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诸侯兵锋(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公孙固愕然:“君上!前方是拒马阵...”
“彼阵虽坚,转动不灵。”御说夺过鼓槌,“命战车散为小队,穿插其隙间步卒则专攻其侧翼!”
战鼓擂响,不同于齐军的节奏。宋师战车闻令开始分散,如溪流绕石般避开矛阵正面。同时步卒在弓弩掩护下猛攻楚阵两侧,短兵相接的厮杀声顿时响彻云霄。
楚人的阵型开始混乱。矛阵固然能阻挡战车冲锋,但侧翼暴露后,长矛兵根本无法应对近身搏杀。不断有楚卒倒下,矛阵出现缺口。
齐桓公的金钒适时挥动。中军战车如洪流般从缺口涌入,瞬间冲垮了楚人的阵型。战场形势陡然逆转。
御说放下鼓槌,感到双臂酸麻如折。正要下令全军压上,东南方向突然传来异样的号角声——低沉苍凉,不同于中原任何音律。
“是楚人的主力!”公子目夷的革车冲过来,车舆上插满箭矢,“斗子玉亲率三军来了!”
地平线上,新的旌旗如林升起。更大的楚军主力正在逼近,战车数量远超先前。刚刚取得的优势瞬间化为乌有。
齐桓公的金钺再次挥动,这次却是收兵的信号。诸侯师旅开始交替后撤,箭雨掩护着战车退出战场。楚人并未追击,只是稳步向前推进,重新占领了刚刚放弃的阵地。
退至阳谷城外时,已是黄昏。雨停了,夕阳如血染红浸透鲜血的土地。清点伤亡,诸侯联军折损战车四百乘,士卒无算。
齐桓公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如铁。霸主解下破损的甲胄,露出肋下深深的瘀伤:“楚师之锐,竟至于此。”
“非楚师之锐,实阵法之利。”御说接过侍从递来的药酒一饮而尽,“彼以中原之阵御中原之师,实出意料。”
江黄二君瑟瑟不语,帐内唯闻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隰朋匆匆入帐,带来更坏的消息:“陈侯遣使告急,楚偏师已渡颍水,直逼宛丘!”
“声东击西之策。”公子目夷轻声道,“斗子玉用兵,果然老辣。”
帐外突然传来骚动。卫士押进一个披着楚军衣甲的探子:“获楚间一人!”
那探子竟不畏惧,直视齐桓公:“寡君有言:南北本可相安,奈何盟主相逼?”
隰朋上前搜查,从探子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一看,脸色骤变:“是...陈侯的降表!”
帐内死寂。御说看见齐桓公手背青筋暴起,看见诸侯们惨白的脸色,最后看见公子目夷微微摇头。陈国若降,整个中原防线将出现巨大缺口。
“拖出去,斩了。”齐桓公的声音冷如寒冰。待卫士押走探子,他猛然转身:“明日再战,有进无退!”
众将退出时,御说故意落后。当帐中只剩二人,他忽然开口:“齐侯可知楚人为何出示降表?”
霸主的目光如电射来:“宋公有何高见?”
“意在乱我军心,促我速战。”御说走近两步,“楚师远来,利在速决。今阴雨连绵,辎重转运维艰,久持必生变乱。”
齐桓公眯起眼睛:“然陈国若降...”
“陈侯胆小,却不忘利。”御说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环,“此乃陈国司徒信物。三日前,陈侯已送质子入商丘。”
玉环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齐桓公凝视良久,突然大笑:“好个御说!深谋远虑至此!”笑声戛然而止,“然则依宋公之见?”
“深沟高垒,以守为攻。遣偏师扰其粮道,同时令吴人自东击楚。待其师老兵疲,一鼓可破。”
帐外传来更漏声,夜已深沉。齐桓公摩挲着金钺纹路,终于点头:“善。然吴人蛮荒,何以说之?”
“寡人少子兹甫,有辩才。”御说微笑,“愿使吴。”
盟誓的火光再次燃起时,星斗正横过天穹。御说走出大帐,看见公子兹甫已经等候在辕门外。年轻的公子身着素甲,腰佩长剑,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父亲。”兹甫躬身行礼,“儿臣即刻南行。”
御说凝视着爱子,忽然解下腰间佩玉:“吴王夷末好猎,此玉乃羿射九日之形,献之必喜。”又将一枚虎符放入兹甫手中,“至钟离城,调舟师十艘,为吴人示范水战。”
兹甫郑重收好,翻身上马。马蹄声渐远,融入江淮的夜色。公孙固悄然出现:“君上真欲使吴人坐大?”
