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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晋祀绝响(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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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吓得跪倒在地:“国君息怒,只是……只是宫外有韩、赵、魏三家的卫队,若无正当理由,他们不会放行。”

幽公冷笑:“正当理由?寡人去找女人,这理由够正当吗?”

这些年来,幽公已不止一次深夜出宫,寻访民间女子。起初三家还派人“保护”,后来见他只是沉溺女色,并无他图,也就放松了警惕。毕竟,一个荒淫的国君,对他们来说是好事。

“去,准备便服,寡人要微服出宫。”幽公命令道。

“是……”内侍不敢违抗,退下准备。

子时,一辆普通马车从宫城侧门驶出。守门的韩氏士兵看了一眼车内,见是幽公,懒洋洋地挥手放行。他们甚至懒得派人跟随——一个只会找女人的国君,不值得浪费人力。

马车驶入新绛城南的闾巷。这里与城北的宫室区判若两个世界。狭窄的街道,低矮的土房,空气中弥漫着污水和粪便的气味。但幽公却感到一种病态的解脱——在这里,没有人知道他是国君,没有人用那种怜悯或轻蔑的眼神看他。

“去柳巷。”幽公对车夫说。

柳巷是新绛着名的暗娼聚集地。幽公在这里有一个相好,名叫紫娥,是两年前认识的。紫娥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当他是某个没落贵族。这种伪装让幽公感到安全,他可以暂时忘记自己的身份,忘记那些令人窒息的压力。

马车在柳巷深处停下。幽公披上斗篷,遮住面容,独自走进一处小院。院内灯光昏暗,紫娥正在等他。

“公子来了。”紫娥迎上来,她年近三十,风韵犹存,是幽公喜欢的那种丰腴类型。

幽公不答话,一把抱住她,呼吸急促。只有在肉欲的放纵中,他才能感受到自己还活着,还是一个有欲望的人,而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云雨过后,幽公躺在榻上,望着屋顶的茅草。紫娥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前画圈。

“公子今日心情不佳?”

幽公沉默片刻,突然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为我流泪吗?”

紫娥一愣,随即娇笑:“公子说什么胡话,公子这般富贵,定能长命百岁。”

“富贵?”幽公苦笑,“或许是富贵吧,但这富贵……”他没说下去,转了个话题,“我要走了。”

“这么急?天还没亮呢。”

“天亮了就走不了了。”幽公起身穿衣。他必须在黎明前回宫,否则被三家知道,又是一番麻烦。

离开小院时,已是丑时三刻。深秋的夜风刺骨,幽公裹紧斗篷,快步走向巷口的马车。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突然,前方出现三个人影,挡住了去路。

幽公心中一惊,但随即镇定——大概是地痞无赖,想勒索钱财。他摸了摸怀中,还有几枚刀币。

“几位好汉,要钱好说。”幽公掏出钱袋,扔了过去。

钱袋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但那三人没动。借着微弱的月光,幽公看清了他们的脸——三个蒙面人,手中持刀。

“你们……”幽公意识到不对劲,转身欲逃,但身后又出现两人,堵住了退路。

“你们是什么人?寡……我是宫中之人,你们敢……”幽公的声音在颤抖。

为首的蒙面人开口,声音嘶哑:“等的就是你,晋侯。”

幽公如坠冰窟。他们知道他的身份!这不是随机抢劫,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刺杀!

“谁派你们来的?赵氏?韩氏?魏氏?”幽公一边后退,一边质问。他脑中飞速转动,思考着谁最有可能杀他。赵浣年轻气盛,或许急于篡位?韩启章与魏斯有矛盾,想挑起事端?还是……

“死人不需要知道太多。”蒙面人挥刀上前。

幽公转身狂奔,但他养尊处优多年,哪是这些刺客的对手。没跑几步,就被追上。一刀刺入后背,他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剧痛中,幽公看到刺客围了上来,刀光在月光下闪烁。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苟全性命于乱世……”他没有苟全,他连性命都没能保全。

“晋国……先祖……”幽公喃喃道,口中涌出鲜血。最后一刻,他眼前浮现的不是祖先的荣耀,而是小时候,父亲牵着他的手在宫苑散步的场景。那时桃花盛开,天空很蓝,他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公子……

刀光再闪,一切归于黑暗。

清晨,当巡城的韩氏士兵发现尸体时,幽公已死去多时。他趴在小巷的泥泞中,身中十三刀,钱袋被翻过,但里面的刀币一枚不少。现场布置得像是劫杀,但任何一个有头脑的人都能看出破绽——劫匪杀人,为何不取钱财?

消息迅速传到宫城,随即传到三家府邸。

魏斯正在用早膳,听到禀报,筷子停在半空,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晋侯死了?”

“是,在柳巷被杀,疑似盗贼所为,但……”家臣魏成欲言又止。

“但什么?”

“但现场蹊跷。晋侯虽着便服,但衣料华贵,盗贼却不取钱财。且晋侯出行隐秘,盗贼何以得知,又恰好在那条小巷等候?”

魏斯放下筷子,拿起帛巾擦手,动作缓慢而从容。他在思考,不是思考幽公之死的真相——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带来的后果和机会。

“赵氏、韩氏那边有何动静?”

“赵浣已调兵入城,控制宫城。韩启章也加强了府邸守卫。城中传言四起,有说是盗贼杀人,有说是赵氏弑君,有说是韩氏嫁祸,还有说……”魏成顿了顿,“还有说是主君您……”

“说我什么?说我魏斯要弑君?”

