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渝城谋局 千里布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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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12月中旬)
重庆的雾,是从嘉陵江、长江两江交汇处的水面上生生漫出来的。
深冬的朔风裹着江面浸透骨血的湿寒,不似北方狂风的凛冽粗暴,反倒像无数细密的冰针,顺着山城层层叠叠的石阶梯坎蜿蜒向上,丝丝缕缕钻进街巷院落的每一处缝隙。
整座陪都被锁在一片化不开的奶白浓雾里,远山隐没、楼宇模糊、街巷失形,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苍茫。
第七战区长官部的青石板院坝,经连日江雾浸润、冷雨冲刷,石板缝隙里凝着薄薄一层冰润,踩上去湿滑黏腻。
廊下悬挂的两盏黄铜马灯,玻璃罩外壁凝满细密的水汽水珠,原本明亮的灯火被雾色揉碎,化作一团朦胧昏黄的光晕,在穿廊而过的冷风里轻轻摇晃。
摇曳光影落在窗纸之上,将屋内人影拉扯得颀长单薄,明暗不定间,更添几分沉郁肃杀。
院外是整座山城的静谧浓雾,院内是一室压得极低的沉寂。
连日战时焦灼,让这座长官部始终被一层无形的重压笼罩,落针可闻。
副官身着笔挺灰布军装,靴底刻意轻抬轻落,避开石板积水,连呼吸都放得极浅。
他抬手轻推木门,老旧铜门环撞击木框,只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响,转瞬便被窗外呼啸的江风吞没。
案头一盏铁皮马油灯静静燃着,灯芯细小的火苗微微噼啪跳动,橘色微光堪堪照亮半张宽大的实木公案,余下大半屋子都沉在淡淡的阴影里。
火光晃动的瞬间,将藤椅上半倚的人影晃得微微颤悠。
刘湘始终没有抬头。
他整个人松弛又紧绷地靠在老旧竹藤椅中,后背未垫半分靠枕,身姿看似慵懒,肩背却始终绷着一股不敢松懈的劲。
右手五指并拢,死死按在左侧胸口肋骨处,修长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出一片突兀的青白,连手背凸起的青筋都清晰可见。
陈年旧伤的钝痛,早已不是骤然的刺痛,而是连绵不绝、丝丝入骨的酸胀沉痛,密密麻麻从肋骨缝隙里钻出来,顺着脊椎一路攀援而上,蔓延至四肢百骸。
每一次呼吸,肺部都牵扯着陈旧病灶,喉咙里传来砂纸反复打磨般的干涩涩痛,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这是早年川内群雄混战、沙场搏杀留下的顽疾,枪伤暗创深埋肌理,本需静心调养。
可近两年镇守陪都、统筹西南战局,他昼夜颠倒、食寝难安,日日被军情、战报、战局重压缠身,心力体力双重透支,肺间病灶不断恶化,早已将原本壮实的身子熬成一张拉至极致的硬弓。
弓弦紧绷,分毫不敢松弛,但凡稍一动力,周身筋骨便牵扯着剧痛,绵延不休。
连日熬夜筹谋,他眼底布满厚重的青黑,面色是久居室内、不见日光的惨淡苍白,连唇色都浅得近乎透明。
“甫帅。”
副官躬身立于案前,声音压到极致,不敢打破屋内沉寂,语气里藏着连日紧绷的焦灼。
他双手捧着一叠边缘规整、封口烫着朱红烈火漆的加急电报,轻轻平放在公案边角,动作轻缓,唯恐惊扰身前之人。
“王陵基将军回电,刚由湘赣边境快马加急递至长官部。
新十五师已于三日前全员拔营,寒冬腊月,湘地阴雨连绵,山路泥泞没踝,全师官兵踩着冻土烂泥、披霜冒雨急行军,日夜不休奔赴战场,如今已然抵至常德东线汉寿山林腹地。
部队避开日军主力正面防线,专挑孤军行进、物资囤积的日军补给队突袭,昼伏夜出、精准截杀,短短两日,毁敌运粮车队七辆、斩杀押运日军百余人,彻底掐断敌军东线小幅补给通道。”
副官稍作停顿,眼底掠过一丝动容,继续低声禀报:“王缵绪部亦有战报传回。
二十九集团军经前期血战损耗,仅剩四千残兵,军械破损过半、弹药匮乏、兵员疲惫,却死死钉在澧水沿岸。
昨夜深宵雨密,我部敢死队趁夜色潜渡澧水,摸至日军前沿粮囤驻地,突袭得手,一把大火连烧敌军三座大型粮囤、两处弹药临时堆放点。
大火彻夜不熄,敌军今日攻城重炮弹药供给不足,炮击频次锐减,声势较之昨日弱了大半,前线守军压力骤缓。”
最艰难的战局里,每一点微弱的胜算,都足以让人心中滚烫。
副官喉间微哽,声音里透出连日来难得的暖意与希冀:
“还有常德城内密线传出的消息——余程万将军的五十七师,还在死守!
