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湘城烬落 衡麓牵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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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专挑没人走的兽道走,避开所有开阔的谷地,避开所有能走汽车的主干道,白天躲在林子里睡觉,等到天全黑透了,再摸着黑往南走。
伤员没有大车拉,全靠担架队的弟兄,用绑腿把担架绑在肩上,专挑最偏的山路走,每走一个时辰就换一班,没人喊苦,也没人喊累。
电台全程关着,只有到了约定好的隐秘地点,才敢开机发五分钟的电报,发完立刻关机,背着电台往更深的林子里转移,就怕日军的无线电测向车,循着信号摸过来。
日军的侦察机在白日里贴着山头飞,翅膀上的太阳旗看得清清楚楚,把山林翻来覆去搜了好几遍,却连一支成建制的队伍都没看见。
侦察报告送到日军指挥部的时候,师团长只扫了一眼,就随手扔在了一边——不过是长沙城破之后,往南溃逃的小股残兵而已,成不了什么气候。
他根本没把这两支川军放在心上。
只留了一个不满编的步兵大队,在后方守着补给线,剩下的全部主力,马不停蹄,一路往衡阳的方向冲。
只用了不到五天,日军的数万大军,就像潮水一样,涌到了衡阳城下。
衡阳这座城,不大,夹在湘江和耒水的交汇处,却是粤汉铁路上钉得最死的一颗钉子。
日军的重炮阵地,当天就架在了城外的高地上,战机贴着城墙轮番轰炸,步兵的冲锋号,从清晨一直吹到了黄昏——
衡阳保卫战,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在湘南的炮火里,拉开了序幕。
城里的部队,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他们把城墙外的房子全拆了,把工事修到了每一个街角,每一次日军冲上来,就用机枪扫,用手榴弹砸,用刺刀拼。
日军的指挥官原本打着算盘,长沙都只打了不到半个月,衡阳这么个小城,三天就能拿下来。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一攻,就卡在了半路上。
每一次冲锋,都要在城墙底下丢下几十上百具尸体;
每往前推一百米,都要耗光一个小队的弹药。
久攻不下,日军的攻势彻底僵住了,前线的士兵连着十几天没合过眼,人困马乏,粮弹的消耗速度,早就远远超过了战前的预估。
而就在他们把全部注意力都钉在衡阳城墙的时候,衡东的山林里,祁阳的群山里,二十军和新十五师,已经稳稳扎下了根。
游击的袭扰,再一次,全面铺开了。
衡东的密林里,二十军的几十支游击小队,像撒出去的一把豆子,散得满山都是。
日军往衡阳送炮弹、送粮食的那条山道,弯道多,隘口窄,两边全是齐人高的茅草,成了他们眼里最好的猎物。
小队的战士们,趁着天没亮,就摸去山道的弯道口,把地雷埋在碎石子
等日军的运输车队、驮着粮食的骡马队慢悠悠走进来,地雷就在车轮底下轰然炸开。
护卫的日军端着枪慌慌张张找目标,林子里就飞过来一排手榴弹,跟着是步枪的齐射,打不了几分钟,号声一吹,所有人立刻分散着往密林深处钻。
等日军的增援部队顺着枪声围过来,林子里早就静悄悄的,连个脚印都找不到。
他们不一定每次都能杀多少敌人,但是每次炸掉一辆弹药车,烧掉一车粮食,日军前线的攻城部队,就少了几发炮弹,少了几天的口粮。
到后来,日军不得不把攻城的部队往回调,一段路一段路地守补给线,原本就不够用的攻城兵力,就这么被一点点,拆得七零八落。
祁阳的北部山地,新十五师把目光,盯在了日军的后方临时囤积点,还有那条沿着山边拉起来的通讯线路。
每到下雨的夜里,山风裹着雨砸在林子里,就是他们最好的行动时间。
战士们穿着湿透的军装,摸着黑从林子里钻出来,手里的柴刀一挥,碗口粗的电线杆就应声倒在泥里,电话线一扯,就是十几米。
日军的抢修队刚从营地出来,山坳里就响了冷枪,打了就跑,绝不恋战。
到了夜里,日军的营地外围,四面八方都会响起零星的枪声,
有时候在东边,有时候在西边,
有时候只是对着天空放几枪,根本不冲过来。
可营地里面的日军,却整夜整夜不敢合眼,总觉得下一秒,川军就会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精神绷得像要断了的弦。
六月底的一个黄昏,太阳刚落到山后面去,一支日军的辎重大队,押着满满几十车的炮弹、还有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粮食,沿着祁阳的山道,往衡阳的前线赶。
