士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汗是血,像五尊浴血后行将碎裂的石雕立在逼仄甬道里。昨夜试图夺宫的血腥混战已耗尽了他们所有光亮。
“东偏门!东偏门应无人守御!”一名老宦官猛然从黑暗中踉跄现身,袍服破碎如缕,胸前一道刀创还在渗血,“子之逆贼主力尽在正殿,其余皆鼠蚁小人,趁乱逃散了!”他的声音嘶哑破裂,却蕴含着一丝绝境逢后的诡异生机。
太子平眼中骤然燃起火焰,如焚枯草的疯狂火苗。“走!”低吼声如滚过石头的闷雷,五个残存的血人架起他就往东冲。甬道通向一道窄小的宫门,两扇门扉半敞,门外杂乱荒草间可见几条扭曲匍?伏的尸体——那是数日前争夺此地死去的侍卫与太监。
“父王!父王何在?!”冲过门槛的瞬间,太子平猛地回望被殿宇遮蔽的北方核心宫苑,绝望的嘶喊从他喉头迸裂而出。
“殿下!再迟则生变!”老宦官扑上来死死拖住他的臂膀。身后远处,正殿方向已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喧嚣,刀剑撞击声混着惨呼如同怒潮汹涌而来,将“万岁”狂吼瞬间淹没。子之正在加冕?或者父王……
“父——王——”太子的眼睛骤然血红,喉中嗬嗬作响,却终被残存的壮士拖拽着,踉跄狼狈地彻底没入宫墙之外混乱破败的街巷阴影。那声未曾喊完的哀号在风中散碎,消散于这注定属于逆贼子之与死亡的黎明。
齐国大军如漫过河岸的洪水,凶悍无声地侵入燕国南部。村庄升起的炊烟未及舒展就被铁蹄踏破泥泞道路。路边田畦里的农夫惊恐抬头,未及看清那乌云压城的阵列轮廓,一片漆黑的箭雨便从天而落。箭矢贯穿草帽与头骨,尸体沉重摔入刚拔节的粟苗丛中,鲜血浸透泥水。
一座边境小城邑已落入齐军手中。残破城垣四处浓烟滚滚,如垂死巨人最后的呼吸。空气中飘荡着混杂灰烬血腥的焦苦。匡章策马缓缓穿行于断壁残垣间,黑铁铠甲上凝固着大片暗褐色泥点与血迹。两侧土墙上触目惊心钉刺着反抗者的残尸示众,更多的尸体像被丢弃的沉重枯柴堆叠在路旁水沟里。齐军士卒正在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破门入户,将瑟瑟发抖的百姓像驱赶羊群般驱赶到小邑中心的空场。
“将军!禀将军!”一低级军吏疾步奔来,胸甲上沾满尘土,“燕兵守军已被清剿,然有数十人据守东北粮仓死抗!如何处置?”
匡章勒马,冷硬眼神扫过那片坚固石砌的粮仓屋舍。“粮草于我大军至关紧要,”字字清晰如冰块相撞,“悉数灭杀。但有掳获民人稍露怨怼之色者——”他顿了顿,目光如冰刃刮过聚拢在空场中惊恐麻木的男女老少,“亦不必留。勿使后方存半分不稳。此令,通晓全军。”他随即猛踹马刺,坐骑吃痛一声嘶鸣,朝前冲去。
“遵命!”军吏被这寒意迫人的命令激得浑身一颤,随即高声传令,铁流般的步卒刀戟撞响,如恶浪重新凝聚扑向那座绝望的粮仓。
空场上,一名抱着婴儿的瘦弱妇人听见通传军令的嘶喊,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她怀中幼儿被这异常震动惊醒,张开小嘴正要啼哭,妇人如遭雷击瞬间惨白了脸,那母亲惊恐的目光与远处高马之上匡章回望的一眼遥遥撞上。匡章看到那双濒死的母兽眼中纯粹的哀求,看到那只小小襁褓。莫名的景象骤然翻涌心头——数年前小女儿蹒跚学步的情景……他猛地调转马头,似乎想要驱散脑中画面,对着副将的声音却异常沙哑:“速令前锋疾进!五日内至蓟城!”
