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纵横又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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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仪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死死抠进章台殿冰冷青铜门框上那只饕餮的眼窝里。殿内烛火摇曳得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跃动都将壁上张牙舞爪的兽影投向殿外冰冷的夜空。秦王,曾经那个纵横捭阖间令他得以挥洒才略、睥睨六国的秦王嬴驷,此刻正躺在巨大的玄色棺椁中,一身黑色深衣裹着那副早已不再呼吸的躯体。张仪嗅到空气里焚烧符咒和某种昂贵香料混合的刺鼻气味,它们粘稠地沉浮,直往人肺里钻。然而这股味道,也掩不住铜器深处渗出来的、越来越浓的阴冷泥土气。
值夜武士手持长戟,黑铁甲胄在烛火下只泛出幽微冷光,如同一道沉默却坚硬的堤坝,将他隔绝在喧嚣大殿之外。殿中,惠文后嬴氏压抑凄切的哭诉如同困兽低嚎,与祝祷巫觋那高亢尖锐、仿佛能刺破人耳膜的奇异调子撕扯交缠,撞击着大殿的每一寸空间。其间更夹杂着新王嬴荡那年轻、尚带着初承大统的激动、又不容置疑的宣告。张仪听得真切,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狠狠戳刺着他的耳朵:
“……列国纷扰,非寡人之意!裂土分封,乃周室之失!大秦之锐士,当荡涤六合……”
“荡涤”二字被嬴荡咬得极重,带着血气与碎石般的刚硬。
一股沉重的气流在张仪喉间滞涩,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翻腾的深潭已被凝冻的冰原覆盖。指间残留的青铜饕餮纹路的冰凉,无声无息爬满了全身。
这咸阳的宫墙,又冷了一寸。
厚重的织锦帷幔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被粗暴地掀开一角。公子嬴稷那张稚嫩未褪却写满焦躁和恐惧的脸钻了出来,后面紧跟着的,是他舅父魏冉那张方正沉稳得如同铁砧的脸。
“先生!”嬴稷几步抢到张仪跟前,不顾礼数,紧紧攥住张仪垂下的宽袖,孩子声音压得极低,却被惊怕割成了颤抖的碎片,“舅父说,说宫里甲士调动有异……往章台殿后面围过去了……是不是冲着,冲着您……”
魏冉的声音也紧随而至,同样压得如同耳语,一字一顿却带着万钧重量:“左庶长、右更……那几位,带着甲兵往章台后偏殿的御书房去了……那里,只存着您的《连横策》!”
轰!
天幕上一闪而逝的惨白电光并未映在殿内,却在张仪心口猛烈炸开。那御书房里的每一卷竹简,每一个他殚精竭虑、笔走龙蛇的字,都是他这十数年间呕心沥血的纵横血肉!他猛地反手扼住魏冉结实的小臂,指甲几乎要陷进对方的肉里:“《连横策》……尚存?”
魏冉用力点头,眼中有刀锋般锐利的光芒劈斩夜色:“就在卯时前!宫中老侍悄悄传讯,陛下……是先王陛下清醒的最后一刻,亲手将帛书压在了他常批阅简牍的玄铁镇尺之下。那镇尺……沉重逾常!”
沉重逾常?