王光俊盯着这支队伍三天了,当天就咬着牙,集中了手里两个营的兵力,在两山夹峙的峡谷里,布下了口袋阵。
等最后一辆骡马队走进峡谷的口子,山林里的枪声、掷弹筒的爆炸声,瞬间就炸了锅。
骡马受了惊,嘶鸣着四处乱撞,把车上的粮食、弹药掀得满地都是,整个队伍瞬间就乱成了一团。
护卫的日军想组织抵抗,可峡谷就那么窄,人挤着人,枪都展不开,只能被动挨炸。
激战了半个时辰,峡谷里的日军死的死,逃的逃,大部分的弹药和粮草,都被点了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消息传到日军前线指挥部,师团长气得当场就把茶杯摔在了地上,立刻调了一个完整的步兵大队,进山围剿,非要把这支川军给碾平了不可。
可日军的大队刚踏进山口,就看见林子里的人影晃了晃,顺着山道就往深山里撤了。
敌进我退,这一套他们早就练得烂熟。日军的大队一路追,山路越来越窄,重炮、重机枪根本跟不上,队伍越拉越长,前后拖了好几里地。
沿途的林子里,时不时就响一声冷枪,脚边就炸一颗绊发雷,追了整整一天,连新十五师的主力都没摸着,反倒在山路上丢了上百具的尸体。
等到日军的大队长累得喘不上气,终于下令,收兵回衡阳前线的时候,早就埋伏在撤退必经山隘的部队,又一次冲了出来。
短促的突击,打了日军一个措手不及,等日军反应过来想组织反击,林子里的枪声又停了,人早就散得没了影。
这支进山围剿的大队,最后狼狈不堪地退回了衡阳,兵力折损了快三分之一,连对方的主力都没见着。
日军的衡阳前线指挥部,桌上的战报堆得越来越高,全是后方遇袭、补给被烧、通讯中断的消息。
师团长站在地图前,脸色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原本的计划,是集中所有的兵力,一鼓作气拿下衡阳,速战速决。
可现在倒好,侧翼的山林里,这两支川军就像两条甩不掉的野狗,天天咬他的脚后跟,逼得他不得不一次次从攻城的部队里抽人,往后方的补给线上填。
攻城的兵力越来越少,攻坚的进度一拖再拖。
原本说好的三天破城,硬生生拖成了旷日持久的围城血战。
他现在是彻彻底底陷在了两面作战的泥沼里:前面是衡阳城里,死战不退、把城墙钉得像铁桶一样的守军;
身后是衡岳的群山里,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冒出来打一枪的川军。
远在重庆的第七战区长官部里,刘湘靠在藤椅上,听完参谋念完衡阳外围的战报,案头还放着衡阳守军刚刚发过来的求援电报,字里行间全是血和火的味道。
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涌上来,他掏出手帕捂住嘴,等咳嗽平息下来,摊开手帕,上面已经沾了丝丝点点的血迹。
他缓了好半天,才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衡阳的弟兄,打得够惨了。二十军,还有新十五师,他们在外面的牵制,已经成了气候。
日寇攻城的兵力被一点点抽走,节奏被拖慢,这就够了。”
他抬手,制止了参谋正要往下说的话:“你去给杨森、给王光俊发报,就一句话——游击作战,最忌急躁贪功。
日军围城久了,肯定会加大搜山的力度,告诉他们,不许集结大部队,不许跟日军硬拼,一旦被重兵围住,立刻化整为零,往山里钻,人比什么都重要。”
“就接着袭扰,接着炸他们的补给,接着搅他们的炮兵阵地,一点点耗。
衡阳多守一天,日寇那个一号作战的全盘计划,就多崩一分。”
加密的电文,连夜就穿过了千山万水,送到了湘南的群山里。
衡阳城下的炮火,从来没有停过。
城墙一段段塌下去,又被城里的守军,用沙袋、用尸体、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一段段再堵上。
城外的连绵群山里,川军的游击支队,就藏在每一棵大树的后面,每一块岩石的阴影里,等着下一次出击的时机。
敌驻我扰,敌疲我打,那套在湘北的山林里验证过无数次的准则,在衡麓的土地上,还在一天天上演。
湘江的江水,被战场上飘过来的硝烟,染成了灰黑色。衡阳这座孤城,在漫天的炮火里,咬着牙苦苦支撑。
而山野之间,那些穿着灰布军装、从四川的山里走出来的汉子,枪还在,刀还在,骨头还没折。
他们都清楚得很,衡阳的这场血战,最残酷的部分,才刚刚开始。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在这衡岳的群山里,钉在这里,直到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