常德外城城墙尽数被日军重炮轰塌、砖石尽碎,城楼焦黑坍塌、满地瓦砾焦土,将士们无城可守,便以残垣断壁为障,街巷为营,寸土不退、步步死战。
巷战厮杀昼夜不停,刺刀见红、肉身相搏,时至今日,五十七师防线寸寸未丢,半步未退!”
字字句句,皆是血火拼杀,皆是川军血性。
良久,藤椅上的刘湘才缓缓抬首。
灯火落在他深陷的眼窝处,衬得面容愈发清瘦憔悴,颧骨微微凸起,面色苍白得让人心惊。
可唯独一双眼眸,褪去了所有疲惫倦怠,在满室沉沉雾色与昏暗光影里,亮得凌厉决绝,淬着久经沙场的沉稳、看透战局的通透,还有一份不容撼动的坚定。
他抬起身,微向前倾,枯瘦却有力的指节,轻轻叩击在案上铺展的巨型军用地图上。
这张地图早已被反复翻看、标注得边角卷翘,纸面布满折痕。
红蓝两色铅笔勾勒的战线、攻防点位、行军路线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缠满大半个中南国土。
而川、鄂、湘、赣、黔五地交界的山川要道、江河渡口,早已被他用朱笔反复圈点,层层墨迹堆叠,几乎浸透纸背,足以见得他日夜思忖、反复推演的心血。
“他们都在拼命。”
刘湘的嗓音久经熬夜、内火郁结,沙哑干涩,如同粗砂磨石,难听却极具分量,字字沉如落石。
“王缵绪四千残兵,无精锐军械、无充足补给、无后备援兵,深陷日军数万重兵包围圈,辗转澧水山林、四处游击,昼藏夜袭、浴血周旋,是以血肉之躯为常德主战场拖延战机、耗尽敌力;
王陵基新十五师,千里奔袭、寒夜行军,士卒足上磨满血泡、棉衣浸透泥水、饥寒交迫,却始终隐忍克制,不贪近战之功、不逞匹夫之勇,避敌锋芒、专攻要害。”
他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疼惜,更有一份笃定:“前线将士,人人通透战局。
他们都懂,常德一战,从来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输赢,而是整个西南抗战防线的生死门户之争。常德若破,中南缺口大开,川渝腹地再无屏障!”
