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血沃晋土(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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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455年晋国朝堂。
智伯瑶立于百官之前,声音洪亮如钟,回荡在晋国宫殿的每个角落:“自文公创霸,襄公继业,我晋国执中原牛耳百五十年。然自弭兵之会,楚吴争雄,越人逞强,霸业遂衰。今齐败郑服,诸侯来朝,正是重振国威之时!”
晋出公端坐君位,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这位年轻的君主形同傀儡。直到智伯瑶伐齐大胜,又联赵伐郑,晋国声威重振,他才真正感受到为君之尊。
“智卿有何良策?”晋出公倾身询问。
智伯瑶转身,目光扫过朝堂上的三位卿大夫——赵无恤、韩虎、魏驹,缓缓说道:“晋国所以衰,在于公室弱而卿族强。公室无地无民,何以养军?无军无赋,何以令诸侯?臣请三家各献封邑百里,万户归公,以强公室,如此则霸业可复,晋国可兴!”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赵无恤神色不变,垂目而立;韩虎眉头微皱,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玉圭;魏驹则抬头望向殿顶,仿佛在研究梁柱的纹路。
晋出公的心跳加快了。若得三家各献百里,公室将增加三百里封邑,数万户口,这将彻底改变公室虚弱的局面。他强压激动,尽量用平稳的声音问:“三卿以为如何?”
韩虎率先出列,躬身道:“君上,智伯所言,实为强国良策。然韩氏封地本不广,且多山地贫瘠,若献百里,恐……”
“韩子过谦了。”智伯瑶打断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韩氏在平阳、端氏、皋狼皆有沃野,何言贫瘠?且为国捐私,方显忠贞。智氏愿为表率,先献万户之邑于公室。”
说罢,智伯瑶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奉上:“此乃智氏在晋阳之北的万户邑图册,请君上收纳。”
内侍接过图册,呈于晋出公。晋出公展开一看,果然是智氏一处重要封邑的详细图册,包括土地、户口、赋税记录。他心中狂喜,却强作镇定:“智卿忠心,寡人感佩。”
智伯瑶转身,目光如剑,直刺韩虎:“韩子,智氏已献,韩氏如何?”
韩虎额头渗出细汗。他瞥向赵无恤,赵无恤依旧垂目;又瞥向魏驹,魏驹微微摇头。朝堂上,范氏、中行氏的代表低头不语——这两家自内斗失败后,实力大减,已无发言权。
“臣……”韩虎咬牙,“韩氏愿效智氏,献出平阳周边百里之地,万户归公。”
“好!”晋出公几乎要站起,勉强坐稳,“韩卿忠国,寡人记下了。”
智伯瑶满意点头,转向魏驹:“魏子?”
魏驹深吸一口气。魏氏封地主要在安邑一带,若献百里,将伤及根本。但他看到智伯瑶眼中隐隐的威胁,又想到智氏如今兵强马壮,深得君心……
“魏氏愿献安邑以南百里。”魏驹的声音有些干涩。
“善!”晋出公大喜,“魏卿亦忠臣也!”
智伯瑶最后看向赵无恤,嘴角带笑,眼中却无笑意:“赵子?”
所有目光集中在赵无恤身上。
赵无恤缓缓出列,向晋出公躬身:“君上,赵氏自先父时,为晋国南征北战,拓地千里。然赵氏封地多在边陲,北接戎狄,需重兵防卫。若献百里,恐边防不固,戎狄乘虚而入,反害国家。请君上明察。”
晋出公的笑容僵在脸上。
智伯瑶踏前一步,声音转冷:“赵子此言差矣。晋国诸卿,谁家不为国守边?智氏在西河抗秦,韩氏在太行御狄,魏氏在盐池防戎,皆需戍卫。若皆以此为辞,公室何时可强?晋国何时可兴?”
赵无恤不卑不亢:“智伯所言甚是。然赵氏情况特殊,先父遗命,赵氏之土,一寸不可让。无恤不敢违逆先父,亦不敢负边民所托。”
“好一个不敢违逆先父!”智伯瑶冷笑,“赵鞅公若在,见晋国衰微至此,必慨然献土以强公室。赵子以先父为辞,实为吝土自私!”