“吴楚世仇,纵无中原之请,亦必相攻。”御说望向南方星空,“我所谋者,非止败楚,更为宋国拓境淮南。”
老司马叹息:“然则齐侯若知...”
“姜小白所求者霸名,我所求者实利。”御说转身走向营帐,“各得其所,岂不美哉?”
战鼓再次响起时,已是七日后。楚人果然不耐久持,开始猛攻诸侯营垒。箭矢如蝗虫般飞掠,投石机抛出的巨石砸在垒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御说站在望楼上,冷静观察战局:“楚人主攻方向仍在齐营。”
“然其精锐‘申息之师’未见动向。”公子目夷指着楚军后阵,“恐有奇谋。”
话音未落,东南方向烟尘大起。一支奇兵突然出现在联军侧翼,直扑江黄营寨——正是楚最精锐的申息之师。江黄军顿时大乱,旌旗摇摇欲坠。
“果然。”御说放下铜镜,“命潜舟师出击。”
三支火箭射向天空。阳谷水门忽然洞开,三十艘艨艟战船顺流而出,直插楚军侧后。船上宋军箭如雨下,瞬间打乱了申息之师的阵型。
齐桓公的金钺适时挥动。中军全线出击,如泰山压顶般冲向楚阵。战场形势再次逆转,楚军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
夕阳西沉时,楚师开始全面败退。诸侯联军追击三十里,缴获战车无数。当御说收兵回营时,看见齐桓公的革车正停在辕门前,金钺上沾满凝固的血迹。
“宋公之谋,虽太公不及。”霸主的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释然,“楚人经此一败,十年不敢北望。”
御说躬身还礼,目光却投向南方。那里,他的少子应该已经抵达吴地,正在开启另一场博弈。雨又开始下了,洗净战场的血污,却洗不净人心深处的欲望。
号角长鸣,诸侯旌旗在暮色中缓缓归营。而远方的楚国,此刻应该已经接到战败的消息。熊子文或许正在震怒,或许已在谋划下一次北伐。在这无休止的轮回中,唯一不变的是权力的游戏永远继续。
当夜庆功宴上,御说接过齐桓公亲斟的醴酒时,忽然想起二十三年前的那个春日。他刚刚即位,齐桓公派来道贺的使者献上一组编钟——那时他们都还年轻,都相信霸业可期,王道可复。
编钟之声犹在耳畔,而人间已换了一番天地。
……
公元前656年的正月,北风如刀,割裂着中原大地。齐桓公姜小白伫立在装饰华丽的青铜战车上,玄色战袍在凛冽寒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目光如炬,缓缓扫视着身后浩浩荡荡的联军队伍。八百乘战车隆隆前行,每乘战车由四匹披甲战马牵引,青铜马饰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芒。车上立着三名全身披挂的甲士:御者紧握缰绳,车左持弓搭箭,车右执戟而立。战车两侧是各诸侯国的步卒方阵,戈矛如林,沉重的脚步声震动着冻土。
报——一骑快马踏碎冰凌,奔至齐桓公车前。骑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蔡国城墙已在前方十里处,守军戒备森严。城头旌旗密布,目测约有战车二百乘。
齐桓公微微颔首,挥手令其退下。他转身看向身旁的管仲:仲父,此战当如何?