张仪猛地回头,浑浊老眼死死盯住殿内那幅巨大的玄色帷幕。此刻那垂落的帷幕之后,是惠文王已经冰冷的遗体。沉重逾常?难道秦王嬴驷,他闭眼前的最后一记力,并非放在朝堂,而是倾注在那压着他张仪心血的冰冷铁器之上?!是迟来的维护?还是……一具棺椁之外,又为他这位孤独的谋臣额外铸就的一道微弱屏障?张仪只觉得胸腔里翻涌的东西滚烫得快要烧穿喉咙,酸胀得如同噎住了滚石。
来不及了!管不得那许多!魏冉粗壮的臂膀像一道铁箍猛地环住他,又一把提起兀自发抖的嬴稷,三人如同三缕被迫相缠的幽魂,借着廊柱的森然暗影、贴着冰冷刺骨的宫墙疾步潜行。背后,是那大殿中如同鼎沸般翻腾的哭号、诅咒与新王如雷震耳的登位宣言“裂土分封,乃周室之失!”;前方,只有甬道无穷无尽的漆黑。张仪的袍袖、魏冉的战靴、嬴稷急促的喘息,一齐在压抑的暗处碰撞、刮擦,发出嘶嘶的声音,像仓皇奔逃的蛇群。
一处低矮偏殿的侧门被粗陋开启,风猛地倒灌进去。张仪脚下一个趔趄,手臂却被一股更大的力量死死架住、拖拽着向前。幽暗的殿中,只有一个身着素衣、背影佝偻的老宦者,像泥塑般僵立在一方庞大的玄铁镇尺旁。老宦者抬起枯槁的手,指向那冰冷厚重、压着帛书一角的一抹深痕。
“陛下……最后……压……”
老宦者浑浊的声音还未吐尽,殿外狂风卷着沉雷猛然滚动,巨响碾过整个咸阳城!门廊下的幽暗被乍然劈开的闪电割裂成几块惨白的碎片。也就在这闪电光芒一闪即逝的刹那,沉重的靴声如同骤然加速的战鼓擂点,从宫殿正面的白玉阶下汹涌而来!紧接着便是兵器猛烈撞击甲胄的金铁铮鸣之声,刺破了所有风雨欲来的预兆——
“……搜!搜遍御书房,寸简片牍不得遗漏!王命在此!”
甘茂那年轻却透着一股阴戾的声音穿透层层宫墙,尖锐地钉入了这间狭小阴暗的偏殿。
“拿油来!”张仪低吼一声,那声音干裂得如同火烧荒野。殿中一盏昏弱的羊脂铜灯被魏冉一把攫过,滚烫的灯油泼洒而出。幽蓝的火苗遇油即卷起一条妖异的蓝舌,贪婪地舔舐上那卷凝聚了张仪一生心血的帛书!薄薄的素帛在火焰中痛苦地卷曲,墨色的字迹在蓝焰中化为乌有,发出一股类似动物皮毛烧焦的恶臭。
“走!”魏冉的眼珠在火光映衬下赤红如炭,他一把提起被眼前景象惊得不能动弹的嬴稷,另一手像铁钳般拽住张仪,撞开偏殿后一道早已废弃不知多久的小角门。
浓稠的黑暗和冰冷的雨丝,混合着草木腐败的气息,瞬间将他们整个吞没。
……
商於古道蜿蜒在万仞绝壁之下,粗砺的石块被无数南来北往的人马铁蹄踏得光滑如镜。夜雨猝不及防地泼下,将嶙峋的山石冲刷出湿冷的青光。道路在陡峭的山势夹缝中穿行,一侧是奔腾咆哮、巨浪裹挟碎石砸向岸壁、发出雷鸣般吼声的丹水;另一侧则是仰首也难见其顶、狰狞怪石如同张牙舞爪的伏兽。雨水借着强劲的山风抽打着楚使昭雎的车盖,厚重的油布发出嘭嘭的闷响,仿佛随时会被撕裂。车轱辘碾过泥泞乱石堆里滚落的尖锐山岩,车身剧烈颠簸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车厢内,昭雎身上的翠鸟翎羽织成的华贵罽裘已被浸透的寒气裹住,冰冷沉重。对面坐着的副使屈晏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抓住厢壁上的铜环指路,指节绷紧得如同鹰爪。
“此路险绝堪比猿猱道……”屈晏的声音被一个剧烈的颠簸撞散了调子,好容易稳住才接上,“上大夫,我等星夜赶程,已失体统,不若寻……”
“秦惠王久病,天象示警不绝!此时若慢,恐大事休矣!”昭雎断然打断,声音在车厢狭小的空间里撞出回响,他猛地掀开沉重的车帘一角。冰冷的雨水夹杂着山野草木和泥土的腥气直扑进来,砸在他脸上。他浑浊的眼睛穿透迷蒙的雨雾和夜霭,艰难地望向那条如同悬于地狱边缘、在陡壁巨石间时隐时现的荒径,那尽头,就是秦国腹心之地。
道路愈发泥泞狭窄,路旁林木狂舞的黑色枝桠狠狠抽打篷顶。几匹马被山风呼啸中夹杂的怪响惊得暴躁,用力甩头,挽具哗啦作响。
前方昏暗中猛地闪出几点火光,在风雨中飘摇挣扎,似磷火明灭——是一处驿站简陋的檐下悬挂着的气死风灯。
驿卒浑身湿透,衣袍紧贴在枯瘦身上,如刚从水里捞起的朽木。他费力地牵住狂躁不安的马头,声音几乎被风雨盖过:“尊使……前方,黑虎峡塌方!巨石……封死了道路!”他喘着粗气,指向漆黑一片的山谷,“清理……至少要到天明……天明之后了!”他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个用厚厚油布层层裹紧的小铜函,那上面烙着楚国独有的朱漆玄鸟印记,“临行……驿丞命小的……万万交给……上使!荆楚飞急递!”