朝堂气氛骤然紧张。诸大夫屏息,内侍低头,晋出公不知所措。
赵无恤抬头,直视智伯瑶:“智伯谓无恤自私,无恤不敢辩。然赵氏之土,乃先君所赐,先父所拓,赵氏子弟流血所守。无故献出,无恤无颜见先祖于地下,亦无颜对赵氏万民。”
两人对视,目光在空中交锋。智伯瑶眼中怒火隐现,赵无恤眼中平静如古井。
良久,智伯瑶转身,向晋出公拱手:“君上,赵氏恃功而骄,目无公室。臣请治赵无恤抗命之罪!”
晋出公面露难色。他既渴望得到赵氏封地,又忌惮赵氏实力。赵无恤之父赵鞅曾是晋国权臣,赵氏历经数代经营,根基深厚,非可轻动。
“此事……容后再议。”晋出公选择了拖延。
智伯瑶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去:“君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今韩、魏皆献,独赵不献,若纵之,则国法何在,君威何存?”
晋出公犹豫再三,终于道:“赵卿且回府思之,三日后再议。”
朝会不欢而散。
赵府,夜色深沉。
赵无恤独坐书房,面前摊开着晋国地图。烛光摇曳,映着他凝重的面容。
“主上,智伯此计歹毒。”谋士张孟谈低声道,“名为强公室,实为削三家。若公室真得三百里,实力大增,必为智伯操控。届时智伯挟君命以令诸卿,谁敢不从?”
赵无恤点头:“我岂不知?智伯先献地,看似忠君,实为收买君心,又以君命压我等。韩虎懦弱,魏驹谨慎,皆不敢抗。唯我赵氏,成其眼中之钉。”
“然公然抗命,智伯必不会罢休。”
“兵来将挡。”赵无恤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晋阳城,“传令晋阳,加固城防,囤积粮草,以备不测。”
“主上欲守晋阳?”
“晋阳城坚池深,民心附赵,且地处汾水之畔,易守难攻。若事急,可退守晋阳。”
张孟谈皱眉:“若智氏联合韩、魏来攻,晋阳能守多久?”
赵无恤沉默片刻:“晋阳存粮可支三年,兵器可备五载。且……”他眼中闪过精光,“韩、魏非真心附智,不过迫于形势。若智氏势大,彼等自危,未必不会生变。”
“君上欲离间三家?”
“非一时之功,但可预备。”赵无恤卷起地图,“传令下去,赵氏封地进入战备,但不可先行挑衅。我倒要看看,智伯瑶能奈我何。”
智府,灯火通明。
智伯瑶怒摔酒觞:“赵无恤小儿,安敢如此!”
絺疵拾起破碎的酒觞,缓缓道:“主上息怒。赵无恤非韩虎、魏驹,此人外柔内刚,深谙韬略,不可轻视。”
“我岂不知?”智伯瑶冷笑,“然今韩、魏已献地,独赵氏抗命。我若不以雷霆手段惩之,日后如何服众?君上权威何立?”
“主上欲如何?”
“请君命,合智、韩、魏三家之兵,伐赵!”
絺疵沉吟:“赵氏强盛,晋阳坚固,若强攻恐难速胜。且韩、魏是否真心助我,尚未可知。”
智伯瑶踱步思索,忽然停步:“韩虎懦弱,我已遣使暗示,若不从,智氏将先伐韩。魏驹谨慎,我许以赵地,破赵后共分之。如此,韩、魏必从。”
“然则君上……”
“君上?”智伯瑶大笑,“君上急于强公室,见我愿为前锋,求之不得。明日我便入宫请命。”
三日后,朝会再开。
智伯瑶率先发难,痛陈赵氏不臣。韩虎、魏驹在智伯瑶目光逼视下,只得附和。
晋出公见大势如此,终于下诏:“赵氏无礼,抗命不尊,着智伯瑶率智、韩、魏三家之兵讨之,以正国法。”
赵无恤接诏,神色平静:“君上受小人蒙蔽,无恤不敢抗命。然赵氏无罪,天地可鉴。今日之事,他日必有公论。”
说罢,赵无恤交还卿大夫玉圭,转身出殿,当日便率赵氏族人离开新绛,北归晋阳。
智伯瑶冷笑:“困兽犹斗,看你能逃到几时!”