马鞭落下,他不敢也不能再看那片即将被血色淹没的场地。粮仓方向的厮杀声骤然激烈起来。
匡章的主力如噬骨的洪流在燕国腹地滚滚前进,所向披靡。挡路的小邑如同泥捏般被轻易碾碎,燕国残余的零星抵抗更像浮草被急流冲散。恐惧如同有形瘟疫在燕地快速扩散,一路散播的消息比齐军的刀剑更快抵达蓟城高耸的城墙。
深宫,子之冠冕已正,却坐立难安。殿内缭绕的香雾也压不住那股自他每一个毛孔渗出的焦躁冷汗气息。各地加急奏报如垂死者的哀鸣接连不断:“边邑……陷落!”“粮道断绝!”“……无人收尸……”侍者颤巍巍读着又一封泥封染血的简牍,声音抖如落叶。每一次呼吸都如吸入炽热的炭。
“大王!”一老臣终于抑制不住恐惧崩溃,扑通跪倒膝行至前,“不能再如此!齐军铁流已近!应速开仓廪,招抚流民,举全国之力,再派使者向四邻大邦陈情,或可……”
“四邻?”子之的狂笑骤然撕裂殿中死寂,如病兽垂死的干嚎,“秦人?在韩国泥潭!赵人?困兽相斗!楚人?虎视魏土!谁的眼睛会望向冻毙的北方?谁的手有余力伸来?!”他那身象征至尊的玄衣被汗水浸透了大半,“竖子老儒!只知摇唇鼓舌!”他猛然抽出腰间佩剑,剑锋颤巍着指向老臣苍白的脸,“再言惑乱人心者,此剑饮血!”
老臣双眼圆睁,全身瞬间僵死,最后只能筛糠般颤抖伏地,不敢动弹。殿内其余臣子屏息如石雕。子之握剑的手剧烈颤抖,突然发狂般狠狠向下一劈!
“嗤啦”一声裂帛厉响!不是人体被切开,而是那华贵而崭新的玄衣下摆被锋刃割开长长一道裂口,颓然垂落。子之盯着那撕裂下摆,狂态骤然僵死,眼底第一次涌现近乎死水的灰白茫然,仿佛终于看清自己身上这抹至尊玄色,不过是撕裂的碎片罢了。
殿外脚步声乱。一名将领冲入时盔缨散乱:“大王!紧急军情!……齐军主力……已临易水!”
死寂。连呼吸声都被抽空。子之手中沾着汗渍的长剑终于“哐啷”一声掉落在冰冷的金砖上。易水?那便是蓟城最后的遮蔽即将破碎,都城赤裸裸袒露的死亡预兆!
