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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韶乐裂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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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安排在晋国的细作所报,应当可靠。”

齐灵公踱步,脑中飞快盘算:“若晋侯薨逝,晋国必生内乱。那时,就是我齐国的机会。”

“但在此之前,需积蓄力量,联络诸侯。”崔杼道,“鲁国孟孙蔑筑城于成,此地扼守齐、鲁要冲。若能将成城控制在手,将来伐鲁或御晋,皆有大用。”

“成城……”齐灵公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一处,“鲁国在齐、晋之间摇摆不定。若取成城,鲁国必向晋国求救。晋国来救,则与晋战;不来救,则取鲁地。无论如何,齐国都不亏。”

“君上英明。但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

“寡人知道。”齐灵公望向西方,那是晋国的方向,“范匄,你等着。戚地之辱,寡人必百倍奉还!”

宫殿下,临淄城万家灯火。而在千里之外的晋国新绛,晋国公宫中,一场谈话也在进行。

晋悼公姬周躺在榻上,面色苍白,不时咳嗽。这位在位十余年的君主,仅年近三十,长期的操劳拖垮了他的身体。

“君上,保重身体。”范匄跪在榻前,忧心忡忡。

“寡人无妨。”晋悼公摆摆手,“戚地会盟之事,办得如何?”

“一切顺利。诸侯皆已歃血为盟,唯有齐国……”

“齐国如何?”

范匄将羞辱齐灵公的事说了,略去了细节,只道是“稍加敲打”。

晋悼公皱眉:“范卿,齐乃大国,姜姓之后。如此羞辱,恐生祸端。”

“君上多虑了。齐侯虽狂妄,但量他不敢与晋国为敌。且臣已命人严密监视齐国动向,若有异动,必先发制人。”

晋悼公还想说什么,但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侍从连忙递上药汤。

喝过药,晋悼公缓了缓,道:“范卿,寡人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将来太子即位,还需你等辅佐。记住,为政之道,在德不在力。晋国能以霸主之位统领诸侯,靠的是德行与信义,不是武力与权谋。”

“臣谨记。”范匄叩首,但眼中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这世道,没有武力,何来德行?晋国若不强悍,早被楚国吞并,哪还有今日的霸主地位?君上老了,心也软了。

“还有,”晋悼公又道,“卫国孙林父,虽承认其摄政,但不可不防。此人能逐君,必是枭雄。可用,但不可信。”

“诺。”

“你退下吧,寡人累了。”

范匄退出寝宫,在廊下遇见太子彪。太子今年十二岁,面容俊秀,但眼神略显懦弱。

“范卿,父君身体如何?”太子关切地问。

“君上只是劳累,休养几日便好。”范匄拱手,“太子不必担忧。”

看着太子离去的背影,范匄心中暗叹。这位太子,仁弱有余,英武不足。将来即位,恐怕镇不住六卿,也镇不住诸侯。

“看来,晋国的未来,还要靠我们这些臣。”范匄喃喃自语,走向宫外。

夜空如墨,星辰稀疏。一颗流星划过天际,坠向东方。宫中的晋悼公在病榻上辗转反侧,梦中似乎看到了刀光剑影,听到了战马嘶鸣。

而在东方,齐灵公也在望着同一片星空。他手中握着一枚虎符,那是调动齐国大军的信物。

“快了,”他对身边的崔杼说,“寡人感觉得到,天下将有大变。而齐国,将在这场大变中,重拾先祖的荣光。”

崔杼沉默不语。他比齐灵公清醒,知道挑战晋国意味着什么。但看着君主眼中燃烧的火焰,他知道,自己已无法阻止,也不想阻止。

临淄城外,军营中灯火通明。士兵在操练,工匠在打造兵器,战马在嘶鸣。齐国的战争机器,已开始悄然运转。

而在鲁国边境的成城,孟孙蔑正在巡视新筑的城墙。他抬头望向北方,那是齐国的方向;又望向西方,那是晋国的方向。

“多事之秋啊。”他叹息一声,转身回城。

寒风呼啸,卷过中原大地。

鲁国成城。

烈日当空,成城的筑城工地上尘土飞扬。数万民夫在士兵的监督下,或夯土筑墙,或搬运石料,或烧制砖瓦。监工的呼喝声、民夫的号子声、石料的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在炎热的空气中回荡。

