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宋宫血影(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李太宰匆匆赶来,得知缘由后,皱起了眉头。
“君上,高哀此人,臣有所耳闻。”李太宰缓缓说道,“此人刚正不阿,为人耿直。昔日曾多次直言进谏,颇有贤名。此次临危受命,镇守萧地,亦是兢兢业业,多有建树。如今他突然上书辞官,恐怕并非无故。”
“哦?李卿此话何意?”宋昭公有些不悦,“难道也是像那些迂腐之辈一样,认为寡人伐邾是穷兵黩武,不义之举?”
“君上明鉴,”李太宰小心翼翼地说,“高哀此人,臣以为,其心可嘉,其言亦或有可取之处。他并非反对伐邾本身,而是……而是担忧君上此次兴师动众,是否师出有名?是否准备充分?是否会被别有用心的势力所利用?”
宋昭公听到这里,脸色更加难看起来。李太宰的话,虽然委婉,却句句戳中了他的痛处。他最不愿意听到的,就是别人质疑他的决策和动机。
“一派胡言!”宋昭公猛地一拍桌子,“寡人伐邾,乃为国除害,顺天应人!准备与否,自有主张,何须他人置喙?高哀此举,分明是不信任寡人,是抗旨不遵!”
“君上息怒。”李太宰连忙劝道,“臣并非为高哀辩解。只是,高哀在军中素有威望,若他此时辞官离去,恐怕会引起萧地军民的骚动,甚至可能被别有用心者利用,影响伐邾大计。依臣之见,不如暂且慰留,询问其真实想法。若他执意要走,再做计较。如此,既不失君上威严,也可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动荡。”
宋昭公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李太宰的话确实有道理。在这个关键时刻,若是萧地守将突然离职,必然会引起混乱,甚至可能被敌国间谍察觉,从中作梗。高哀虽然让他有些不快,但毕竟在任上是有功的,而且他刚刚提升了高哀的官职,若是就这么让他走了,也显得自己太过小气。
“好吧,”宋昭公沉吟道,“就依卿所言。你去拟旨,就说朕知道了。念其高哀镇守萧地有功,不忍让其远离,着其留任原职。至于身体不适之说,着太医前往诊治。若其真有疾,可暂离岗位休养。若无疾……哼,朕倒要看看,他还能找出什么理由!”
李太宰心中暗暗叹息,知道君上并未真正理解高哀的苦衷,也并未打算真正挽留他。这道旨意,名为慰留,实为警告。它传达的信息很明确:君上可以容忍你的功绩,也可以给你一条退路(称病休养),但你绝对不能以“道不同”为理由,公然挑战君主的权威和决策。
旨意很快下达。高哀接到了宋昭公的回复,心中明白,君上并未接受他的辞呈,只是给了他一个体面的台阶下。然而,这并非他所希望的结果。
他看着那份措辞强硬的旨意,特别是最后那句“若无疾……哼”,心中涌起一股悲凉。他知道,自己与宋昭公之间,已经再无转圜的余地。君上根本不愿意去理解他的担忧,更不愿意改正自己的错误。他所谓的“慰留”,不过是缓兵之计,是为了稳定局势,防止他这个“不稳定因素”在关键时刻制造麻烦。
“既然如此,”高哀对前来宣旨的官员平静地说,“请转告君上,微臣领旨。只是,微臣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心力交瘁,恐难再胜任守将之职。与其尸位素餐,误国误民,不如暂且告假休养,待精神稍复,再为国效力。恳请君上恩准。”
来宣旨的官员有些为难,看了看高哀坚定的眼神,只好如实回报。
宋昭公听完回报,勃然大怒:“好!好!好!高哀,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朕好心慰留,你却不识抬举!什么‘心力交瘁’,什么‘恐怕误国’?分明就是对朕心存不满,借故生事!既然你一心想走,朕便成全你!即刻起,免去高哀萧地守将之职,收回所有官职爵禄,即刻返回封地,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擅自离开!”