管仲捋须沉吟。这位齐国相国虽已年过五旬,双目却依然锐利如鹰。蔡国虽小,城坚池深。臣观其城郭,东南有汝水为屏,西北有山峦为障。当分兵三路:左翼由宋公率领,佯攻东门;右翼由鲁公统辖,牵制西门;主公亲率中军,直取南门。待其兵力分散,一举破之。
战鼓擂响,声震四野。联军如潮水般涌向蔡国都城。城墙上,蔡侯面如土色,守军弓箭手紧张地拉满弓弦。箭簇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如同密布的星点。
左翼宋军率先发起佯攻。宋桓公站在战车上,亲自击鼓助威。战车奔腾,扬起漫天尘土。蔡军急忙调兵增援东门,城墙上箭如雨下,数名宋军士卒中箭倒地。鲜血染红了冻土,伤者的呻吟声被战鼓声淹没。
与此同时,右翼鲁军猛攻西门。鲁僖公命令士卒高举盾牌,组成龟甲阵缓缓推进。冲车在盾牌掩护下撞击城门,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城墙上的守军不断投下滚木礌石,联军士卒前仆后继。
中军齐桓公亲率精锐,直扑南门。云梯架起,齐国勇士隰朋第一个攀梯而上。箭矢从他耳边呼啸而过,他浑然不顾,迅速登上城楼,手起剑落,连斩三名守军。越来越多的联军士卒攀上城墙,城头陷入混战。刀剑相交之声不绝于耳,鲜血飞溅,染红了城墙。
放火箭!齐桓公大喝一声。无数点燃的箭矢射向城楼,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守军阵脚大乱,城门在冲车的持续撞击下发出嘎吱的呻吟声。突然,一声巨响,南门轰然洞开。
联军如潮水般涌入城内。蔡侯在亲兵护卫下仓皇出逃,战车碾过街道上的杂物,向着北门疾驰。联军乘胜追击,缴获粮草辎重无数。城内火光冲天,哭喊声不绝于耳。
齐桓公骑马入城,看着满目疮痍,面色冷峻。传令,不得滥杀无辜,违令者斩!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清晰可辨。管仲立即派人张贴安民告示,整顿军纪。士卒们开始扑灭大火,救助伤者,城内的混乱渐渐平息。
战后,联军在蔡国都城休整三日。齐桓公召集诸侯议事,大帐内炉火熊熊,却掩不住空气中的肃杀之气。各诸侯分席而坐,侍从们捧着酒樽侍立一旁。
蔡国已破,下一步当如何?齐桓公环视众人,目光如电。
鲁僖公率先开口,声音洪亮:楚人猖獗,屡犯中原。去岁楚师伐郑,焚其禾稼,掳其子女。今当乘胜南下,伐楚以立威。他手中的玉圭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众诸侯纷纷附和。卫文公道:楚人僭越称王,不尊周室。我等奉天子之命讨伐不臣,正当其时。他的话语中带着几分激动,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剑柄。
郑文公缓缓起身,沉声道:楚人确实可恶。然我军远来,士卒疲惫,粮草消耗甚巨。若深入楚境,恐非上策。他的话引起一阵窃窃私语。
唯管仲沉吟不语,双目微闭,似在深思。齐桓公问道:仲父有何高见?
管仲缓缓睁眼,目光扫过在场诸侯:楚国地大物博,带甲百万,战车千乘。若深入其境,恐难全胜。然今日联军士气正盛,若骤然罢兵,恐失良机。当南下至楚境,观其动静,以战促和。
齐桓公颔首:善。就依仲父之言。
大军南下,渡过淮水。时值早春,河水初融,战车渡河时冰面碎裂,数乘战车陷落河中。士卒们涉水而过,寒彻骨髓。经过七日行军,联军抵达楚境,在陉地扎营。
营帐连绵数十里,旌旗蔽日。齐桓公每日与诸侯商议军情,却迟迟未发动进攻。探马每日来报楚军动向,得知楚成王已调集大军于汉水之南。联军大营中,士卒们日夜巡逻,戒备森严。
这日清晨,探马急报:楚大夫屈完率车百乘,精兵五千,距此二十里下寨。
齐桓公挑眉:屈完?可是那个以辩才着称的屈完?
管仲点头:正是。此人乃楚国宗室,不仅善辩,更通兵法。昔年楚伐随,屈完以单车说随侯,不成而返,次日即破随军。不可小觑。
次日清晨,屈完派使者前来,请求会谈。齐桓公应允,命人在营外设坛。坛高九尺,上设青铜鼎彝,两旁列诸侯旌旗。坛四周甲士环列,戈戟如林。
屈完独自驾车而来。他年约四十,面白无须,身着楚国特有的赤色深衣,头戴獬豸冠。下车登坛,步履从容,不卑不亢。寒风吹动他的衣袂,更添几分飘逸之气。
楚与中原素无仇怨,何以兴师犯境?屈完朗声问道,声音清越,传遍全场。
齐桓公冷笑:楚子僭越称王,不尊周室。且屡犯汉阳诸姬,去岁伐郑,焚掠无度。今日联军至此,正是为天下讨不义!