昭雎的目光紧紧锁住那个铜函。他伸出手,雨水和不知何时指尖渗出的汗水滑腻异常,他用力抓住,指关节因为过度的紧张而僵硬发白。驿卒的油灯那点可怜的光晕在铜函烙纹上的玄鸟印记上跳动,刺着他的眼。
拆开三重油布,是楚王亲书的白绢,字迹因匆忙而带着急促飞白的笔锋:“秦报丧!惠文王崩!新君立,名‘荡’。其意叵测,速探其志虚实!朝堂有变否?张仪安否?万务慎密,即刻回报!”
冰冷的雨点打在绢书上,墨迹顿时晕染开一片片模糊的幽蓝,像一个个无声扩散开的伤口。那“荡”字最后一笔的浓墨重抹,如同斧钺劈出的一道杀伐裂痕。
“崩……荡?”副使屈晏也看清了,声音带着颤,失神中下意识按向腰间剑柄。
“张仪……”昭雎将这两个字无声地含在舌尖,如同一口冰冷生硬的碎铁,慢慢、慢慢地碾磨过去。那曾佩六国相印的身影,此时在遥远的咸阳深处,又会是何等光景?
车轮重新滚动驶向驿站仅有的两间土坯陋舍时,昭雎再次回头,阴郁的目光投向那被无边雨幕和巨石彻底封死的黑虎峡。夜色如铁,沉甸甸地扣在崇山之上。这风雨交加的商於古道,何尝不是此刻的秦国?泥泞难行,前途尽是不测深壑,只有这一处逼仄的驿站尚可容身片刻,可它真的能庇护他们躲过咸阳方向可能刮来的、更狂暴冰冷的罡风吗?那名为“荡”的新君之志,又该是何等凶悍?他心中的疑虑更深了。驿站昏黄的灯光在狂风骤雨中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豆萤火,昭雎的指尖无意中触到了腰间佩玉那冰冷的硬角,微凉沁入骨髓深处。那里,刻着楚国的象征——一只引颈展翅的玄鸟。
暴雨肆虐了大半夜,终于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渐渐疲惫收住了倾泻的势头。只剩下断断续续的雨点,沉重地砸在驿站湿透的茅草屋顶上,发出空洞、单调的“噗噗”声。天色并未明亮,反倒被一种混沌的铅灰色笼罩。
张仪府邸的前院广阔却空落。地面残存的积水映照着灰白的天光,愈发显得寂寥清冷。稀稀落落的几辆牛车停在不显眼的角落,府中多年的心腹、幕僚、护卫,这些曾支撑他权柄半壁的人,此刻垂着头,沉默地往车上搬运着行李简朴的箱箧。没有离别的言语,空气凝滞得像一块陈年的墨锭。所有人的动作都刻意维持着一种刻板的缓慢,生怕一个过大的声响便会惊动这压抑院落的死水。几个童子低着头,死死咬着下唇,端着一些日常用具往车上摆放,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
一身粗麻布衣的老管家荆禾,头发散落下几缕,花白凌乱地垂在布满皱纹的额头边。他佝偻着背脊,吃力地拖着一只笨重的旧木箱,走到廊下,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张仪:“先生,能带的器物,都……在车上了。不能带的……”他那双粗糙的大手在空地上比划了一下,终究没说出后话,只沉沉地叹出一口气,满是苦意。庭院里只留下满地清理后的狼藉辙印和丢弃的、不再重要的断简碎牍。