这一次,宋昭公是动了真怒。高哀的步步紧逼,让他感到自己的权威受到了严重的挑战。他无法容忍一个臣子如此质疑他的决断,更无法容忍对方以“道义”为名,行对抗之实。他必须维护自己的尊严和统治,即使这意味着牺牲一位有能力的大臣。
高哀听到这个结果,并没有感到意外,反而有一种解脱。他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被剥夺官职爵禄,遣返回封地,这已经是他能预料到的最好结果了。若是激怒君上,恐怕连封地都回不去,甚至会有性命之忧。
“谢君上隆恩。”高哀平静地回答。他知道,自己与宋昭公的政治生涯,至此彻底终结。他不再是那个备受倚重的将军,而是一个被猜忌、被抛弃的失意者。
他没有再与宋国朝廷进行任何交涉。在接到免职令后,他简单收拾了行装,带着几名忠心的随从,离开了商丘。这一次,他的离开不再是低调的回避,而是公开的、带着些许悲壮的诀别。
他没有再回萧地,那座他曾倾注心血的城市,如今已经与他无关。他直接返回了自己的封地——一个位于宋国边陲、远离权力中心的小邑。
高哀的辞官和被贬,很快便在宋国朝野间传开。人们对此议论纷纷。
有人认为,高哀过于迂腐固执,不识时务。君上兴师伐邾,乃国之大事,他怎能因个人意气而辞官?
也有人认为,高哀是忠臣,他之所以辞官,是出于对君上的忠诚和对国家的担忧。他敢于直言进谏,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官职,其勇气可嘉。
还有人则认为,这是宋昭公在排除异己,打压直言敢谏之臣。长此以往,宋国恐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各种议论纷纷扬扬,但最终都淹没在伐邾战争的准备工作和对新城会盟的后续关注中。宋昭公迅速任命了一位新的萧地守将,加强了对该地区的控制。伐邾的各项准备工作,也在加紧进行。
……
公元前612年春,睢阳城的柳芽才刚冒出头,宋昭公已经站在朝堂之上,指尖叩着青铜俎案。殿外的梧桐叶被风掀起,落在他的玄色衮服上,像一片未融的霜。
报——大行人捧着一卷竹简踉跄入殿,鲁侯使大夫叔孙得臣来,说春会盟事,愿从。
昭公抬起眼,眉峰微挑。三个月前他派司马华耦去鲁国递话,只说要重修旧好,共谋东事,没想到鲁侯这么快就应了。他摸了摸腰间的玉珏,那是去年从陈国进贡的,温凉滑润,像极了此刻掌心里的汗。
传旨,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以玄纁二牢祠社稷,命华耦备车百乘,择吉日往曲阜。
殿下的公孙固皱了皱眉,刚要开口,昭公已经挥了挥手:不必多言。齐人占了汶阳,鲁侯心里比谁都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再说,有晋侯在,还怕什么?
没人敢接话。晋灵公虽然荒淫,但到底是天下霸主,去年新城之盟,各国都签了血书,说要共讨不庭。可齐侯不把晋侯放在眼里,不纳贡,不朝聘,还抢了鲁国的汶阳——这口气,晋侯肯定要出。
昭公望着窗外的蓝天,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去年冬天,他在睢阳宫里喝多了,对着月亮说:我要让宋国成为中原的枢纽,不是谁的附庸。现在,机会来了。
华耦骑着黑马,走在去曲阜的路上。他穿的是玄端服,腰间挂着青铜剑,剑鞘上刻着宋国的饕餮纹。风里飘来杏花的香气,他却没心思赏景——这是他第一次出使大国,关乎宋国的命运。
曲阜的城门很高,城墙上飘着鲁国的旗帜,上面画着一只鹰。华耦勒住马,对随从说:去驿馆,告诉叔孙大夫,宋司马华耦求见。
驿馆里,叔孙得臣正在煮茶。他听见通报,放下茶盏,迎了出来:哎呀,华司马久仰!他拉着华耦的手,快请坐,今日刚好有新到的酎酒,咱们喝两杯。
华耦坐下,看着叔孙得臣脸上的笑容,心里有些打鼓。叔孙得臣是鲁国的老臣,为人精明,不会轻易相信别人。
叔孙大夫,华耦开门见山,我家君侯派我来,是想和贵国重申旧好,共谋东事。
叔孙得臣倒了杯酒,递过去:华司马说笑了,宋鲁本是姻亲,何来之说?只是......他顿了顿,齐人占了汶阳,我国百姓流离失所,我国君侯日夜忧心。不知宋侯有何良策?