话音落下,他俯身低头,修长指尖顺着地图上的山川江河线条,缓缓徐徐滑动。
指尖从鄂北沟壑纵横的襄樊战地掠过,沿着蜿蜒汉水一路南下;
再落至湘东险峻连绵的幕阜山脉,层峦叠嶂的群山尽收眼底;继而平移至赣西巍峨陡峭的九岭群山,最后稳稳定格在重庆主城的位置。
千里山河,纵横阡陌。
四支川军主力,跨越鄂、湘、赣千里疆域,看似分散孤立、各守一方,实则错落排布、遥相呼应,如同四颗淬火铁钉,死死楔入西南大后方四大战略门户,扼住所有入川要道,锁住中南半壁山河。
孙震第二十二集团军,固守鄂北襄樊重镇,牢牢攥住汉水所有渡口要塞,扼守川北第一道天险门户。
日军若妄图西进窥川、偷袭巴蜀腹地,必先过襄樊防线,寸步难越。
杨森第二十军,蛰伏湘东深山密林,隐于侧翼、蓄势待发,如同潜伏山林的猎手,死死盯住粤汉铁路这条敌军物资、兵力输送大动脉。
日军但凡调动援兵、物资南下增援常德,其侧翼软肋尽数暴露,二十军可即刻突袭牵制、精准破敌。
王陵基第三十集团军,扎根湘鄂赣交界群山,镇守幕阜、九岭两山天险,死死堵住赣西北入川缺口,将敌军东进、北包、迂回入川的路线彻底封死。
而此刻孤军死守、浴血鏖战的王缵绪残部,正以最惨烈的方式,顶在常德最前沿,硬生生扛住日军主力猛攻,死死堵住中南战场最致命的缺口。
“世人瞩目,朝野议论,人人只看见常德城头炮火连天、街巷血战不休。”
刘湘指尖重重一点常德城位,力道沉稳,纸面微微凹陷,语气沉凝如铁,带着几分世人皆醉我独醒的冷峻,“可无人看透,日军猛攻常德,从来不是只为夺取一座湘北城池。”
“他们是在试探!试探我川军底线、试探西南防线虚实、试探陪都中枢守备强弱!”
他抬眼望向窗外,漫天浓雾依旧翻涌不止,彻底吞噬了远山轮廓、江畔楼宇,天地间只剩一片茫茫白茫。
穿堂而过的冷风掠过廊柱,发出呜呜呼啸,风声悠远苍凉,如同远天飘荡的隐约炮声,低沉厚重,压得人心头发闷。
他眸光深远,早已透过眼前的常德战火,看清了日后一年的全盘战局,字字沉声预判:
“日军一旦拿下常德,打通湘北屏障,下一步必然全力推进,打通贯穿南北的大陆交通线。
届时平汉、粤汉、湘桂三大铁路干线尽数连通,华北、华中、华南沦陷战场将连成一片,日军兵力、物资可全线贯通、自由调度。”
“到那时,敌军便会完成对四川盆地的合围封锁,将我西南抗战大本营彻底孤立。
豫中会战、湘南决战、广西攻防,一场场更大、更惨、更残酷的恶仗接踵而至。
真正的炼狱厮杀,根本不在今日常德,而在来年千里中南山河!”
这番长远布局与战局预判,沉重刺骨,他从未对任何人言说。
朝堂文武、各路将领,目光皆紧盯常德一城的攻守进退,日日统计伤亡人数、计较阵地得失、预判城池陷落时辰。
唯独他身居渝城中枢,俯瞰全盘战局,从日军调遣重炮、集结重兵猛攻常德的第一天起,便透过漫天炮火,窥见了来年席卷中南大地的漫天烽火、山河浩劫。
可眼下四支川军,千里分兵、各自为阵,兵力分散、补给艰难、装备悬殊。
将士们寒冬作战、衣食短缺、弹药不足,每一支部队都如同狂风巨浪中飘摇的孤舟,看似顽强支撑,实则岌岌可危。
日军深谙逐个击破之术,待常德战事落幕、敌军休整集结完毕,必将集中优势兵力,逐一围剿分散在外的川军各部。
若依旧各自为战、互不联动、无统筹布局,数万川军子弟,终将被敌军一口一口蚕食殆尽,西南防线也会随之土崩瓦解。
一丝凛冽的忧患,漫上刘湘眼底。
“拿笔来。”
他骤然挺直微佝的脊背,端坐起身。老旧藤椅承受不住骤然的力道,发出一声低沉沉闷的吱呀声响,在寂静屋内格外清晰。
副官连忙快步上前,双手取过案头狼毫湖笔,在砚台里细细研磨松烟墨,待墨色浓润饱满、笔触顺滑,方才双手递至刘湘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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