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喋血 崖边的血色印记(2/2)
“到!”王铁栓应声,把最后一点枪油抹在枪栓上,动作利落地拉上枪栓,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劲。
“带五个人,从右侧那条石缝绕下去,摸到鬼子重机枪后面,给老子端了它!”
陈山虎指着旁边一道几乎被野草遮住的窄缝,那是他昨天查哨时发现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尽是碎石和荆棘,直通山下的机枪阵地,
“注意脚下,那缝里有几块松动的石头,踩实了再动!”他特意叮嘱了一句,那地方他昨天踩空过一次,差点摔下去。
王铁栓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那是台儿庄战役时被鬼子的枪托砸的:
“得嘞!保证给连长带回来机枪零件当夜壶!”他招呼了四个弟兄,都是手脚麻利的老兵,几人猫着腰钻进了石缝,身影很快被半人高的野草吞没,只留下草叶晃动的痕迹。
陈山虎深吸一口气,抽出腰间的大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刀柄上的红绸子是他婆娘给系的,临行前她说:“山虎,带着它,就当俺在你身边。”
红绸子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上面还沾着前几次战斗的血渍,变成了暗红色。
他把刀往地上一顿,刀柄撞在石头上“当”的一声,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剩下的弟兄,跟俺冲!把狗日的撵下去!”
他像头猛虎似的跳出掩体,大刀在空中抡出一道弧线,带起一阵风。
弟兄们紧随其后,喊杀声震得山谷嗡嗡响,回音在崖壁间来回碰撞。
刘三喜也跟着冲了出去,虽然腿还在抖,可手里的枪却稳稳地指着前方,嘴里喊着没人听得懂的四川话,大概是在骂鬼子,脸上的泪渍和泥灰混在一起,看着倒有了几分狠劲。
山上山下的人瞬间绞杀在一起。
陈山虎的大刀专挑鬼子的脖子砍,一刀下去,滚烫的血能溅他一脸,带着股铁锈味。
他杀得兴起,右臂的伤口被扯得裂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刀柄上,滑溜溜的,他干脆用嘴咬住袖子勒紧伤口,腾出左手去夺一个鬼子的步枪。
一个鬼子端着刺刀刺过来,他侧身躲开,刺刀擦着他的肋骨过去,带起一片血花,他反手一刀劈在鬼子的胳膊上,“咔嚓”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鬼子惨叫一声,手里的三八式步枪“哐当”掉在地上,捂着断臂在地上打滚。
就在这时,左翼黑风口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像爆豆子似的,清脆又密集。
陈山虎心里一喜:一四九师的弟兄到了!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几个穿着和他们一样灰布军装的身影从山坳里冲出来,正朝着鬼子的侧后方扑过去。
山下的鬼子果然慌了,冲锋的势头顿时弱了下去,有人开始往后退,队形一下子乱了。
陈山虎哪肯放过这个机会,大喊:“别让狗日的跑了!追!”他一脚踹开挡路的鬼子尸体,带头往下冲,大刀在阳光下挥舞得像团火。
弟兄们跟着他往山下撵,王铁栓带着人也从石缝里杀了出来,手里拎着挺缴获的歪把子机枪,正“哒哒哒”地往鬼子堆里扫,打得鬼子哭爹喊娘。
两面夹击下,鬼子彻底乱了阵脚,像没头的苍蝇似的到处乱窜,不少人慌不择路,直接摔下了山崖,惨叫声从崖下传来,半天才能落地。
陈山虎追在后面,一刀劈倒最后一个想爬起来的鬼子,这才拄着刀喘粗气,胸口像揣了个风箱,“呼哧呼哧”地响。阳光透过硝烟照下来,把满地的尸体和血渍照得格外刺眼。
崖边的灌木丛里,挂着鬼子的军靴和破布,还有几顶钢盔卡在树杈上;路口的石头上,暗红色的血渍混着枯黄的野草,粘得死死的,用脚都蹭不掉;
山涧里的水,都被染成了粉红色,顺着石头缝往下淌,发出“叮咚”的声响,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清点人数。”陈山虎哑着嗓子说,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他抬手抹了把脸,全是血和汗,糊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张算盘哆哆嗦嗦地跑过来,他身兼数职,是连队的文书,也管连队的伙食,军需。平时负责记账,打起仗来就负责清点人数,手里的枣木算盘珠子被他攥得发白,指缝里全是泥垢:“连、连长……咱、咱……”他哽咽着说不出话,嘴唇哆嗦着,只是用手比划着,“牺牲了十五个……还有七个重伤……”他说到“十五个”时,声音低得像蚊子哼,眼圈瞬间红了。
陈山虎沉默了,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大洪山,山尖上的云被风吹得飞快,像一群赶路的冤魂。
他突然一拳砸在旁边的石头上,指关节渗出血来,疼得他皱了皱眉,心里却更疼——那十五个弟兄,昨天还跟他一起啃窝头,今天就永远留在了这石头缝里。“把寨子占了!”他猛地开口,声音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弟兄们愣住了,一个个都喘着粗气,茫然地看着他,眼里满是疲惫和不解。
“从今天起,”陈山虎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像是在对天发誓,“咱就在猴儿寨扎营!这大洪山,就是咱川军的地界!小鬼子想进来,先问问咱手里的刀答应不答应!”他把大刀往地上又顿了顿,震得地上的碎石子都在跳。
风从崖边吹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卷起他衣角的红绸子,猎猎作响。
远处的山林里,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嘶哑得像是在哭,衬得这战场格外寂静。
王铁栓把缴获的歪把子机枪架在崖边,枪口对着山下蜿蜒的公路,眼里闪着光,正用破布擦着机枪的枪管,仿佛那是件稀世珍宝。
刘三喜坐在石头上,正用破布擦着枪,脸上的害怕没了,多了点什么别的东西,像淬了火的铁,他时不时抬头看看远处的山,又低下头继续擦枪,动作虽然还有点生涩,却稳当了不少。
猴儿寨的石阶上,血色正一点点渗入石缝,像是要和这山,永远地融在一起。
陈山虎望着那片暗红色的印记,知道这只是开始,后面的仗,还得一场一场拼着命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