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苦恼的戴老板(1/2)
重庆的雾,像是永远化不开的墨,把整座山城浸得又冷又沉。嘉陵江的水汽裹着硝烟与潮湿,钻进军统局本部的每一道窗缝,落在戴老板笔挺的中山装肩线,凝出细密的水珠。他刚从老头子官邸回来,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脚步却比往常沉了几分,每一步踏在走廊的木地板上,都像是踩在绷紧的弦上,闷响里藏着挥之不去的颓丧。
走廊两侧的特务们早已习惯了这位老板的喜怒无常,远远望见他阴沉着脸走来,纷纷垂首贴墙而立,连呼吸都放得轻浅,生怕一点声响撞在他的火气上。戴老板目不斜视,狭长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神采,往日里那股慑人的锋芒,此刻像被暴雨浇灭的炭火,只余下灰烬般的暗沉。他抬手推开办公室的木门,厚重的实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像是在为他此刻的心情伴奏。
办公室里终年拉着深灰色的丝绒窗帘,只留头顶一盏黄铜吊灯,昏黄的光线下,偌大的办公桌显得格外空旷。桌上整整齐齐码着情报卷宗、作战地图,还有一只擦得锃亮的白瓷茶杯,杯沿还留着半圈未干的水渍。戴老板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这才卸下那层强撑的威严,肩膀微微垮了下来。他走到办公桌后,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抬手松了松领口的风纪扣,指尖触到冰凉的纽扣时,才发觉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方才在官邸里的训斥,还一字一句砸在耳边,震得他耳膜发疼。老头子的怒火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抬不起头——刺杀汪填海的行动,又一次惨败。从上海到南京,从河内到重庆,军统投入了数批精锐特工,布下天罗地网,却次次功亏一篑,不仅没能除掉那个叛国投敌的汉奸,反而折损了不少人手,让日方与伪政府看足了笑话。
“戴雨农!你手里的几十万军统中人,都是吃干饭的吗?连一个汪逆都除不掉,留着你们有什么用!”
老头子拍着桌子的怒吼,还在脑海里盘旋。戴老板缓缓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满嘴的苦涩。外人都道军统风光无限,他这个军统局长权倾朝野,手握生杀大权,多少人见了他都要战战兢兢,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委员长面前,在何应钦、陈诚那些实权大佬面前,他永远是那个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的奴才。军统再强,也不过是委员长手里的一把刀,刀钝了,随时可能被弃之不用。
他转身跌坐在皮椅上,椅面发出一声轻微的凹陷声。伸手摸向抽屉,掏出一盒雪茄,指尖颤抖着抽出一支,却连剪子都拿不稳,剪了两次才把雪茄头剪开。点燃火柴,火苗窜起的瞬间,他借着微弱的光,看清自己映在桌面玻璃上的脸——面色苍白,眼窝深陷,眼底布满血丝,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杀伐果断的模样。
深吸一口雪茄,辛辣的烟雾呛进喉咙,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胸腔里的憋闷却丝毫未减。武汉会战的失利,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尽管他费尽心力,通过潜伏在日军内部的情报线,拿到了日军武汉作战的详细计划,一字不差地送到了委员长的案头,可正面战场的溃退依旧无法挽回。金陵政府的军队一溃千里,武汉失守,大片国土沦丧,所有的罪责,无形间都落到了情报不力的头上。
他知道,这不是情报的问题,是战力、是指挥、是派系倾轧的结果,可这些话,他不敢说,也不能说。在委员长眼里,军统没能阻止失利,就是失职。
更让他心头沉甸甸的,是那个从满洲传来的隐秘消息——日本正在与苏俄秘密谈判,意欲签署新的协定。
这个消息像一根冰锥,扎进了金陵政府的心脏。如今的中国,孤军奋战,唯一的外援便是苏俄。苏俄志愿航空队在华上空与日军血战,大批武器装备、军用物资源源不断地经西北运抵国内,支撑着抗战的命脉。一旦苏日达成妥协,老毛子撤走志愿航空队,终止对华一切援助,金陵政府便会陷入四面楚歌的绝境,连最后的支撑都将化为乌有。
老头子的命令直白而冰冷:不惜一切代价,查清苏日谈判的全部内容,务必在协定签署前拿到核心情报。
戴笠掐灭雪茄,指尖用力到泛白。他盯着桌上的远东地图,目光落在东北那片广袤的土地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满洲,如今已是日本关东军的天下,伪满洲国的统治日趋稳固,日军的宪兵、特高课遍布大街小巷,层层封锁,密不透风。军统在满洲的情报网,早在几年前就被日军摧毁殆尽,骨干成员或被捕或叛变,如今在那里,几乎没有能用的人手。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脑海里闪过一个又一个名字,却都一一否决。派新人去?无异于羊入虎口,连立足之地都没有,更别说打探如此机密的谈判情报。启用潜伏的旧部?早已断了联系,生死未卜,根本指望不上。
就在这时,一个不算起眼的名字,突然跳进了他的脑海——林山河。
戴笠愣了一下,伸手从卷宗堆里翻出一份薄薄的档案,封面已经有些泛黄,上面写着“林山河,原伪满人员,反正归来”。他翻开档案,指尖划过那些简单的文字,记忆慢慢清晰起来。
这个人,是牛小伟发掘出来的。当初林山河反正归来,带着日军武汉作战计划的核心情报,立了一功。可那份功劳,在戴笠眼里,不过是锦上添花,并未放在心上。军统里能人辈出,立下大功的特工数不胜数,一个从伪满反正过来的人,没背景没根基,自然引不起他这位老板的重视。
他只记得,自己后来随口下令,让林山河在新京,重新组建军统新京站。至于人手、经费,他一概没给。在他看来,新京早已是日方的腹地,新京站重建与否,无关紧要,不过是给这个反正之人一个安身立命的去处,成与不成,都无所谓。一不给人,二不给钱,摆明了是放任自流,任其自生自灭。
可现在,老头子催着要苏日谈判的情报,满洲无人可用,远在新京的林山河,反倒成了唯一的希望。
戴老板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他在权衡,在算计。林山河在满洲左右逢源,熟悉新京的环境,了解日伪的运作方式,又有反正的经历,潜伏起来比新人更有优势。更重要的是,他在新京孤身一人,没有牵绊,就算出了意外,对军统也没有太大的损失。
这是一步险棋,却是眼下唯一能走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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