屈完淡然一笑:楚虽地处南方,却也是周室藩属。昔成王封我先君熊绎于楚蛮,赐子男之田。若论僭越,齐侯亦曾称霸一方,何须五十步笑百步?且周室衰微,诸侯各自为政,楚王称王,不过顺应时势而已。
管仲插言道:楚人屡犯汉阳诸姬,此乃不争之事。今日联军至此,若楚能承诺不再北犯,并尊周室,便可罢兵。
屈完目光扫过诸侯,缓缓道:楚可承诺不先犯中原,然若要称臣纳贡,恕难从命。且今日之势,联军远来,粮草不继;楚师以逸待劳,据险而守。若战,胜负未可知也。
双方唇枪舌剑,从日初谈到日中。坛下士卒皆屏息凝神,唯闻旌旗猎猎作响。最终,管仲与屈完达成协议:联军撤退至召陵,楚国承诺不再北侵,并恢复向周室进贡苞茅。
盟约既成,屈完告辞离去。齐桓公望着他的背影,叹道:楚有如此人物,不可轻图啊。
管仲点头:今日之盟,可保中原十年太平。待我内修政理,外结诸侯,他日再图未晚。
联军遂撤退至召陵,屈完与诸侯正式订立盟约。盟书用朱砂写在玉版上,一式两份,分藏齐楚太庙。盟辞曰:自今以往,世世睦邻。楚不北犯,齐不南征。共尊周室,永享太平。
十二月,寒风再起。鲁国公孙兹率军会合齐、宋、卫、郑等国军队,南下侵犯陈国。陈国弱小,难以抵挡联军之威。陈宣公被迫出城求和,献上玉帛鼎彝,承诺臣服于齐桓公的霸业。
联军凯旋而归,战车上满载缴获的物资。齐桓公站在车上,望着远方苍茫的大地,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他知道,这暂时的和平之下,暗流依旧汹涌。诸侯的野心,楚国的威胁,都远未消除。
寒风卷起旌旗,猎猎作响。战车隆隆,驶向远方。中原大地上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在返回临淄的路上,齐桓公特意召来管仲同乘一车。仲父,他望着车外萧瑟的冬景,今日之盟,真能约束楚人吗?
管仲沉吟片刻,目光深远:楚人重诺,屈完既代表楚王立盟,短期内当不会背约。然楚成王年轻气盛,又有令尹子文等主战之臣,日久必生变故。臣观天象,南方星宿异常明亮,恐非吉兆。
那我等当如何?齐桓公追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车栏。
内修政理,外结诸侯。管仲缓缓道,巩固盟约,以待时机。主公可遣使赴周,请天子赐胙,正霸主之名。同时加强与宋、卫、郑等国之盟,互通婚姻,共御外侮。此外,当广积粮草,训练士卒,以备不时之需。
齐桓公点头称善。车队行至泗水之滨,但见冰封的河面上,有渔夫凿冰捕鱼。管仲忽然道:主公请看,这泗水之鱼,冬日潜藏,春日必出。天下大势,亦复如是。今日楚人暂避锋芒,他日必再北图。我等当如这冬日渔夫,耐心等待,适时出手。
齐桓公大笑:仲父之言,总是这般意味深长。笑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惊起一群寒鸦。
车队继续北行,沿途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齐桓公命人将部分战利品分赏百姓,于是欢声雷动。老者跪拜道旁,妇孺争睹王师风采。然而在这片欢腾之下,谁也不知道和平能持续多久。南方的楚国正在积蓄力量,中原的诸侯各怀心思,周天子日渐式微。这一切,都预示着更大的风暴还在后头。
回到临淄后,齐桓公在太庙举行隆重的献俘仪式。蔡国的青铜礼器、楚国的玉帛、陈国的鼎彝,都被陈列在庙堂之上。巫祝焚香祷告,钟鼓齐鸣。齐国的霸业达到顶峰,但明眼人都知道,这顶峰之下,暗流涌动。
当晚,齐桓公独坐宫中,望着摇曳的烛火出神。他想起屈完那双锐利的眼睛,想起楚军严整的阵势,想起管仲深谋远虑的神情。这个时代,强者为尊,今日的盟友可能是明日的敌人,今日的败军可能是他日的劲敌。
来人,他忽然唤来侍从,传隰朋明日来见。