一股腥气直冲喉头,子之身体向前猛弓,“哇”地一大口鲜血喷溅在地,将那撕裂的玄袍碎片染得刺目无比。他摇晃着,扶住沉重的漆案才不至摔倒,身体剧烈抽搐如同狂风中枯叶,连话都已呕不出完整字句:“蓟……蓟……城……守……死守……”那声音嘶哑、破碎,淹没在殿堂空旷死寂的回响里,像一缕行将散尽的幽魂哀鸣。漆案沉重雕花边缘嵌入他颤抖的手掌,留下深深的印痕,如某种不祥命运的刻痕。
蓟城的城门在齐军铺天盖地包围中沉重合拢。恐慌在城内如野火燎原,蔓延速度远胜刀兵。富户惊慌地卷藏细软,小吏则卷走官仓钥匙与寥寥可数的卷宗。粮店门前顷刻排起恐怖长龙,粟价疯涨如同攀天云梯。街巷深处传来抢夺的哭骂殴斗,很快又戛然止歇于几声短促闷响——那是绝望者的性命断绝之音。流言如鬼魅般四下里游荡,传播着南边屠戮的噩梦场景:老弱妇孺堆积水沟、头颅挂于城垣……恐惧无形之手扼紧每一个喉咙,死亡气息弥漫于街巷。太子平的残部与零星贵族的门客在阴影里蠕动奔突,寻找着那几乎不存在的薄弱一环。终于,数股人马像濒死的蛇从不同方向汇聚到一段较为残破的低矮城墙段。
“上!”嘶哑命令在暗影中传递。绳索钩爪抛上墙头,人影在微弱的月光下艰难攀爬——几个爬到一半的身影突然被墙后阴影里捅出的长矛穿胸而落,无声跌下城脚。但更多的影子抓住墙垛,奋力翻越,刀剑短暂的交击声刺破黑夜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一队人成功消失在城墙之外,融入了沉沉的黑色夜幕。片刻后,另一处城门被细作偷偷泄开寸许缝隙,又有模糊不清的影子迅速溢出。但“豁啷”一声震耳巨响!千斤铁闸轰然落下!缝隙瞬间被截断。晚了一步的数十条身影惨叫着被闸门巨齿般断龙石无情砸碎碾过,血肉骨渣溅开数丈,最后留下仅容一线夜气的空隙,将内外隔绝为真正阴阳两界。死亡在每一个试图逃离者的头顶盘旋狩猎,冷酷攫取大部分人的命数,唯有极少幸运者能侥幸钻过窄门,仓惶隐入城外无边无际的暗夜荒野之中。
蓟城守将在城头踱步,铁甲在秋风中发出令人心碎的摩擦声。蓟城这座北方大城的城垣原本雄壮,此刻却显出破败颓然的气息——灰青的墙砖大片剥落,露出土黄色的内里,如同体表溃烂的巨兽。
“将军!”副将疾步奔上城墙,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库中所余……连弩,不过二十余具!”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像一条焦渴濒死的鱼,“箭镞……不足万支,滚木礌石……十未存一。”每吐一个字,守将的脸就灰败一分,直至最后竟似染上城墙砖灰的颓废。
守将猛地转身,一拳狠狠砸向身旁的垛口。粗粝的夯土墙面簌簌掉下尘土,扑了他一头一脸。他死死抠住砖沿的手指因用力过猛而痉挛颤抖:“子之逆贼!登台三月,耗尽武库积蓄,只知争权屠戮!如今……如今叫老夫这副朽骨,带着空弓烂弩……如何去挡匡章的铁蹄?!”
他喉咙里发出一阵痛苦的咯咯声,如同老旧风箱在抽拉:“……传令……拆!拆内城的破楼、挖民户地基里的垫脚石!告诉城里那帮富户,”他眼中迸射出最后的凶悍光芒,“把他们的假山、庭石,给老子送到城头来!谁敢私藏——砍手!”这最后两个字从齿缝里嘶吼而出,裹挟着无尽戾气与绝望的疯狂。
秋阳惨淡,将城上搬抬残破石料的守卒身影拉得瘦长而扭曲,如同风中即将熄灭的残烛投影。城内被强行征缴家宅基石假山的富户在军吏皮鞭驱赶下哀哭连天,府邸深处隐隐传来妇孺哭声,蓟城摇摇欲坠的脊梁正发出最后的碎裂呻吟。
巨日坠落西山,只残留一片惨淡暗红,如同蓟城最后涌出的血印在天际。黑夜降临,齐军阵营中万头攒动,低沉的金鼓与号角仿佛大地深处传来咆哮。
突然,一声凄厉锐响撕裂夜空!紧接着千万道燃烧的流光自齐军方阵腾起!是火箭!千万支拖着狰狞火尾的箭雨撕破黑暗,凶狠撞向蓟城守备最薄弱的外城!干燥的屋舍、堆积的木料瞬间腾起青黑浓烟,火头“呼啦啦”直冲霄汉,如同地狱喷薄而出的火舌贪婪舔舐着整片城区。夜风凄厉掠过,火焰骤然膨胀张开,汇成一片狂暴燃烧的火海。城内哭喊号叫、奔逃践踏声汇成比战场上更令人胆寒的混乱潮音,城防顷刻间撕开了巨大的流血豁口!