孟孙蔑站在新筑的城墙上,眉头紧锁。这位鲁国上卿已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腰杆依然挺直。他望着城外一望无际的平原,心中隐隐不安。

“大人,城墙再有月余便可完工。”工师上前禀报。

孟孙蔑点头,没有说话。他担心的不是城墙,而是这座城带来的祸端。

成城地处鲁国北部边境,扼守通往齐国的要道。在此筑城,本是为了防御齐国侵扰。但孟孙蔑清楚,这也会被齐国视为威胁,成为战争的导火索。

“父亲。”身后传来声音。

孟孙蔑回头,见是自己的儿子孟孙速。孟孙速年近四十,已颇有乃父之风。

“速儿,你来了。”孟孙蔑示意儿子靠近,“齐国那边,可有消息?”

孟孙速低声道:“探子来报,齐侯近日频繁调动军队,驻屯于边境。莒、邾两国也陈兵边界,似有异动。”

孟孙蔑长叹一声:“果然如此。齐侯这是要拿成城开刀啊。”

“父亲,是否要向晋国求援?”

“求援?”孟孙蔑苦笑,“晋国虽为盟主,但晋侯病危,国事皆由六卿把持。范匄刚愎自用,荀偃与其不睦,栾黡骄横……晋国内部尚且不稳,哪有余力顾及鲁国?”

“那总不能坐以待毙。齐国若来攻,以鲁国之力,难以抵挡。”

孟孙蔑望向西方,那是晋国的方向:“求援还是要的,但不可全指望晋国。速儿,你立即回曲阜,禀报君上,请派使者赴晋。我留在此地,加紧筑城。城在,鲁国北部尚可守;城破,齐国铁骑可直驱曲阜。”

“父亲保重。”孟孙速叩首,匆匆下城。

孟孙蔑望着儿子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他抬头看天,烈日灼目,万里无云。但不知为何,他总感觉有一片阴云,正从东方缓缓压来。

齐国临淄。

齐灵公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三万精兵,胸中豪情万丈。旌旗猎猎,戈矛如林,战马嘶鸣。这是他二十年来积蓄的力量,今天,终于要亮剑了。

崔杼、庆封、高厚、晏弱等文武大臣分列两侧。晏弱虽已年迈,但作为齐国名将,仍被齐灵公请来参赞军机。

“诸位,”齐灵公声音洪亮,“鲁国不遵盟约,擅筑成城,意图侵我疆土。是可忍孰不可忍!今日,寡人将亲率大军,讨伐不臣!”

“讨伐不臣!讨伐不臣!”三军齐呼,声震云霄。

齐灵公很满意。他继续道:“莒子、邾子已答应出兵相助。三国联军,定要踏平成城,给鲁国一个教训!也让天下诸侯看看,齐国,不是好欺负的!”

“齐国万岁!君上万岁!”

点将完毕,齐灵公回到大帐。崔杼、晏弱等重臣随后入帐。

“君上,”晏弱率先开口,“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晏卿但说无妨。”

“鲁国虽弱,但乃周公之后,礼仪之邦,在诸侯中颇有声望。我齐国无故伐鲁,恐失道义。且成城在鲁境之内,鲁国筑城防御,也在情理之中……”

“晏卿此言差矣。”庆封抢道,“鲁国筑成城,明为防御,实为进攻。成城地处要冲,若让鲁国建成,就如一把尖刀抵在我齐国咽喉。今日不除,后患无穷!”

齐灵公点头:“庆卿所言极是。况且,寡人伐鲁,不只为成城。”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齐鲁边境:“鲁国夹在齐、晋之间,左右摇摆。若能让鲁国彻底倒向齐国,则晋国失去东方屏障。届时,进可西进中原,与晋国争霸;退可固守东方,与晋国分庭抗礼。”

晏弱还想再劝,但见齐灵公心意已决,只得暗叹一声。他知道,自从戚地会盟受辱后,齐灵公就憋着一口气,非要与晋国见个高低。伐鲁只是开始,真正的目标,是晋国。

“报——”探子冲进大帐,“禀君上,莒国军队五千,已抵达边境。邾国军队三千,也于今日到达。”

“好!”齐灵公拍案而起,“传令,三日后,兵发成城!”

