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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孤灯照寒泉(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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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它在道德层面上动摇了晋国的统治基础。一个为国家立下汗马功劳的家族,竟然因为国君的猜忌而被满门抄斩,这让所有为晋国效力的臣子都感到寒心。此后,晋国的人才流失加剧,许多有才能的人选择离开晋国,前往楚国、齐国等地寻求发展机会。

最后,也是最深远的,它为后世树立了一个危险的先例:公室可以为了削弱卿族而不择手段。这个先例一旦开启,就很难关闭。在此后的数十年里,晋国公室与卿族之间的斗争愈演愈烈,最终导致了晋国的分裂。

韩厥深知这一点。他在下宫之难后的日子里,常常彻夜难眠。他反复思考着一个问题:如何才能阻止这种悲剧再次发生?

答案只有一个:必须让赵氏复起。

不是出于私情,而是出于公义。赵氏的功勋不应该被抹杀,赵氏的后人应该有继承先辈爵位的权利。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那么晋国的未来将不堪设想。

但韩厥也清楚,时机尚未成熟。晋景公的意志不可违背,屠岸贾的势力如日中天。他需要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待一个有力的理由,等待一个能够打动晋景公的切入点。

……

绛都的夏天,烈日炙烤着大地,连汾河的水面都泛起了白花花的蒸汽。但在这座城市的某些角落,气氛比天气更加燥热。

韩厥的府邸坐落在绛都西城,远离喧嚣的市集,却也远离了权力的中心。自赵氏覆灭后,韩厥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他不再频繁出入宫廷,也不再主动参与朝政讨论。有人说他是在明哲保身,有人说他是心灰意冷,也有人说他是在积蓄力量。

真相或许是三者兼而有之。

这天下午,韩厥正在书房中独坐。窗外蝉鸣阵阵,吵得人心烦意乱。他面前摊着一卷竹简,是晋国近年的赋税记录。他看了很久,却没有翻动一页。他的心思不在这里。

大人。

门外传来亲信的声音。

进来。

亲信推门而入,神色有些异样。他走到韩厥面前,低声说道:宫中传来消息,晋侯近日身体不适,召太医诊治,说是暑热侵体,但……

但什么?

但有人说,晋侯的病不在身体,而在心里。

韩厥放下竹简,抬眼看向亲信:此话怎讲?

据说晋侯近日常常失眠,夜里总是惊醒,口中念叨着一些听不清的话。有一次,他突然问身边的人:赵衰的功劳,真的可以被遗忘吗?

韩厥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还有,亲信继续说道,有宫人说,晋侯前几天独自去了太庙,在赵衰和赵盾的牌位前站了很久。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韩厥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备车,我要入宫。

晋景公的寝宫比往常安静了许多。

侍卫们站在走廊两侧,神情肃穆。太医进出频繁,每次出来都摇头叹息。晋景公的确实有些蹊跷——脉象平稳,并无大碍,但他就是睡不着,吃不下,整个人日渐消瘦。

韩厥被引入偏殿等候。他没有等太久,一名内侍出来传话:晋侯召见。

晋景公坐在榻上,身后垫着几个软枕。他的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全然没有了往日国君的威严。看到韩厥进来,他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

殿中只剩下君臣二人。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晋景公看着窗外的阳光,韩厥看着晋景公。

终于,晋景公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韩卿,你来了。

臣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召你吗?

臣不知。

晋景公苦笑了一声:你当然知道。你什么都知道。

韩厥没有接话。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着。

晋景公叹了口气,身子往后靠了靠,目光变得幽远: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件事。想赵衰,想赵盾,想赵朔。想他们为晋国做过什么,想我对他们做了什么。

他又停了下来,似乎在组织语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说道:我杀了赵氏满门。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做错了。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韩厥抬起头来,直视着晋景公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锐利和自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迷茫和不安。

臣不敢。

你不敢说,但我敢问。晋景公的声音提高了一些,韩厥,我问你——你觉得我做得对不对?