他要派遣使者出使各国,巩固盟约,同时打探各方动向。霸业之路,从来就不止是战场上的征伐,更是谋略与智慧的较量。而这个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雪花。宫灯在风中摇曳,将齐桓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他拿起案上的竹简,那是管仲新近呈上的《牧民篇》,字里行间尽是治国安邦的良策。然而此时此刻,他的心思却飘向了远方,飘向了那片广袤而神秘的南方土地。在那里,一个年轻的君王正在积蓄力量,一个强大的国家正在崛起。这场南北之间的较量,注定要持续很久很久。
而在陈国的边境线上,公孙兹正在监督盟约的执行。陈国送来的贡品装满了一百辆大车,其中包括精美的青铜器、稀有的玉器、以及大量的粮食布匹。士卒们忙着清点物品,文书们则在竹简上仔细记录。寒风依旧凛冽,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胜利的喜悦。只有公孙兹望着南方,眉头微蹙。他知道,这场胜利只是暂时的,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
公元前655年夏,中原大地尚未进入伏天便已热得骇人。驿道上的黄土被车轮碾作细粉,随风扬起,黏在行人汗湿的颈项间。自宋国商丘往南去的官道上,一支车队正顶着烈日行进。
宋国司马华孙抹了把额上的汗,回头望了望队伍中央那辆四马驾辕的青铜轺车。车盖下坐着的是宋国国君桓公御说,此刻正闭目养神,对酷热恍若未觉。华孙心下暗叹,国君已年过五旬,这般天气还要长途跋涉前往首止与会,实属不易。
“司马看甚么呢?”一个清朗的声音自旁边传来。华孙转头,见是大夫公子目夷驾着副车靠近。这位年方二十的宗室子弟眉目英挺,虽穿着朝服却掩不住一身锐气。
“看国君。”华孙压低声音,“此番会盟非同小可,天子家事,诸侯干涉,祸福难料啊。”
目夷轻笑:“齐侯打着‘尊王’旗号会盟,谁敢不从?听说连远在荆楚的郑伯都奉命前来。”
华孙摇头不语。目夷年轻,尚未看透这“尊王”背后的机锋。周天子姬郑与太子姬带之争,表面是储位之争,实则是王室衰微、诸侯坐大的明证。齐侯姜小白以“安定周室”为名召集诸侯,不过是要借天子之名行称霸之实。
车队行至睢水畔,对岸便是卫国地界。早有卫大夫孙免率舟师等候,见宋公车驾,急忙迎上岸来行礼。
“卫侯已先行三日,”孙免躬身对下车的宋桓公道,“特命下臣在此迎候,为宋公备下舟船。”
宋桓公颔首:“有劳了。不知各国诸侯到了几人?”
“齐侯、鲁侯、陈侯皆已抵达首止。郑伯自新郑出发,约莫这两日也该到了。”孙免答得谨慎,却不提许、曹二君。
宋桓公与华孙交换了个眼色。许、曹两国素与王室亲近,此次会盟事关太子郑,他们若是不来,其中意味便深长了。
渡睢水,入卫境,沿途驿馆早已备齐冰鉴浆饮。卫文公虽已先行,却将接待事宜安排得极为周到,可见对此次会盟不敢怠慢。
又行两日,将至首止。前方尘头大起,一队车驾迎面而来,玄色旌旗上绣着金色蟠螭——是郑国仪仗。
华孙忙令宋军列队。对面车队中也驶出一乘副车,车上一位四十余岁的大夫拱手高声道:“郑国卿士叔詹,奉寡君之命迎候宋公!”
宋桓公下车与叔詹见礼。二人寒暄间,郑伯姬踕的轺车也已驶近。这位郑国国君年约三十五六,面色苍白,眼下带着青影,下车时步履虚浮,显是旅途劳顿。
“郑伯远来辛苦。”宋桓公拱手道。
郑伯还礼,声音略带沙哑:“齐侯相召,岂敢不至。只是……”他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为一声叹息。
两国车队合为一处,同往首止行去。途中郑伯邀宋桓公共乘,华孙与叔詹陪侍在侧。
车内郑伯屏退左右,终于低声道:“宋公可知,此番会盟实乃齐侯欲挟天子以令诸侯?”
宋桓公拈须不语。华孙见状接话:“郑伯何出此言?”