公元前454年,智、韩、魏三家联军兵临晋阳。
站在晋阳城外的高地上,智伯瑶俯瞰这座坚固的城池,心中也不禁暗赞。晋阳城依山傍水,城墙高大厚重,护城河宽阔深邃,确是一处易守难攻的雄城。
“攻城!”智伯瑶令旗一挥。
战鼓擂响,联军如潮水般涌向晋阳。箭矢如雨,礌石如雹,云梯架起又推倒,攻城车撞击城门发出沉闷的巨响。
赵军据城死守。赵无恤亲自登城,箭无虚发。赵氏士卒见主君如此,士气大振,竟将联军第一波攻势击退。
智伯瑶面色阴沉:“传令,昼夜不息,轮番攻城!”
惨烈的攻防战持续了三个月。晋阳城下尸积如山,血流成河,但城池依然屹立不倒。联军伤亡惨重,士气开始低落。
智伯瑶大帐中,韩虎、魏驹面露难色。
“智伯,晋阳城坚,赵氏抵抗顽强,强攻恐非良策。”韩虎道。
魏驹亦道:“我军久战疲敝,粮草转运艰难,不如暂且退兵,从长计议。”
智伯瑶目光扫过二人,冷笑道:“二卿欲退?赵氏未灭,公室之患未除,此时退兵,岂不贻笑天下?”
韩虎、魏驹低头不语。
智伯瑶起身踱步,忽然停步:“我有一计,可破晋阳。”
“何计?”
“水攻。”智伯瑶眼中闪过寒光,“晋阳城傍汾水,今值春汛,水位上涨。我可筑坝蓄水,水灌晋阳!”
韩虎、魏驹相顾失色。水灌城池,城中军民将尽为鱼鳖,此计太过狠毒。
“智伯,城中百姓无辜……”韩虎犹豫道。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智伯瑶冷冷道,“赵氏不灭,晋国不宁。二卿莫非心向赵氏?”
韩虎、魏驹心中一凛,连道不敢。
智伯瑶说干就干,驱赶数万民夫,在汾水上游筑起高坝。时值雨季,汾水暴涨,大坝蓄水日深,如悬在晋阳城头顶的利剑。
晋阳城中,赵无恤登上城墙,望着远处不断升高的水位,面色凝重。
“主上,智伯欲水灌晋阳,此计歹毒,如之奈何?”张孟谈忧心忡忡。
赵无恤沉思良久,忽然道:“智伯刚愎自用,目中无人。韩虎、魏驹迫于其势,并非真心归附。我可遣使暗中联络,许以重利,或可使其反戈。”
“然韩、魏惧智伯如虎,岂敢反叛?”
“今智伯势大,韩、魏惧之;若智伯破赵,其势愈大,韩、魏岂能自安?”赵无恤目光深邃,“唇亡齿寒,韩、魏非不知也。今智伯行此毒计,更显其残忍无情。我可遣能言之士,说以利害,或可成事。”
当夜,张孟谈缒城而下,潜入韩、魏大营。
晋阳城被围的第三个月,城外的汾水大坝终于合龙。
智伯瑶登上坝顶,望着脚下越蓄越高的河水,眼中闪着冷酷的光芒。汾水被人工堤坝拦截,在上游形成一片广阔的临时湖泊,水势汹涌,不断冲击着堤坝,仿佛一头被囚禁的猛兽。
“智伯,水位已高,随时可决堤。”副将智国禀报。
智伯瑶望向远处的晋阳城。那座坚固的城池在暮色中屹立,城墙上赵氏旗帜依旧飘扬,守军的身影在垛口间隐约可见。
“传令,明日辰时,决堤灌城。”智伯瑶的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韩虎和魏驹站在智伯瑶身后,望着堤坝下翻滚的河水,脸色都不太好看。水灌城池,这是极为狠毒的战术,不仅守军难逃,城中百姓也将尽数葬身鱼腹。自诩为礼仪之邦的晋国,已经数百年没有用过如此残忍的手段了。
“智伯,是否再给赵氏一次机会?”韩虎忍不住开口,“令其开城投降,或可免此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