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赣西扼险 东线拉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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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显然是红了眼,他们清楚地知道,拿不下醴陵山区的这道隘口,就永远没法完成对衡阳的合围。
他们调来了更多的重炮,甚至把飞机都派了过来,对着枫岭、鹰嘴岩的阵地,不分昼夜地轰炸。
山头上的泥土,被翻了一遍又一遍,原本长着松树的山坡,被炸成了光秃秃的焦土,连一块完整的石头都找不到。
工事炸塌了,士兵们就用战友的遗体,堆成临时的掩体;机枪打坏了,就捡日军丢下的三八大盖,跟冲上来的鬼子拼刺刀;
子弹打光了,就抱着炸药包,从山头上跳下去,跟冲上来的日军同归于尽。
有一次,日军趁着凌晨的大雾,偷偷摸上了枫岭的前沿阵地,一个班的日军,端着刺刀,摸掉了哨兵,直接冲到了机枪阵地的边上。
负责守阵地的是一个刚从四川出来的新兵,才十六岁,手里的步枪还没捂热,见鬼子冲了上来,他没有跑,直接拉开了身上的手榴弹,连人带手榴弹,扑进了日军的人群里。
爆炸声响起的时候,大雾刚好散了。
山头上剩下的几个士兵,红了眼,端着刺刀就冲了下去,把摸上来的十几个日军,全部捅死在了阵地上。
新十五师防守的鹰嘴岩,打得更惨烈。日军几次想绕开枫岭,从鹰嘴岩的侧翼穿插,把七十二军的防线切成两段。
防守鹰嘴岩的团长,把全团的兵力都压在了阵地上,打了整整三天三夜,全团一千多号人,最后剩下不到两百人,阵地却始终牢牢攥在手里。
团长的胳膊被弹片炸断了,用绷带吊在脖子上,依旧举着驳壳枪,站在阵地最前面,对着冲上来的日军,一遍又一遍地喊:“给我打!给我往死里打!”
血战到第十天的时候,七十二军的伤亡,已经超过了三分之一。
湘鄂赣边区的指挥所里,参谋长看着桌上的战损统计表,手指都在抖。
三十四师三个团,每个团剩下的兵力,都不足一个营;
新十五师的一个营长,已经打光了三任连长,阵地上的班长、副班长,换了一茬又一茬。
“司令,”参谋长站在王陵基身边,声音压得发颤,“日军的攻势太猛了,我们的伤亡太大了。
要不要集中手里的预备队,跟鬼子拼一把,冲开一个口子,不然再这么耗下去,我们两个师,就要打光了。”
王陵基坐在地图前,手里的红铅笔,在醴陵山区的地图上,画了一道又一道的线。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胡子拉碴,身上的军装,已经三天没换过了,上面沾着硝烟的黑灰,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的血点。
听到参谋长的话,他缓缓地摇了摇头,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钉在地图上那个标着“衡阳”的红圈上。
“拼什么拼?”他的声音很沉,像山涧里的石头,“甫帅临走前跟我说得清清楚楚,这一仗,我们的任务,不是打赢,是拖住。”
“我们不用把这股日军全部消灭,我们只要把他们钉在这山里,让他们动不了,让他们没法去衡阳,就够了。”
他伸出手指,点在地图上的枫岭、鹰嘴岩,力道重得像是要把纸戳穿:“我们在这里多流一滴血,衡阳城里的方先觉,就少一分压力;
我们在这里多守一天,日军的合围,就晚一天完成。我们打光了没关系,只要能给衡阳多撑几天,只要能给西南大后方多抢点时间,这笔买卖,就不亏。”
指挥所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参谋长看着王陵基的侧脸,看着他鬓角突然冒出来的白发,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王陵基说得对。
这不是一场要赢的仗,这是一场要“耗”的仗,是一场用自己的血肉,去给友军挡子弹的仗。
没有鲜花,没有嘉奖,甚至不会有多少人记得,在湘赣边界的山里,有这么一群川军,用自己的命,硬生生把日军的精锐,拖了整整一个月。
而前线的士兵们,甚至不知道指挥所里的这番对话。他们只知道,阵地不能丢,鬼子不能放过去。
老兵战死了,刚补上来的新兵,就接过老兵手里的枪,趴在同一个战壕里,继续打;
军官牺牲了,剩下的士兵,就自动推选出新的班长、新的排长,接着守。
没有援军来换防,没有充足的弹药补给,他们就从日军的尸体上,捡子弹、捡手榴弹、捡步枪,捡一切能用来打仗的东西。
山头上的狙击手,藏在密林里,一动不动,能趴在一个地方,蹲整整一天,就为了一枪,干掉日军的指挥官、通讯员、炮兵观察员;
山道旁的巡逻小队,昼夜不停地穿梭,只要发现有小股日军想渗透,就直接扑上去,拼个同归于尽;
甚至连当地的老乡,都背着自家的竹筐,偷偷给阵地上送粮食、送水,有人在路上被日军的流弹打中,倒在半路上,手里还紧紧攥着装着红薯的竹筐。
日子一天天过去,拉锯战,整整打了三十天。
日军的东线兵团,从最开始的气焰嚣张,到后来的疲惫不堪,再到最后的绝望。
他们从武汉带过来的精锐,在这醴陵的山里,被消耗了近一半;
带过来的重炮、弹药,在无休止的轰炸里,耗得七七八八;
士兵们从最开始的嗷嗷叫着要冲锋,到后来,一听到山头上的机枪响,就下意识地往后缩。
他们无数次集结兵力,发起集团冲锋,无数次冲到阵地前沿,又无数次被川军打了回去。
他们试过绕路,试过夜袭,试过用毒气弹,却始终没法从七十二军的防线上,撕开哪怕一个口子。
第三十天的傍晚,日军的最后一次冲锋,被打退之后,山道尽头的林子里,终于再也没有响起进攻的号声。
前沿的士兵,趴在战壕里,望着日军营地的方向,看着他们开始收拾尸体、打包辎重,终于松了一口气。
有人从战壕里爬出来,坐在焦土上,望着衡阳的方向,突然就哭了。
他们不知道,自己这一个月的死守,到底有没有用;
他们不知道,衡阳城里的弟兄,还撑不撑得住;
他们只知道,自己守住了阵地,自己没有放一个鬼子,从这山里过去。
而湘鄂赣的指挥所里,王陵基看着前沿送来的战报,这个一辈子都没怎么掉过眼泪的川军将领,终于缓缓地,红了眼眶。
他拿起笔,给重庆的刘湘,回了一封电报,电报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禀甫帅,东线已稳,日军寸步难进,七十二军,不负所托。”
山风依旧在醴陵的峰峦间呼啸,带着硝烟的味道,带着鲜血的味道,也带着一丝,属于守土者的、悲壮的荣光。
这一个月的东线拉锯,没有被写进后来的战史里,没有轰轰烈烈的大捷,没有举国欢庆的捷报,只有湘赣边界的红土,记得那些倒在山头上的川军将士,记得他们用血肉之躯,为衡阳孤城,撑起的那一道,永不崩塌的屏障。
东西两线,一南一东,杨森在湘南敌后浴血,王陵基在赣西山地死战,两支川军,像两根钉在地上的铁桩,把日军的合围计划,死死钉在了醴陵的山里。
残阳如血,落在枫岭的焦土上,落在那些年轻的、永远留在了山里的士兵脸上,像是一场,沉默的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