晋国新绛。

晋悼公躺在病榻上,面色蜡黄,呼吸微弱。太子彪跪在榻前,泪流满面。范匄、荀偃、栾黡、韩起、魏绛等,以及公族大夫祁奚等人,皆跪在殿中。

“鲁国……求救……”晋悼公艰难地开口,“齐国……欺人太甚……”

“君上保重身体,国事臣等自会处置。”范匄叩首。

晋悼公摇头,挣扎着要坐起。太子连忙扶住。

“齐侯……这是在试探……试探晋国……”晋悼公喘息道,“若晋国不救鲁……诸侯离心……霸业危矣……”

“君上放心。”荀偃道,“臣等已议定,范匄率上军、中军救鲁。栾黡、魏绛率下军、新军策应。定要击退齐军,维护盟主威严。”

晋悼公点头,又咳嗽起来,许久才缓过气:“还有……卫国孙林父……此人不可信……要提防……”

“诺。”

“你们……退下吧……寡人累了……”晋悼公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众人退出寝宫。范匄对荀偃道:“中行大夫,救鲁之事,就由你主持。我留守国内,以防不测。”

荀偃皱眉:“范卿,君上病重,你作为正卿,理应留守。但救鲁事关重大,是否……”

“正是因君上病重,我才要留守。”范匄打断他,“国内若无重臣坐镇,恐生变故。救鲁之事,中行大夫足矣。况且,齐国不过跳梁小丑,何须我亲自出马?”

荀偃心中不悦,但也不好反驳。确实,以齐国军力,还不值得晋国倾巢而出。但范匄这副傲慢姿态,让他很是不满。

两人正说着,突然,天色暗了下来。

此时本是正午,却突然如同黄昏。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轮红日高悬,但边缘开始出现黑影。黑影逐渐扩大,吞噬着太阳的光芒。

“天狗食日!”有人惊呼。

日食在春秋时代被视为凶兆,尤其是对君主不利。众人脸色大变,纷纷望向寝宫方向。

“快,保护君上!”范匄最先反应过来,带人冲回寝宫。

寝宫内,晋悼公也看到了日食。他挣扎着坐起,望向窗外逐渐被吞噬的太阳,脸上露出悲凉之色。

“天意……天意啊……”他喃喃自语,“寡人一生,欲重振晋国霸业……奈何天不假年……”

“君上!”范匄等人冲进来。

晋悼公摆摆手:“无妨……日食而已……传令……宫中戒严……以防民变……”

“诺!”

日食持续了约一刻钟,太阳才慢慢恢复光芒。但经此一吓,晋悼公病情急转直下,当晚就高烧不退,陷入昏迷。

太医诊治后,摇头退出,对范匄等人道:“君上忧劳成疾,已入膏肓。此次又受惊吓,恐怕……唉,准备后事吧。”

如晴天霹雳,众卿呆立当场。晋悼公在位十五年,虽不能说尽善尽美,但确实使晋国重登霸主之位。他一死,太子年幼,六卿争权,晋国将走向何方?

“此事绝密。”范匄最先冷静下来,“在君上……薨逝前,不得外泄。尤其是齐国那边,绝不能让他们知道君上病危。”

“那救鲁之事?”荀偃问。

“照常进行。”范匄斩钉截铁,“而且要大张旗鼓,让天下诸侯知道,晋国依然是霸主,依然有能力保护盟国!”

众人点头。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

成城。

攻城战已进入第十天。

齐、莒、邾三国联军四万余人,将成城围得水泄不通。攻城车、投石机、云梯,各种攻城器械轮番上阵。城墙上,鲁国守军拼死抵抗,滚木、擂石、热油倾泻而下,城下尸横遍野。

孟孙蔑站在城头,铠甲上沾满血迹,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他已三天三夜没合眼,眼中布满血丝,但腰杆依然挺直。

“大人,东门告急!”一名校尉冲上来。

“调预备队去东门!”孟孙蔑嘶哑着嗓子下令,“告诉将士们,再坚持三天,晋国援军必到!”

“诺!”

校尉刚走,又一波箭雨袭来。孟孙蔑身边的亲兵连忙举盾遮挡。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夺夺”的响声。

“父亲,您到城下歇歇吧。”孟孙速不知何时上了城头。

孟孙蔑摇头:“将士们在死战,我岂能后退?速儿,晋国援军可有消息?”

“探子回报,晋国荀偃率上军、中军已出晋境,但行进缓慢,似在等待什么。”

“等待?”孟孙蔑皱眉,“晋国在等什么?”

突然,他想到一个可能,脸色大变:“除非……除非晋国国内有变!”