这是一个陷阱。无论韩厥如何回答,都可能给自己带来灾难。说,那是昧着良心;说,那就是质疑国君的决定。

但韩厥没有回避。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语气说道:

君上,臣有话要说。

晋景公点了点头:你说。

韩厥向前迈了一步,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之礼,然后抬起头来,目光灼灼:

臣请君上想一想赵衰的功勋。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殿中回荡着,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赵衰追随先君文公流亡列国十九年,历经艰险,未尝有片刻懈怠。在狄国,他娶妻生子,却毅然决然随文公踏上归途。在齐国,文公贪图安逸不愿离去,是赵衰设计将其灌醉,强行带离。在曹国,曹共公无礼于文公,是赵衰忍辱负重,保全了君上的尊严。

韩厥的声音越来越有力,仿佛回到了那个群雄逐鹿的年代。

文公返国即位后,赵衰担任原大夫,治理有方,百姓安居乐业。他推荐郤榖为元帅,奠定霸业基础。他举荐栾枝、胥臣等贤才,使晋国的朝堂人才济济。他本人功成不居,多次推辞高位,将机会让给他人。这样的人,难道不应该被铭记吗?

晋景公没有打断他。他闭上了眼睛,似乎在脑海中重现那段历史。

韩厥继续说道:再说赵盾。赵盾执政二十余年,晋国的国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他平定内乱,抵御外侮,使晋国始终保持着霸主的地位。他曾说:吾闻事君者,谏过而赏善,荐可而替否。他一生都在践行这句话。他敢于直谏先君灵公的过失,即便面临杀身之祸也不退缩。灵公派鉏麑刺杀他,鉏麑清晨潜入他的家中,看到他盛服将朝,尚早,坐而假寐,感叹道: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贼民之主,不忠;弃君之命,不信。于是触槐而死。连刺客都被他的品德所感动,君上难道不为之所动吗?

晋景公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当然知道这些故事,每个人都知道。但此时此刻,从一个老臣口中重新讲述出来,感受完全不同。

至于赵朔,韩厥的声音稍稍放缓了一些,他虽然年轻,但为人谦和,处事稳重。他继承了父亲的职位,却没有继承父亲的强势。他小心翼翼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从未有过僭越之举。这样的人,有什么罪?

殿中再次陷入了沉默。

韩厥知道,光是列举赵氏的功勋还不够。晋景公不是不知道这些,他需要知道的是:杀掉赵氏的后果是什么。

于是,韩厥换了一个角度:

君上,臣还想请君上想一想另一个问题:今后为国家做好事的人,还会有人吗?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击在晋景公的心上。

赵衰鞠躬尽瘁,赵盾忠心耿耿,他们为晋国奉献了一切。但他们的后人呢?被屠戮殆尽,连一个继承爵位的子孙都没有。天下人看到了这个结果,会怎么想?他们会想:我为这个国家付出一切,最后换来的是什么?是灭门之祸。那么,谁还愿意为国家效力?谁还愿意做好事?

韩厥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悲愤:君上,臣经历过君上的霸业,经历过君上的守成,经历过灵公的荒唐,也经历过成公的短暂中兴。臣见过太多的兴衰荣辱。臣深知一个道理:一个国家要想长治久安,就必须让有功之臣的后代享有应得的待遇。只有这样,才能激励后人继续为国家奋斗。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引用了一段古语:

三代时期的贤明君王,他们的家族都能享受几百年天赐的俸禄和爵位。难道他们的后代中就没有邪恶的人吗?不是的。是他们依靠着先代的功德避免了祸患。先代的功德就像一棵大树,荫庇着后代子孙。即便后代中有不成器的,因为有这棵大树在,也不会立刻败亡。这就是所谓的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晋景公的手指在榻沿上轻轻敲打着,节奏缓慢而沉重。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韩厥注意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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