“天亡我也!天亡我也!”城头督战的蓟城老将仰天狂啸,满头苍发在翻卷的火浪和灼热气流中狂乱飞舞。脚下城砖被烈火炙烤得滚烫扭曲。他猛地拔出佩剑,剑锋映照着下方冲天火光,似要自刎于这危墙之上!
“轰——隆——隆——!”
一声震天裂地的巨响盖过他绝望的咆哮!厚重的内城门楼在无数撞车轮番轰击下发出悲鸣,继而如同朽木般碎裂崩垮!城门楼倒塌烟尘腾起数十丈高!浓烟巨柱中,门洞轰然暴露!残存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锐呻吟!火光肆虐照亮门洞外——无数齐军步卒排成密集方阵,重甲步兵高举着青铜大盾顶着残余箭石撞击发出“砰砰”闷响,组成一道缓慢移动、钢铁鳞片组成的死亡之墙。缝隙间雪亮的长戟如毒牙森然前指,伴随着无数双赤红噬血的眼眸在盾牌缝隙间闪烁!
“堵住!堵住——”有守将嘶声裂肺吼叫,士兵如蝼蚁般涌向那致命的破口,用血肉之躯去撞向移动的钢铁矛丛。战鼓雷鸣压倒了所有声音。几架残存绞盘试图拉扯下断龙石,齿轮碎裂扭曲,巨石却只微微挪动。门洞内的塞门刀车被铁钩拖倒。长矛阵刺出鲜血和濒死的惨嚎交织喷溅,第一排齐军重步踏入浓烟弥漫的城门!
火海焚城的赤红、钢铁撞击的寒光、撕心裂肺的死亡嚎叫……蓟城,这座北方巨垒最后的防线,在这地狱般的三重巨奏中彻底崩溃,轰然洞开。齐军黑色巨流如同吞噬天地的风暴,裹挟着浓烟与死亡气息,决堤般汹涌灌入破碎的城门!
幽深的宫室角落,最后的抵抗也如同融冰般消散。一具具曾经骄傲的生命此刻只能无声伏卧冰冷地面上,成为黑暗的一部分。
宫殿深处,那曾经象征至高尊位的漆案后方,垂着华丽但已布满尘埃纹裂的帐幔。燕王哙蜷着身子,像只受伤的寒鸦缩在角落阴影里,宽大得失去意义的玄色王袍散在脚边,如一团浸透冷汗的沉重裹尸布。外面震天的喧嚣隐隐穿透重重宫墙,将死王者的恐惧如冰锥刺穿他早枯的骨髓。
“尧……帝尧禅让……天下为公……至仁至德啊……”他苍白的嘴唇翕动,干裂出细微血丝,反复喃喃着那被咀嚼过千万次的话语。目光空洞茫然,穿过窗棂投向远方不见星火的墨黑天空,追寻一个遥不可及的光点。直到殿门被踹开时沉重的巨响猛然砸碎死寂!无数沉重铁靴踏入这最后的圣地,火把瞬间将奢华殿宇照得纤毫毕现。哙浑身巨震,身体如抽筋般弹起,瘦骨嶙峋的双臂死死抱住身下那张华贵冰冷的条案!目光死死盯住门口,惊恐绝望中竟有某种诡异的执拗:“让子之来!让子之……与孤……与寡人论!寡人让天下于贤者,尔等何故……”嘶吼未毕,
“噗!”