“天子有意废长立幼,欲以王子带代太子郑。齐侯此番会盟,明为安定周室,实是要借诸侯之力强立太子郑,日后太子郑得位,岂能不感齐侯之恩?”郑伯说着咳嗽起来,叔詹忙递上水壶。
宋桓公缓缓道:“太子郑乃嫡长,继位名正言顺。齐侯尊王攘夷,会盟安定周室,正是霸主应有之义。”
郑伯冷笑:“好一个‘应有之义’!齐侯若真为周室,何不请天子主盟?却要我等诸侯私会太子,这不是将天子置于何地?”
华孙心中凛然。郑伯这话点破了会盟的尴尬处:诸侯私下会见储君,虽为“安定”,实则是对周天子权威的挑战。难怪天子震怒,暗中嘱咐郑伯不必全力支持。
谈话间,首止城郭已现于地平线上。但见城外营垒连绵,各色旌旗迎风招展。齐军白衣玄甲,鲁军绛衣赤旄,陈军青旗银戈,卫军黄旌铜盾,分明是千乘万骑云集于此。
齐侯首席谋士管仲亲率仪仗出迎。这位名震天下的齐相年过花甲,精神却极矍铄,目光扫过郑伯时略作停留,随即笑容可掬地引众人入营。
首止原是卫国边邑,突然涌入这许多诸侯人马,顿时拥挤不堪。各国军营按国力强弱依次排开,齐营居中最大,鲁、宋次之,郑、陈、卫又次之,许、曹二国的营地最小,且远离中心。
当夜齐侯设宴为宋、郑二君洗尘。华孙随宋桓公入帐,见正中主位上坐着一位六旬老者,须发花白却腰背挺直,一双鹰目顾盼间不怒自威,正是称霸诸侯的齐桓公姜小白。
左下首坐着鲁僖公申,这位年轻的国君面色不豫,似乎对什么不满。对面是陈宣公杵臼,已是耄耋之年,昏昏欲睡。卫文公毁坐在陈公下首,正与身旁的许僖公业低声交谈。最末位是曹昭公班,独自饮酒,见宋、郑二君入帐忙起身相迎。
酒过三巡,齐桓公举觞道:“今日诸侯咸集,只为一事:天子听信谗言,有意废长立幼。太子郑仁孝,若被废黜,非周室之福。我等既为诸侯,当共辅太子,以安王室。”
帐中一时寂静。鲁僖公突然开口:“齐侯美意,只怕太子未必领情。我听说太子郑称病,不肯来首止与会。”
管仲含笑接话:“鲁侯勿忧。太子虽不便亲至,却已遣心腹送来密信。”说着取出一卷竹简示众,“太子言:郑虽不肖,幸得诸侯垂怜,唯望上不失父子之道,下不负诸侯之望。”
华孙远远瞥见那竹简上字迹工整,确是王室文书形制。但太子既不肯亲至,显是对诸侯干预心存疑虑,又或是得了天子告诫,不敢与诸侯过从太密。
郑伯忽然道:“既然太子有书,我等当奉书禀明天子,请天子圣裁。”
这话说得巧妙,将会盟之举转为传达太子心意,保全了天子颜面。齐桓公眼中精光一闪,笑道:“郑伯所言极是。只是当今谗臣当道,只怕天子未必能明察太子忠心。不如我等共同盟誓,共辅太子,以杜奸佞之谋。”
这便是要强行定下盟约了。华孙见郑伯面色发白,叔詹在旁暗扯主公衣袖,心知郑国得了天子密旨,不敢轻易盟誓。
果然郑伯起身道:“盟誓大事,需斋戒沐浴,敬告天地。不如暂缓数日,待我等沐浴更衣,再行盟誓不迟。”
齐桓公笑容不变,眼中却已凝起寒霜:“郑伯说的是。那就三日后,筑坛盟誓。”
宴席不欢而散。当夜华孙巡营时,见郑营灯火通明,车马整备,似是随时准备启程。回到宋营,却见公子目夷候在帐外。
“司马可发现异常?”目夷低声道,“齐侯在各营外都加了哨卡,美其名曰‘护卫’,实则是防人私自离去。”
华孙皱眉:“齐侯这是要强留诸侯盟誓了。”
“不止如此。”目夷声音更低,“我方才从卫营回来,听说许、曹二君昨夜欲悄悄离去,被齐军‘请’回。齐侯放了话:首止之会,来得去不得。”
华孙心中一震。齐侯这是要不择手段了。
次日清晨,鼓号齐鸣。诸侯被请至盟坛观礼——却是齐军在演练战阵。但见戈甲耀日,车马如云,八万齐军分成六阵,变化无穷。演练至酣处,箭如飞蝗,杀声震天。
陈宣公老迈,看得心惊胆战,险些晕厥。卫文公面色发青,许僖公不住拭汗。华孙冷眼旁观,知这是齐侯示威: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演练毕,齐桓公笑问众人:“我齐军可还看得过眼?”