华耦喝了口酒,喉咙里火辣辣的:我家君侯说了,齐侯不尊晋侯,是天下公敌。今年十一月,晋侯会在扈地会盟,邀请各国共讨齐国。贵国若能参与,宋国愿为先锋。
叔孙得臣的手微微一顿,酒盏里的酒晃了出来:晋侯会盟?可听说齐侯给了晋侯很多好处,晋侯会不会......
叔孙大夫放心,华耦打断他,我家君侯已经和卫侯、蔡侯、陈侯都说了,大家都愿意跟着晋侯干。再说了,他压低声音,齐侯抢了鲁国的汶阳,难道贵国不想报仇?
叔孙得臣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禀告君侯。明日,请华司马来宫里,咱们把盟书的事定下来。
华耦站起来,行了个揖礼:多谢大夫。
走出驿馆,阳光正好。华耦摸了摸怀里的盟书草稿,那是他熬了三个晚上写的,上面写着凡我同盟,共讨齐贼八个大字。他希望,这次会盟能成功,让宋国真正站起来。
十一月的扈地,寒风刺骨。原野上覆盖着白雪,远处的山峦像一个个巨大的雪堆。宋昭公坐在车里,裹着厚厚的狐裘,还是觉得冷。他望着窗外的队伍,心里有些忐忑——今天是和晋侯会盟的日子,各国诸侯都来了,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宋国的脸面就没了。
君侯,华耦从外面进来,晋侯到了,在前面等着。
昭公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吧。
扈地的盟坛是用土堆起来的,高约三丈,周围插着各国的旗帜。坛上有两张桌子,上面放着青铜俎、玉帛和酒。晋灵公坐在主位上,穿着玄色衮服,戴着冕旒,看起来有些懒散。
宋侯来了!有人喊道。
昭公走上盟坛,向晋灵公行礼:寡人参见晋侯。
晋灵公点了点头,指着对面的位置:宋侯请坐。
其他诸侯也陆续到了:卫成公穿着红色的衣服,显得很精神;蔡庄侯戴着帽子,脸上带着笑容;陈灵公摸着胡子,眼神有些迷离;郑穆公穿着素色的衣服,看起来有些忧郁;许昭公个子很矮,站在那里像个小矮人;曹文公则是一脸严肃。
大家坐定后,晋灵公站起来,手里拿着盟书:各位诸侯,今天我们在这里会盟,是为了重温新城之盟,共讨齐贼。齐侯不尊王室,不纳贡赋,还抢了鲁国的汶阳,是天下公敌。希望各位能齐心协力,灭掉齐国!
诸侯们都站起来,齐声说:谨遵晋侯之命!
接下来是歃血仪式。晋灵公先割破自己的手指,把血滴在盟书上,然后是卫成公、蔡庄侯、陈灵公、郑穆公、许昭公、曹文公,最后是宋昭公。昭公割手指的时候,疼得皱了皱眉,但他强忍着,把血滴在盟书上。
各位,晋灵公举着酒爵,喝了这杯酒,我们的盟约就生效了!
诸侯们都举起酒爵,一饮而尽。
仪式结束后,大家开始喝酒吃肉。晋灵公坐在主位上,看着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们应该好好庆祝一下。来,让我们一起喝一杯!
大家纷纷举杯,气氛很热烈。昭公看着晋灵公,心里却在想:齐国的军队很强大,晋侯真的能打败他们吗?
就在这时,一个使者匆匆跑来,手里拿着一个礼盒:启禀晋侯,齐侯派使者送来了礼物,说要和我们讲和。
晋灵公接过礼盒,打开一看,里面是黄金、美玉和丝绸,都是很贵重的东西。他的眼睛亮了,放下酒爵,笑着说:齐侯真是识大体,既然他愿意讲和,那我们就不用打仗了。
卫成公皱了皱眉:晋侯,齐侯是在缓兵之计,我们不能相信他!