一支冰冷弩箭闪电般钻透了他单薄胸膛。他张着嘴,僵住了,剩下的话语被咽喉里涌上的温热血块彻底堵塞。喉管里发出“嗬嗬”的挣扎倒气,双目因疼痛而猛睁圆凸,最终凝固成一片再也映不出任何光亮的水翳——那凝固的眼神里满是茫然、不解、还有尚未完全褪尽的、那层被称作“尧舜之德”的虚幻光泽。
他身体微微摇晃,头朝下一栽,“砰”的一声闷响,额头重重砸在冰冷的、磨得光亮的漆案上。那曾经承载玉玺、颁布诏令的御案,沾上了第一滴尚带体温的黏稠血液。
火把明暗跳跃,映照着这一瞬间无声死寂的华室。老王的血顺着雕镂缝隙缓缓流淌在冰冷漆面上。
王宫另一角激烈的金铁交击声戛然而止。最后一名浑身浴血的卫士颓然栽倒。曾经权倾朝野的子之,此刻像一头失去利爪的病兽被数只巨大的铁手死死反剪双臂押出宫室。金冠早不知滚落何处,白发散乱如枯草贴在汗血混合的面颊上。铠甲尽碎,露出内里丝绸华服也早被撕得褴褛不堪,几缕丝絮在秋风中飘荡。那张曾经盛满威仪的脸此刻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痉挛,眼珠疯狂转动,扫过那些沾血带泥的齐国军靴,扫过那层层叠叠闪动着冰冷嗜血光泽的矛戟丛林,最后死死钉在台阶之上,那个如同钢铁铸造的黑衣身影——匡章。子之身体筛糠般抖起来,突然爆发出杀猪般的干嚎:“将军!饶命!饶……”
匡章表情纹丝不动,连眉峰都没抬一下。像看一只挡路的蝼蚁。他只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抬了抬右手食指。
几个甲士立刻如野兽扑上!两人铁钳般攥紧子之臂膀向两侧撕扯拉直身体。“噗嗤!”利刃扎入软肉发出湿漉漉的闷响。一股血箭瞬间飙射数尺高。伴随一声彻底撕裂喉咙的骇人惨嗥,子之左臂自肩头被齐根卸下!鲜血如喷泉狂涌!巨大痛苦使子之身体瞬间绷紧如一张满弓,眼珠几乎凸出眼眶,喉咙里爆出不似人声的惨绝嚎叫!但这仅仅是开始——又一刀狠狠斩落!血光冲天喷洒在周遭甲士冷酷的脸上,右臂也被从躯体剥落!
子之惨绝人寰的嚎叫已失人声,身体在地上猛烈扭曲扑腾,断臂处喷涌的鲜血在宫门金砖上疯狂蔓延涂画。剧痛尚未缓释第三刀已至,目标并非要害,而是左大腿根处的肌腱骨骼。“咔嚓!”伴着令人牙酸骨裂声与喷血如雨的骇人景象,子之身体猛一抽搐,剧痛嘶嚎变得尖锐短促,全身筋络都在痛苦刺激下痉挛抽动,下半身登时软瘫如泥。甲士们眼中毫无波澜,如同屠夫分解牲畜般将其拖入宫门深处更浓重黑暗之中,身后只留下一条漫长黏稠的血污印迹和愈发微弱凄惨的嘶声。
黑暗深处,肉体被切割和骨骼碎裂的沉闷、湿漉漉的异响持续响起……
那骇人余音尚未散尽,数骑齐军斥候风驰电掣冲过堆满尸骸的内城门洞。为首军官甩蹬下马,疾步奔上台阶冲到匡章面前单膝点地:“报——将军!于城南密林中发现少量车辙余迹!似是燕国贵人潜逃!”
“贵人?”匡章眉峰终于微微聚拢。一个名字瞬间掠过脑海。“太子平?”他霍然抬眼扫向身后那个一直沉默观察的偏将,“将渠!”
“末将在!”将渠跨前一步,身形精悍。
“率你本部轻骑!即刻出南门!”匡章语如寒铁迸发,“顺着痕迹追下去!活的死的——”他目光掠过宫门深处那未曾间断的惨烈钝响,“都要见分晓!”