鲁僖公年少气盛,哂道:“军容虽盛,不知比之楚师如何?”
管仲应声答:“齐军不敢称雄,唯愿尊王攘夷,共保华夏。若诸侯同心,何惧楚蛮?”
这话将鲁僖公堵得无言。华孙暗赞管仲机变,既回了鲁侯挑衅,又点明会盟主旨。
第三日盟誓之期已到,诸侯斋戒沐浴,齐聚盟坛。坛高三丈,遍插旌旗,正中设周天子虚位,左侧供着太子郑书信,右侧是盟书玉盘。
齐桓公率先登坛,朗声道:“今日我等会盟首止,只为一事:共辅太子,安定周室。若有贰心,天诛地灭!”
管仲捧盟书宣读:“惟公元前655年夏,齐侯小白、鲁侯申、宋公御说、陈侯杵臼、卫侯毁、郑伯踕、许侯业、曹侯班等,敢昭告于皇天后土:太子郑,嫡长仁孝,宜承大统。今共盟誓,永辅太子,若有异心,神明殛之!”
诸侯依次歃血。至郑伯时,但见他手执牛耳,颤抖不能成礼。叔詹在旁低语数句,郑伯方才咬牙歃血,面色却惨白如纸。
华孙心知郑伯处境艰难:不得罪天子则得罪齐侯,今日盟誓,来日必遭天子怪罪。
正思忖间,忽听马蹄声急,一骑快马直冲盟坛而来。马上骑士玄衣朱裳,竟是王使打扮。
“天子诏令!”使者高擎玉节,“郑伯接诏!”
全场愕然。天子此时来诏,分明是要打断盟誓。齐桓公面色一沉,管仲急忙下坛迎住使者:“天子有诏,自当宣读。只是盟誓正在进行,可否稍待…”
“诏令特达郑伯!”使者毫不退让,“郑伯姬踕接诏!”
郑伯不知所措地看向齐桓公。齐侯冷笑一声:“既是天子诏令,郑伯便接了吧。”
使者展开绢书,朗声读道:“咨尔郑伯:首止之会,非寡人所愿。尔宜速归,毋从乱命。钦此!”
这诏书直指会盟为“乱命”,坛上诸侯尽皆失色。郑伯接诏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捧不住绢书。
齐桓公忽然大笑:“天子必是听了谗言!我等正为安定周室,何来‘乱命’之说?使者远来辛苦,请入帐歇息。”说罢使个眼色,左右齐军立即“护送”王使离去。
盟誓草草完毕。当夜郑营中灯火彻夜未熄,华孙巡营时见叔詹进出频繁,心知郑伯正在为难:遵王命则得罪齐侯,从齐侯则违抗王命。
果然次日清晨,郑伯称病不起,拒绝出席会盟议事。齐桓公遣医官探视,回报说郑伯确实忧惧交加,病体沉重。
管仲建议:“郑伯既病,不如遣使送归,以示齐侯宽厚。”
齐桓公却道:“放他回去,岂非纵虎归山?天子正欲立威,郑伯若归,必以抗命为功。”
华孙在一旁听得分明,心道齐侯这是决意要强留郑伯了。果然此后数日,齐军对郑营看守愈严,郑伯竟似被软禁一般。
诸侯在首止一住月余,每日无非会饮议事,实则都在观望风向。太子郑始终称病不来,天子也不再遣使,局面僵持不下。
七月流火,天气转凉。这日诸侯正会饮,忽有快马来报:楚国兴兵犯郑,已破栎城!
郑伯闻讯当场晕厥。叔詹跪求齐桓公:“郑国危在旦夕,求齐侯准寡君归国御敌!”
齐桓公沉吟不语。管仲谏道:“主公,此时若不放郑伯,楚患必深。不如遣师助郑,既显霸主的仁义,又可…”
话未说完,鲁僖公突然拍案而起:“齐侯不可!首止之会未毕,若纵郑伯归国,盟誓何在?天子闻之,岂不笑我等儿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