“小人不敢。”

魏斯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秋雨绵绵,天地一片灰蒙。他想起二十年前,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我魏氏出自姬姓,与晋同宗。然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晋国气数已尽,我魏氏当取而代之,但不可背负弑君恶名。”

不背恶名,这是魏氏的底线。魏斯一直恪守这一点,对幽公保持表面上的恭敬,哪怕内心早已不把这个傀儡放在眼里。但现在,幽公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死在一个肮脏的小巷。

“公子止何在?”魏斯突然问。

公子止是幽公独子,年方十四,一直随母居于宫中别院。

“在宫中,已被赵氏控制。”

魏斯转身,眼中闪过决断:“调集安邑之兵,我要去新绛。”

“主君,这是否会引发误会?赵、韩两家恐怕……”

“正要去消除误会。”魏斯嘴角微扬,“晋侯遇害,国不可一日无君。我魏氏世为晋卿,当挺身而出,诛除乱贼,立新君以安社稷。”

魏成恍然大悟,深深一躬:“主上英明!”

三日后,魏斯率五千精兵抵达新绛。与此同时,赵浣、韩启章也各率重兵入城。新绛一时大军云集,气氛紧张到极点。

三家之主在赵氏府邸会面。这一次,没有虚伪的寒暄,只有直白的对峙。

赵浣年轻气盛,率先发难:“魏兄带兵入城,意欲何为?莫非怀疑君上之死与赵氏有关?”

魏斯从容道:“赵公多虑了。君上遇害,举国震惊。我率兵前来,一为保护新君,二为追查真凶,三为稳定局势。想必赵公、韩公也是如此吧?”

韩启章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看似憨厚,实则精明。他笑道:“正是正是。我等皆为晋国社稷着想。只是这真凶……”他目光在赵浣和魏斯之间逡巡,“二位可有线索?”

赵浣冷哼:“现场留有这个。”他抛出一枚玉玦,落在案上。

魏斯拿起玉玦,脸色微变。这是魏氏家臣的标识,每个家臣都有一枚,刻有独特纹饰。这枚玉玦的主人,是魏氏在晋国宫中的内应之一。

“这是栽赃!”魏成怒道。

“栽赃?”赵浣冷笑,“玉玦是在君上尸体旁发现的,难道是我赵氏放的?还是韩氏放的?”

韩启章连忙摆手:“我韩氏可没这种玉玦。”

魏斯盯着玉玦,心中快速盘算。这明显是有人要嫁祸魏氏,最有可能的就是赵氏或韩氏。但他们为什么要杀幽公?幽公活着,对他们更有利——一个昏庸的傀儡,可以让他们名正言顺地掌控晋国。幽公死了,反而会引发动荡。

除非……有人急于让晋国彻底乱起来,好浑水摸鱼。或者,有人想借此事打击魏氏。

“这玉玦确是我魏氏之物。”魏斯突然承认,让赵浣和韩启章都是一愣,“但我已查过,这枚玉玦的主人,三日前已失踪。看来,是有人杀我魏氏家臣,夺其玉玦,放在现场栽赃。”

“巧言令色!”赵浣拍案。

“赵公何必动怒。”魏斯依然平静,“其实,真凶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晋国现在需要稳定,需要新君,需要向天下诸侯证明,我三家能够控制局面,不至于让晋国陷入内乱。”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赵浣和韩启章都沉默了。的确,幽公之死已传遍诸侯,齐国、楚国、秦国都在观望。如果三家因此内讧,晋国大乱,诸侯必定趁虚而入。到时候,别说代晋自立,现有的地盘都可能不保。

韩启章打圆场:“魏兄言之有理。当务之急是立新君。公子止年已十四,可继位。”

“但弑君之罪必须追究。”赵浣不甘心,“否则何以服众?”

魏斯等的就是这句话:“自然要追究。我提议,由我三家联合调查,追捕真凶。但在此之前,应先立新君,以安社稷。”

赵浣盯着魏斯,想从他脸上看出端倪。魏斯神色坦然,目光坚定。最终,赵浣点头:“可。但调查需由赵氏主导。”

“不妥。”魏斯摇头,“为示公正,当由三家各出一人,共同调查。且新君当由魏氏辅佐,毕竟我魏氏与晋室同出姬姓,血缘最近。”

这是关键条件。谁控制新君,谁就在接下来的博弈中占据主动。赵浣当然不答应,韩启章也皱起眉头。三人各不相让,会谈陷入僵局。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急报:“报!秦军犯我河西,已连下三城!”

三人同时站起。秦国,这个西方的劲敌,总是在最关键时刻出现。

魏斯反应最快:“河西是我魏氏封地,我当率兵回援。新绛之事,还请二位速做决断,迟则生变。”

他这是以退为进。河西告急,魏氏撤兵回防,赵、韩两家单独面对立新君的问题,反而更难达成一致。更重要的是,魏斯可以借此展示魏氏的实力——只有魏氏在抵御外敌,保卫晋国领土。

赵浣脸色变幻,最终咬牙道:“好!新君可由魏氏辅佐,但赵氏要增加两邑封地。”

“我韩氏也要增加封地。”韩启章趁机要价。

魏斯心中冷笑,面上却显出为难:“这……封地之事,当由新君定夺。不过,若二位支持公子止继位,我想新君不会吝啬赏赐。”

一场交易在秦军入侵的背景下迅速达成:公子止继位,是为晋烈公;魏斯以辅政大臣身份掌控朝政;赵氏获得绛县、襄陵两邑;韩氏获得平阳、端氏两邑。至于幽公之死的调查,三家各派三人组成“查案使团”,最终不了了之。

没有人真的关心幽公被谁所杀。赵浣、韩启章、魏斯都心知肚明,但都不说破。对赵、韩来说,幽公之死削弱了魏氏在道义上的优势;对魏斯来说,他得到了辅政大权,实际上控制了晋国国君。

真正的赢家,或许是秦国。他们的一次试探性进攻,竟然促成了晋国内部的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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