蔡庄侯也说:是啊,晋侯,我们好不容易才凑齐了这么多军队,怎么能就这样回去?
陈灵公却笑着说:算了,能不打仗就回去,也是好事。
郑穆公摇了摇头,没说话。许昭公看着晋灵公,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晋侯说得对,齐侯既然送来了礼物,我们就应该原谅他。
曹文公则是一脸严肃:晋侯,我们不能失信于诸侯啊!
晋灵公摆了摆手,说:各位不必多言。齐侯已经送来了礼物,说明他有悔改之意。我们要是再打他,就是不仁不义了。
昭公看着晋灵公,心里很失望。他本来以为晋侯会带领大家打败齐国,没想到晋侯竟然因为收受了齐侯的礼物就退缩了。
既然晋侯这么说,昭公站起来,那我们就听晋侯的,回去吧。
诸侯们都站起来,默默地收拾东西。寒风卷着雪花,吹得他们的旗帜猎猎作响。昭公坐在车里,望着远处的天空,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宋昭公的车队走在归途上,雪越下越大。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华耦骑着马,跟在昭公的车后面,心里很沉重。
司马,昭公掀开帘子,你说,晋侯为什么会这样做?
华耦愣了一下,回答说:晋侯......可能是害怕齐国的军队吧。齐侯的军队很强大,晋侯虽然是大国,但也未必能打得过。
昭公摇了摇头:不对。晋侯是霸主,应该有勇气打败齐国。我看,他是被齐侯的礼物收买了。
华耦没说话。他知道昭公心里很失望,但他也不敢多说。
车队走了三天三夜,终于回到了宋国。昭公走进睢阳城,百姓们站在路边,看着他们的君侯。昭公望着百姓们的脸,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本来想通过这次会盟,让百姓们看到宋国的强大,没想到却失败了。
回到宫里,昭公坐在朝堂上,望着群臣,叹了口气:这次会盟,我们没有打败齐国,反而被齐侯的礼物收买了。各位有什么想法?
公孙固站出来,说:君侯,晋侯的做法确实让人失望。但我们也应该看到,齐国的军队确实很强大,我们宋国单独对付齐国,恐怕不是对手。不如,我们暂时忍耐,等待时机。
昭公点了点头:公孙大夫说得对。那我们就先回去,整顿军队,加强防御。等有机会,再报仇。
华耦站在旁边,心里却在想:这次会盟虽然失败了,但宋国也向天下展示了我们的决心。也许,下次会有更好的机会。
窗外,雪还在下。昭公望着窗外的雪,心里想:齐侯,你等着,我一定会回来的。
公元前612年的冬天,很长很长。宋昭公坐在宫里,看着窗外的雪,心里充满了不甘。他想起扈地会盟的那一天,晋侯因为收受了齐侯的礼物就退缩了,让他觉得很丢脸。
……
天空阴沉得像一口倒扣的破锅,淅淅沥沥的冷雨已经下了足足七天七夜。睢水两岸,平日里还能听到几声鸡鸣犬吠的村庄,此刻都死寂一片,只剩下风吹过光秃秃树梢时发出的呜咽,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土地的苦难。
宋都商丘的城南,一间破败不堪的漏雨茅屋内,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蜷缩在冰冷的草席上。她叫阿草,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同样瘦得皮包骨头的小黑狗。阿草已经好几天没尝过米汤的滋味了,她那双大眼睛因饥饿而显得格外明亮,此刻却只能茫然地望着屋顶的破洞,听着雨滴落下的单调声响。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肚子发出的咕咕声,一声声,像敲在空空如也的陶罐上,让人心慌。
“姐姐……我饿。”小黑狗突然抬起头,发出一声低低的哀鸣,伸出舌头舔了舔阿草干裂起皮的嘴唇。它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连平日里最喜欢的野菜根都寻不到踪影。
阿草艰难地摸了摸小黑狗的头,声音沙哑:“忠儿乖,再忍忍,听说……听说大司马府上在施粥呢。”
忠儿似乎听懂了姐姐的话,挣扎着从草席上爬起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她的手心,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咽。阿草心中一酸,泪水差点涌出。她扶着墙壁,踉踉跄跄地站起身。这间茅屋是她家最后的栖身之所,三天前,爹爹就因为饿得实在撑不住,栽倒在冰冷的雨水里,再也没有醒来。娘亲拖着病弱的身体,把爹爹草草掩埋在村后的乱葬岗后,便也倒下了,只剩下一口气吊着。阿草知道,娘亲也在等那一口救命的粥。