张仪立在廊下的阴影里,身上仅披着一件褪色的深灰色长袍,没有佩戴往日显示身份的玉饰组佩。他微微颔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向那些忙碌的、沉默的人影无声地拱了拱手。风卷着潮气吹过他鬓边飞散的灰发和空荡荡的衣袖,显出种单薄伶仃的萧索。无人回应他这无声的告别,人群的缄默只是更深了几分,动作却不敢有丝毫停顿。廊下滴水,滴答,滴答,在死寂的庭院里敲打出空洞的回响。
府门被轻缓地关上,沉重的木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长“吱呀”声,刺耳得划破灰暗。荆禾最后回望一眼那厚重的门板,眼神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苦涩。他用力搀扶住张仪的手臂,低声询问:“先生,我们出城?”
“走。”张仪的声音像是从胸膛深处磨损的陶罐里挤出来的,干涩低哑。
一辆盖着旧青布,几乎与平民无异的安车静静停在府邸后门不起眼的暗巷里。老马骨瘦如柴,垂着头,偶尔打个乏力的响鼻。车旁,一个穿着毫不起眼的黑色家臣服的青年抱臂靠墙立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空荡的巷子两端——魏冉安排的死士。
“先生,宜速行。宫城中军调动异乎寻常,东门守将为魏冉心腹,尚可通行片刻。迟了……恐生变故!”死士上前一步,语速虽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稳定。
荆禾撩开车上那略显破旧的青布帘,小心翼翼地扶着张仪登车。马鞭划破潮冷的空气,发出一声脆响,带着无奈和决绝。车轮碾着湿漉漉的街石,开始向前滚动。
青布安车艰难地驶向咸阳城东门。城门高耸,门洞深邃如吞口的兽喉。门楼之上,身着簇新黑色甲胄的秦军兵士林立如铜铸的丛林,长戟如林直刺灰白的天幕。雨后的水珠沿着冰冷的铜戟尖幽幽滑落,滴打在厚重的夯土上,溅不起丝毫微尘。城门下方值守的将尉,面皮紧绷如岩壁,眼神锐利如锥,目光在每一辆欲出城的车马上反复刮擦。他显然已得到特别的示意,目光扫过这辆破旧得与这兵戈森然气氛格格不入的青布安车,微微偏开了视线,对着身后士卒挥了挥手。巨大的城门发出艰涩的摩擦声,开启了一道仅容一车通过的缝隙。
车行很慢。车轮碾压着黏腻的湿土。荆禾缩在御手的位置,双手死死攥紧缰绳,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要将那两匹瘦马的微薄力量都压榨出来。他瘦小的身躯微微佝偻着,紧张地左右窥视着四周那些如同岩石般伫立的黑甲兵士和他们手中闪烁着冰冷寒芒的长戟。车厢里,张仪端坐其中,腰背挺直如标枪。隔着青布帘那道狭小的缝隙,他一寸寸扫视着城垣的每一块夯土,箭楼的每一个垛口,戟尖闪耀的每一丝寒芒。风声如箫管呜咽,又像是遥远战场上折戟断刃的悲鸣,在他苍老的耳畔嘶鸣。