“得令!”将渠抱拳厉声回应,转身疾步如风奔下高台,脚步声快如鼓点,口中已开始低声号令部署。马蹄声很快在宫城外重新聚拢如同沉雷滚动,向着南方那片吞没了一切痕迹和逃亡者的黑暗莽林,狂飙而去!
临淄城头,初阳如金缓缓爬上檐角。田辟疆独立高台,凝望着北方的天空。数日前奔来的快马信使声音依然回荡耳际:“……蓟城已破!伪君子之伏诛!燕王哙身亡宫室!府库珍宝、典籍礼器,正源源南运……”
田辟疆的面容在朝霞光晕中依旧雍容,只是眉宇间那一抹抑制不住的亢奋与热切的光辉,透露出他内心的巨大波澜。胜利的滋味,如同醇酒流淌在血脉之中。
下城回到宫苑,凉亭早已端坐一人。宽袍大袖下是孟子沉静身影,石几上一杯清茶已冷。待田辟疆走近,孟子缓缓抬眼,眼神如同古井深水,直视田辟疆眼中残留的意气:“君之使者所言,蓟城已下?”
“正是!夫子!伪君子之伏诛,燕王哙已亡!寡人之兵……”田辟疆昂首,意气正酣。
孟子轻叹一声,目光如冰水浇在滚烫铁器上:“君上可知,何为王者之师?”未待回答,他缓缓站起,衣袍拂动石几,“救民于水火,如解倒悬。燕之民苦子之乱久矣,箪食壶浆迎王师,为求生尔。君既入其国,若屠戮其父兄,掳系其子弟,毁其宗庙……此非吊民伐罪,是率虎狼以虐民!”声音渐渐凝重,“此仇此恨,燕人必入骨髓!”
田辟疆嘴角那昂扬笑意慢慢冻结,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孟子转身,目光直刺田辟疆眼底深处炽热的贪婪:“君所喜者,燕国府库珍宝,礼器文书,正被军士日夜运载南归?”
田辟疆脸色登时一僵,竟有些发烫。
“君取宝器之时,”孟子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如千钧压在田辟疆心头,“可曾想过,那器物之上,沾满的是燕人之血,凝结的是燕人亡国灭种之痛?秦、赵、楚……五国如今皆陷于韩战泥沼难行,然此等虎狼之国安能长久容忍齐国独吞燕地?”他目光陡然锐利如炬火,“彼辈今日腾不出手,明日呢?!燕乱已平,下一个众矢之的,必是齐啊!”
“轰隆!”凉亭外猛地一声沉重闷响!是几个力士正粗蛮将一只从蓟城劫来的巨大青铜方鼎重重卸落于庭前。铜器撞击冰冷石板发出震心回响,声音久久在亭柱间回荡不去。铜鼎表面的饕餮兽面在晨光下幽幽闪烁诡异光芒。田辟疆如被这巨响击中心脏般浑身一颤,目光不由自主投向那冰冷沉郁的异国重器。方才充斥胸腔的烈阳般亢奋骤然灰暗下去。他张开嘴,最终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只有亭柱间那铜鼎落地的沉闷回响越传越远,震动着四方的风。
深秋,北方密林深处如同枯骨的枝桠交叉刺向灰色天穹。寒鸦厉鸣掠过死寂。
林间空地,一堆残火将尽未烬,青烟挣扎着在冷空气中盘旋飘散。将渠面无表情拨弄着火堆余烬,烤得半热的饼子搁在膝上。地上泥土新翻动过,覆盖的落叶下隐约露出几截模糊的衣物碎布——那是他们追上的最后几个护卫,已清理掩埋。对面阴影里坐着的人影包裹在肮脏破旧毛毯中,瘦得脱了形,唯有那双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燃烧着异常疯狂的光芒,正是易装奔亡的太子平。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卷磨损发黑的皮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