雨依旧下着,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阿草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湿滑的道路,朝着城北的大司马府走去。远远地,她就看到府邸高大的门楼上,悬挂着一块崭新的青布大幡,在风雨中摇曳,上面用粗大的墨笔写着两个醒目的大字——“施粥”。
府门前的空地上,早已排起了两条长龙。队伍弯弯曲曲,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看不到尽头。老人们拄着拐杖,妇女们抱着年幼的孩子,青壮年们则沉默地低着头,每个人的脸上都刻满了菜色和对生存的渴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米粥香气,对于此刻的灾民来说,这无疑是世界上最诱人的味道。
阿草领着忠儿,默默地走到队伍的末尾。她看到负责维持秩序的差役们,虽然也穿着蓑衣,但神态倨傲,并不怎么理会这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百姓。队伍前进得异常缓慢,每一步都走得那么沉重。
“唉,这鬼天气,真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啊!”旁边一个抱着孙子的老妇人叹了口气,对阿草说,“我家老头子昨天就没了,临走前还念叨着想喝一口热乎乎的粥呢。”
“婶子节哀,”阿草轻声回应,她注意到老妇人袖口处露出了麻布的边角,“您家……也是遇上这灾年了?”
“可不是嘛,”老妇人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家里已经断了粮,就剩下一小袋陈米,本想留着给小孙子熬碗糊糊,没曾想,昨天夜里,竟被几个挨不住饿的泼皮无赖给偷走了!这可真是……雪上加霜啊!”她说着,忍不住哽咽起来。
阿草的心揪紧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子,那里同样空空如也。她能理解老妇人的绝望,饥饿面前,人心有时也会变得脆弱不堪。
“都排好队!不要喧哗!每人一碗米粥,不许多要!”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来。阿草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家丁模样的人,正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凶神恶煞地呵斥着试图往前拥挤的人。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一阵骚动,纷纷自觉地向两边退开。阿草惊讶地抬起头,只见一辆装饰并不奢华但擦拭得十分干净的牛车缓缓驶来。车上站着一位年轻的公子,约莫二十岁上下年纪,身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玄色的丝绦。他的面容俊朗清秀,眉宇间带着一股温和之气,尤其是一双眼睛,明亮而深邃,仿佛能洞察人心。他正掀开车帘,望着外面的灾民,眼神中充满了悲悯。
“是……是公子鲍!”队伍中有人认出了他,压低了声音惊呼道。
公子鲍?阿草心中一动。她听娘亲和村里的老人们说起过,这位公子鲍是当今宋昭公的异母弟弟,平日里为人谦和,乐善好施,在国都颇有贤名。只是她没想到,在这样一个风雨交加的日子,这位高高在上的公子,竟然会亲自驾临施粥的现场。
公子鲍在车夫的帮助下,稳稳地走下牛车。他没有打伞,任凭冰冷的秋雨打湿他的头发和衣衫。他缓步走到施粥的粥棚下,目光扫过那些面色饥黄的百姓,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乡亲们,我知道你们受苦了。这场天灾,非人力所能抗。宋国虽不富裕,但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子民挨饿。从今日起,只要我还有一口吃的,就绝不会让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饿死在商丘城外!”
他的话语朴实无华,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排队的人们闻言,不少人都流下了感动的泪水。那位之前还在唉声叹气的老妇人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连连说道:“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公子仁德!”