安车终于穿过了那道门缝,将咸阳城沉重高大的阴影一点点留在身后。张仪微微倾身,几乎是无意识地,再次回望。灰暗的天穹下,咸阳的轮廓巍峨而沉默,如同匍匐在渭水之滨的巨兽。
城东亭长原本供往来官吏暂歇的简陋茅亭里空无一人,几案歪斜,显出几分破败。雨滴从茅草亭檐断断续续地坠下,砸在亭外泥泞的土路上,形成小小的水洼。张仪所乘的这辆褪色青布篷车,就静静停在了这泥泞官道中央。
车门开启。荆禾吃力地搬出那张蒙着薄尘的旧木几和一方磨得温润的老旧蒲席,安置在冰凉的泥地上。张仪从车中缓缓步出。他没有看那蒲席,径直走到泥泞大道中央,不顾尘土和湿冷的气息,整了整略显陈旧、却一丝褶皱也无的袍袖,然后竟是屈膝坐了下去。坐得端直,如同当年朝堂受策拜相时一般。
黄土大道延伸向苍茫的远方,一头连着尚未可知的关东,另一头湮没在咸阳巨大城池的阴影里。驿道两边是广袤无垠的原野,秋收后的土地裸露着褐黄的颜色,衰草连天,一片衰飒。几只寒鸦在空中盘旋,发出嘶哑的鸣叫,忽而又投向远处稀疏凋零的林子。
时间在细密的雨点和冷风中点滴流逝。张仪就那样静坐于泥道中央,目光凝滞,一动不动。荆禾不安地搓着手,在旧车旁来回踱步,数次欲言又止。只有车辕上那匹瘦骨嶙峋的老马,垂着头,甩动稀疏的尾巴驱赶绕飞不休的蝇虫。
一阵细碎杂沓、由远及近的车轮声和马匹的响鼻声从咸阳城的方向传来,在这片空旷的田野里异常清晰。
荆禾猛地抬眼望去,脸上的皱纹霎时收紧:“先生!有车来了!”声音带着久候的不安和一缕终于打破死寂的活气。
张仪缓缓转头,泥泞中的姿势纹丝未动。他的目光浑浊不清地抬起,沿着车轮传来的泥泞官道望过去。两匹健壮的青黑色挽马拉着楚国的双辕车,车身上描绘着腾飞的玄鸟图案虽然蒙上了赶路的尘灰与水渍,依然显露出与秦地不同的细腻华丽。车盖宽大,遮护着内厢,在阴霾天光下显出庄严的暗赭色。车轮碾过雨后官道松软的黄泥,留下两道清晰的长痕。车边簇拥着十几名身着犀皮甲、腰挎短铜剑的精悍楚卒,雨水淋过的甲片发出幽冷的青黑寒光。风刮过来,带来楚地独有的、一种浓郁香料混合着皮革和马匹的湿润气息。
驾车御手的吆喝声传来:“前方何人阻道?速避!”
楚国使者的车队在距离张仪安车十步外的泥地中停了下来。车驾停止,簇拥的楚卒唰地分开,按剑警惕地环护着中心的车厢。车厢内,昭雎掀开了遮挡视线的车帘,他那身着楚国上大夫朱色官袍的身影现了出来。当他的目光穿过飘落的雨丝,凝固在道路中央那个端坐泥涂、满身风霜气息的老人身上时,瞳孔骤然紧缩,随即他猛地直起身,不顾地上泥泞,一步便跨下车驾!
他两步抢到张仪身前几步处,隔着这段泥泞的距离,盯着那张被时光和风雨深刻雕琢过、却依旧残留着昔日风雷痕迹的面孔,声音如同滚过冰河的石子,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难以压制的急切:
“先生?!”