孟孙速也想到了:“父亲是说,晋侯……”

“嘘!”孟孙蔑制止儿子说下去,“此事不可声张。若让齐军知道晋国有变,攻势会更猛。”

但怕什么来什么。当天下午,齐军阵中突然鼓声大作,攻势骤然加剧。齐灵公甚至亲临阵前督战。

“鲁国听着!”齐军阵中有人高喊,“晋侯已死!晋国内乱,无人来救你们!速速开城投降,饶尔等不死!”

城头一阵骚动。孟孙蔑心中一惊,但表面镇定:“休要听齐人胡言!晋侯乃当世雄主,岂会轻易薨逝?此乃齐人乱我军心之计!将士们,坚守待援!”

话虽如此,但孟孙蔑心中已凉了半截。若晋悼公真的死了,晋国六卿忙于内斗,哪还有余力救鲁?成城,恐怕守不住了。

城外,齐灵公站在战车上,看着摇摇欲坠的成城,脸上露出笑容。

“君上,晋国援军已出晋境,为何不速来?”崔杼疑惑。

“因为晋侯快死了,或者已经死了。”齐灵公冷笑,“晋国六卿,此刻正在新绛争权夺利,哪还顾得上鲁国?荀偃虽然出兵,但必不敢深入。他在等,等新绛的消息。”

“君上如何得知?”

“你以为寡人在晋国没有耳目?”齐灵公得意道,“晋侯已病入膏肓,日食那日又受惊吓,恐怕撑不过这个月。寡人选择此时伐鲁,就是算准了晋国无暇东顾!”

崔杼恍然大悟:“君上英明!”

“传令,加强攻势,明日务必破城!”齐灵公挥剑指向成城,“让天下诸侯看看,没有晋国,鲁国什么都不是!也让晋国看看,齐国,回来了!”

战鼓震天,齐军如潮水般涌向成城。城墙上,鲁军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防线多处被突破。

孟孙蔑拔剑,对儿子道:“速儿,你带一队人,保护城中百姓从西门撤离。我在此断后。”

“父亲!”

“快去!这是命令!”

孟孙速含泪离去。孟孙蔑转身,看着越来越近的齐军,横剑当胸。

“鲁国孟孙蔑在此!齐侯,可敢与我一战?”

声如洪钟,竟盖过了战场喧嚣。齐灵公在阵中听到,冷笑:“困兽之斗。放箭!”

箭如飞蝗。孟孙蔑挥剑拨打,但终究年迈,腿上中了一箭,单膝跪地。

“父亲!”孟孙速去而复返,带人杀到。

“你……你怎么回来了?”

“儿与父亲同生共死!”

父子二人背靠背,与冲上城头的齐军血战。周围亲兵一个个倒下,最后只剩他们两人。

就在此时,西方突然烟尘大起,马蹄声如雷。

“晋”字大旗,出现在地平线上。

晋国援军,终于到了。

齐灵公脸色一变:“怎么可能?晋国不是内乱了么?”

荀偃站在战车上,看着已成血海的成城,面沉如水。他确实收到了晋悼公病危的消息,也确实犹豫过是否要继续进军。但最终,他还是来了。

因为范匄传来密信:君上尚在,务必救鲁。晋国霸业,不可动摇。

“全军听令!”荀偃拔剑,“冲击齐军左翼,解成城之围!”

“诺!”

晋军如猛虎下山,冲向齐军。齐军攻城多日,已成疲惫之师,被晋军一冲,顿时阵脚大乱。

齐灵公咬牙:“撤!”

鸣金收兵。齐军如潮水般退去。晋军也不追击,径直开到成城下。

荀偃下马,登上城头。孟孙蔑浑身是血,倚在儿子身上,向荀偃拱手:“中行大夫……来迟了……”

“孟卿受苦了。”荀偃扶住他,“君上病重,国内有变,援军来迟,还请见谅。”

孟孙蔑摇头:“能来……就好……成城……守住了……”

话未说完,昏死过去。

荀偃命人救治孟孙蔑,然后望向东方。齐军已退,但并未远去,在十里外重新扎营。

“齐侯不会善罢甘休。”荀偃对副将道,“传令,加固城防,准备再战。同时,派人回晋国,禀报君上……不,禀报太子和范匄,就说齐军已退,但战事未了,请求增援。”

“诺!”

副将离去。荀偃站在城头,望着满目疮痍的战场,心中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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