公子鲍微微颔首,然后转向一旁负责施粥的管事,吩咐道:“李管事,粥要煮得稀稠适中,务必让每个人都喝饱。另外,将库房里那些红枣、栗子都拿出来,给上了年纪的老人和孩子,每人多加一些。”
“是,公子。”那位姓李的管事连忙应声,指挥着下人忙碌起来。
公子鲍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雨中,静静地看着工役们将一碗碗热气腾腾的米粥分发给排队的百姓。他看到有行动不便的老人被人搀扶着,他也会上前一步,亲自扶稳;看到哭泣的孩子,他会温和地安慰几句。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浸湿了他的衣襟,但他仿佛毫无察觉。
轮到阿草和忠儿了。当阿草颤抖着双手接过那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米粥时,她的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这大概是她有生以来喝到的最香甜的一碗粥了。她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吹了吹,先喂给了忠儿。小黑狗舔着嘴唇,狼吞虎咽地喝了起来,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阿草自己也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米粥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她身上的些许寒意,也让她重新燃起了活下去的希望。
她偷偷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公子鲍。只见他正俯身握住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的手,亲切地询问着什么。那位老者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抹着眼泪。阳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云层,透过雨帘,在公子鲍的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阿草心想,这位公子鲍,真是一位难得的好人。
接下来的日子里,公子鲍的善行如同春雨一般,润泽着干涸的商丘城。他不仅每日在城北施粥,还吩咐人将府中储存的粮食拿出来,分发给城中那些断炊的孤寡老人和家贫无依的孩童。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公子鲍就会带着几名随从,亲自前往城中各处巡视。他们会走进那些破败的里坊,探望那些无力自救的老人。他会亲手将一块块精心制作的胡饼送到老人们手中,还会耐心地询问他们的身体状况和生活所需。
城西的养老院里,住着数十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公子鲍每次到来,都会受到老人们的热烈欢迎。他会坐在老人中间,和他们拉家常,听他们讲述过去的故事。他会为那些卧病在床的老人掖好被角,给他们喂水喂药。有一次,他看到一位李姓老丈的被褥非常单薄,而且破旧不堪,便立刻吩咐随从将自己床上那床新做的锦被取来,亲手给李老丈换上。李老丈感动得老泪纵横,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公子之恩,老朽这辈子恐怕都还不清了啊!”
“李伯伯言重了,”公子鲍轻轻拍着老人的手背,温言道,“您比我年长许多,理应我侍奉您才是。这床被子,您就安心盖着,莫要推辞。”
除了关心城中的孤寡老人,公子鲍对那些身怀绝技却生活困顿的能工巧匠和读书人也格外尊重。他得知城南有一位姓石的老木匠,技艺精湛,曾为王室打造过精美的礼器,如今却因为战乱失去了主顾,生活潦倒,便亲自登门拜访。他不仅送上丰厚的钱粮,还将自己珍藏多年的一块上好檀木赠送给老木匠,鼓励他继续钻研技艺。老木匠捧着那块檀木,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连连表示要为公子鲍制作一件最精美的家具,以报知遇之恩。
还有一位年轻的书生,名叫沈诸梁,出身寒微,但才学过人,精通兵法韬略。只因家道中落,无人举荐,一直怀才不遇。公子鲍听闻他的才名后,特意在府中设宴款待,并邀请了朝中几位有名望的大夫作陪。席间,公子鲍对沈诸梁的才学大加赞赏,并诚恳地向他请教了一些关于富国强兵的见解。沈诸梁深受感动,当即表示愿为公子鲍效力。公子鲍见他言语慷慨,见识不凡,心中也颇为欣赏。
公子鲍的仁德之名,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宋国。就连远在宫中的王姬,也听说了这位贤德公子的事迹。王姬是周天子的女儿,嫁到宋国已有十余年,虽然地位尊贵,但在宋国并无实权,平日里也只能在后宫中相夫教子。她听闻民间疾苦,心中也是常常忧虑。如今听闻公子鲍如此贤能,心生敬佩,便想着能为他做些什么。
一日,王姬派身边的侍女霓裳悄悄来到公子鲍府上。霓裳见到公子鲍后,转达了王姬的意思:“我家夫人听闻公子赈济灾民,仁德之名远播,心中甚是感佩。夫人说,公子心怀天下,忧国忧民,实乃我宋国之福。只是,公子日理万机,难免会有诸多不便之处。夫人愿尽绵薄之力,在宫中略备薄宴,聊表心意,不知公子可否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