这两个字出口,像一枚淬过寒冰的石子骤然砸破了一池沉寂的死水。副使屈晏紧随其后跃下车驾,手按在剑柄上,眼睛圆睁,目光扫过那辆破旧得像是刚从废墟里拉出来的青布安车、侍立车旁那位白发苍苍、面无人色的枯瘦老仆,最后凝固在泥道上那孤绝的身影上,惊骇得几乎忘了呼吸。
张仪终于动了。
他抬起那双仿佛落满了咸阳冷雨尘烟的眸子,望向昭雎朱袍服上绣着的云纹玄鸟,也望进他那双燃烧着无数疑问的眼底深处。雨丝斜落在两人之间,织成朦胧的帘幕。张仪没有起身,只是喉头微微颤动了一下,脸上纵横的深刻沟壑如同枯死的河谷忽然注入一丝水流,那并非悲痛或哀求,而是某种在极致的寂灭后才会显露的奇异平静,如同秋水深潭。
“此路,西不可行。”张仪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裂痕,却异常清晰,如同钝器刮过坚石,目光极深地看向昭雎所来的方向——那被高大城墙截断的咸阳深处,“秦王之怒,如滔天洪水,断尽生机。”
他顿了顿,那浑浊的眼底深处翻涌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似有千钧话语被巨石扼在喉底。他微微侧首,目光沿着漫长泥泞的黄土大道投向东边渺茫的远方,群山起伏的暗影,仿似望见了无边无际的关东大地,“而东……”他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像被看不见的冰针刺中,喉咙里发出一种空洞的、近乎无声的叹息,被荒野上的冷风吹散,“六国之惧,较之虎狼尤甚。”
话音落定,一阵更猛烈的风骤然而起,卷着雨点,掠过荒野的衰草。昭雎身上朱红的官袍被风鼓动起来,如同被无形的大手猛地揉皱。风也卷起了地上黏腻湿冷的泥土和枯黄的草屑,扑打在张仪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和斑白的鬓角上。他就那样坐着,任由尘泥沾身。远处荒原上几只盘旋的乌鸦被风惊动,哑叫几声,振翅冲向更低沉的阴云深处。
泥泞官道上一片沉寂,只有风卷过枯草的呜咽。
昭雎朱袍被寒风紧紧贴裹在身上,他仿佛从初见的震荡中被骤然攫住,僵在原地。那双曾洞彻人心的谋士之眼,此时枯涸如同深井,仅余一层水气覆盖的冰壳,却又在冰壳之下,折射出某种难以言说的支离破碎的光晕。他定定地看着张仪泥污遍布的旧袍、鬓角沾染的泥点子、还有那端坐泥涂之中纹丝不动的姿态——这曾是让天下人胆寒的合纵连横之主!昭雎胸口闷窒,一股混杂着酸楚、难以置信的洪流在喉咙里翻涌,最终只凝成几个压在舌根下的字:
“先生……何……何故坐此?!”
张仪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昭雎因震惊而微显扭曲的脸孔,落在那辆破旧安车后方,再往后——是辽阔无垠却满目苍凉衰败的秋野天际。那里,暮色正从灰黑的云层边缘一点点弥漫爬升上来,沉甸甸地压向大地。他灰白鬓边沾的污泥显得格外刺目。
“何故?”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被旷野的风揉碎了,带着一种奇异的自嘲般的空洞,“西行路断,东归道绝。举目天下之大……”他极慢地摇了摇头,动作轻微却耗尽心力,深灰旧袍下空落落的,像是在这天地间无可凭依,“张仪……已无路可走了。”他的声音低下去,近乎呢喃,目光却紧紧钉在前方路上两道深深的车辙尽头那片荒芜之上,如同看着自己漂泊无定的残生轨迹,“唯有……坐看日暮。”
唯有坐看日暮!
这六个字沉沉砸落,压得枯草低头。风猛地卷起一片枯叶,呼啸着旋过张仪脚前干裂的黄泥地。昭雎心头如同猝然被重锤一击,闷痛袭来,喉结上下急剧滚动了一下,那句冲口欲出的“先生欲往何处”被死死扼住,再难问出。秦国新君名曰“荡”,其意昭昭如刀,眼前此人之败落,又岂是“无路”二字能尽?他心中那点楚国赖以自存的“连横”“交好”的盘算,在这天地飘零、四顾无路的“坐看”二字面前,竟轻浮得如同儿戏!胸中那份楚王交付的探询使命顷刻间重如千钧。
死寂弥漫在咸阳郊野湿冷的官道上。
张仪的手在深衣宽大的袖内动了动。那动作轻微,几乎微不可察。接着,一只苍老枯槁、手背上爬满深重斑驳褐痕的手掌缓缓自袖中伸出,摊开于昭雎面前。
手掌微微倾斜向下,掌心里赫然躺着一片玉。
那玉仅有指甲盖大小,形状支离破碎,边缘粗糙不堪,边缘沾着几许未尽的尘埃泥灰。它通体呈现黯淡的墨绿色泽,仿佛浸饱了咸阳深宫里百年不散的阴寒气息。玉体上隐约残留着昔日精工打磨过的圆润边沿轮廓和极细密繁复的饕餮云雷雕刻纹饰的痕迹,那曾是秦国显贵独有的威猛狞厉风格。然而此刻,那些曾象征无边权位的纹路早已被暴力的碎裂彻底撕裂,残痕断道,布满狰狞的刮擦深痕,只余下这片冰冷锐利的、仿佛刚从某件宏伟祭器之上被狠狠砸落下的残骸。这小小的碎片在张仪灰暗的掌心愈发透着一种死气沉沉的幽光。荒野的风扫过,似乎连温度都被这片墨玉吸走几分。
“以此……还楚。”张仪的声音沉缓得如同从幽深的古井最底下拖拽出来,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旷野的冷意。
昭雎的目光死死盯在那片碎玉上。朱袍下,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起来。那碎裂玉器上残存的狞恶饕餮纹路像是活了过来,无声狞笑着,直刺入他的心脏。玉,国之符信!碎了的大玉,是那再也无法弥合的纵横大计?是惠文王时代秦楚那点脆弱平衡的终结?还是……这张仪自身,已成无法重圆的碎瓦残片?!楚国所求的那个“以秦慑三晋”的残梦,岂不正握在自己手中这块刺骨冰凉的碎玉裂痕之中?他猛地抬眼看向张仪——这老谋士脸上纵横的每一条刻痕里,分明都写着两个字:终结!一种沉重的、冰冷的、无边的寂灭寒意从头顶猛地灌入,直冲脊柱。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昭雎的喉咙像是被无形之手扼住,所有试图挽留、试图探问的言辞都堵塞在喉头,化作一股灼热的冰流,在四肢百骸里冲撞撕裂。
张仪袍袖微动,收了那片狰狞的碎玉。他支撑着膝盖,在那泥泞路上极其缓慢地直起了身体。枯瘦的身躯仿佛被这沉重的泥土拽得直不起腰。没有再看昭雎一眼,他转过身,步履带着一种奇异的拖沓,却又异常决绝,一步步走向他那辆在旷野微茫天光下如同一块破旧裹尸布般的青布旧车。
“……先生保重!”
昭雎猛地向前踉跄一步,嘶哑的声音划破寂静。那声音里包含的纷乱心绪太过复杂,连他自己也辨不清。
张仪的背脊似乎极其轻微地僵硬了一下,那只踏上车前辕木的脚顿了一息。随即,旧车的青布帘落下,轻轻晃动了几下,将那孤零的身影彻底隔绝在车厢灰暗的阴影之内。
“驾!”荆禾苍老的声音在寒风里抖得几乎不成调。鞭梢甩过老马嶙峋的脊背,发出一声沉闷的抽打声。
车轮滚动,吱呀作响,碾着湿泥,开始向着那片暮色愈发浓重的东方原野缓缓驶去。
楚车那宽大的赭色车盖之下,昭雎僵立原地,宽袍大袖沉甸甸地垂着,双手藏在袖中却攥成了无法言说的形状。手心中是那片沾着张仪体温、边缘却冰得刺骨、纹路断折的碎玉。指腹下那一道道狰狞的碎裂刮痕,仿佛不是刻在玉上,而是生生凿进了他掌心的骨肉里。
一阵更凛冽的狂风卷着雨后的尘沙扑面而来,猛地撞上楚车高耸宽大的赭盖!整个沉重的车盖被吹得向后剧烈地掀起、翻折,支撑的木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漫天湿冷的尘灰扑了昭雎满头满脸,迷得他不由自主闭眼侧首。
就在他本能闭眼、抬手欲遮的瞬息,一声惊惶的锐叫撞入耳中!
“上大夫!您看!快看咸阳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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