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美娟姐,出来吧(1/2)
新京早春的深夜,是浸在冰碴子里的。
伊通河的风卷着雪沫子,刮过废弃码头的腐朽木栈道,发出“呜呜”的低吼,像极了暗处蛰伏的野兽。浓得化不开的寒雾裹着人,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意,林山河裹紧了藏青色棉袍,棉袍内里缝的羊毛层被体温焐得微热,却压不住那股从脚底窜上来的冷意。
他靠在一根断裂的水泥桩上,左手插在棉袍内侧口袋,指尖稳稳搭着驳壳枪的枪柄——枪身早已被焐热,金属冷意却透过布料渗进来,时刻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
没有张美娟在身边遮护,没有王富贵的直接策应,每一步都得踩在刀尖上。
而他要试探的目标,是谢尔盖。
这个混迹在新京贵人圈里的俄国人,口音杂得像被搅拌机搅过,俄语、东北话掺在一起,没人能说清他究竟为谁效力。因为除了满铁调查部部长川崎太郎认为他是苏俄远东情报局的间谍外,在林山河的甄别下,发现他居然同德国人也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他会是双面间谍么?
这就像一根刺,扎得林山河心里不安。
此次见面,林山河没敢用往日和谢尔盖接触时的“商人”身份。他现在是满铁警察署总务科科长,一身官服加身,既是身份的掩护,也是拿捏谢尔盖的筹码。毕竟,在新京这座被多方势力撕扯的城市,“官身”意味着话语权,也意味着威慑力。
他提前半个时辰抵达,先绕着码头转了三圈。废弃的俄式货仓屋顶塌了大半,黑洞洞的洞口像怪兽的嘴,半埋在冰碴里的铁轨锈迹斑斑,末端歪歪扭扭指向河面。远处教堂的钟声敲过十下,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刚飘出几步就被寒风吹散,连点回音都留不下。
张美娟带着两个人藏在货仓后面的雪林里,三人互相用暗语传了三次“无异常”,可林山河是真的没有察觉到就在不远处,居然有三个人在监视自己。
“吱呀——”
木栈道被踩断的声响突兀地打破寂静。林山河指尖瞬间扣紧枪柄,身体绷成一张弓,目光死死盯着寒雾涌来的方向。
一道身影踩着碎冰,缓缓走了出来。
谢尔盖。
他比往常穿的更臃肿,一件看着就高档无比的羊皮大衣裹着身子,走路踉跄,却总在不经意间快速扫视四周,那股子警惕劲儿,像极了觅食的狐狸。脸上的潮红是长期酗酒熬出来的,鼻子通红,下巴上的胡须结了一层白霜,腰间的布包鼓囊囊的,不用想也知道,里面藏着他要的东西。
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抵着枪——这是情报界的潜规则,交易双方,谁都不信谁。
“林科长,”谢尔盖在三步外停下,粗声粗气开口,东北话咬得比俄语顺,大概是怕太浓的俄语惹来麻烦,“大冷天的,你这个满铁警察署总务科科长,大晚上的怎么跑到这荒码头来?不怕冻掉耳朵?”
他的目光黏在林山河的左手口袋,又飞快扫过四周,眼神里藏着好奇,更多的是贪婪。林山河知道,他这官身其实在谢尔盖眼里微不足道,可黄金才是对谢尔盖实打实的诱惑。
林山河没急着回应,反而抬手拍了拍棉袍内侧,又指了指旁边一块平整的木板,语气平淡,带着官腔的疏离,又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谢尔盖先生,我没有穿警装,你却能一口说出我的职务?还真是让我很意外啊!”
谢尔盖的眼神一闪,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林科长说笑了,那天你跑来跟我谈香水生意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谁了。”
“哦,那是我大意了。”林山河轻笑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白银烟盒,打开,抽出一支烟,却不点燃,只是在指尖转着圈,“我只是很奇怪,你为什么要打电话邀请我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见面。你到底是苏俄还是德国的人?”
他的话很轻,却像小石子投进冰湖,漾开层层涟漪。谢尔盖的喉结不自觉滚了滚,目光躲闪了一瞬,又很快强装镇定:“林科长这是说什么呢?我真的只是一个皮货商人。”
“皮货商人?”林山河往前迈了一步,距离谢尔盖只剩两步远,寒风吹起他的棉袍下摆,带着淡淡的墨香和烟草味,“可我听说,谢尔盖先生你似乎也做军火生意对吧?”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如炬,盯着谢尔盖的眼睛:“又听说,谢尔盖先生前些日子,在吉野町的酒吧里,和德国驻新京领事馆的人碰过面,还递了一张写满德语的纸条。那纸条上写的是什么?是皮货的价格,还是……别的东西?”
这话一出,谢尔盖的脸色瞬间变了。
潮红褪去,露出几分惨白,原本醉意惺忪的眼睛,骤然变得锐利,又很快藏起,换成了慌乱。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布包,右手在口袋里动了动,显然是摸到了枪,却又不敢轻易拔出来。
“林科长,你……你这是在调查我?”谢尔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又慌忙压低,生怕被人听见,“我只是一个落魄的白俄贵族,流亡在满洲做些赚钱的生意,你可不能听谣言乱说话!”
“谣言?”林山河挑眉,将烟盒收回口袋,语气冷了几分,“谢尔盖先生,你应该知道我林山河在回到满铁警察署之前,一直是在新京特高课工作的,什么谣言是真的,什么是假的,我心里有数。你是不是流亡的白俄贵族,不是你说了算的。”
他往前又凑了半步,几乎贴着谢尔盖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寒意:“我还知道,上个月你从苏联驻蒙古的领事馆出来,手里攥着一叠卢布,出来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三次,生怕被人看见。谢尔盖先生,你说你是做皮货的,要卢布做什么?皮货交易,用黄金结算才方便,不是吗?”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刀子,精准扎在谢尔盖的痛处。
谢尔盖的额头渗出了冷汗,白霜混着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太清楚了,林山河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这些事,他做得极为隐秘,没想到还是被人查得一清二楚。
林山河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了然。谢尔盖的慌乱,不是无辜者的慌乱,而是做贼心虚的胆怯。他既不敢承认自己为德国做事,又不愿彻底撇清和苏联的关系,这种双面投机者,最怕的就是被人戳破身份。
他没有再逼问,反而后退一步,恢复了之前的姿态,从棉袍的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放在旁边的木板上。
“谢尔盖先生,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查你,而是为了合作。”林山河的语气,重新变得平静,带着一丝官场上的圆滑,又藏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我知道你手里有苏日谈判的消息,我也知道,你想要黄金。咱们各取所需,不是吗?”
谢尔盖的目光,瞬间被木盒吸引住了。
木盒是紫檀木做的,上面刻着精致的缠枝纹,打开盖子,里面铺着红色的绒布,三块巴掌大的大黄鱼整整齐齐摆着,金灿灿的光芒,在寒雾里格外刺眼。
那是沉甸甸的黄金,是能让他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的宝贝。
谢尔盖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黄金,连眨眼都忘了。贪婪像藤蔓一样,迅速缠绕住他的理智,刚才的慌乱、恐惧,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
“林科长,你……你这是?”谢尔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目光从黄金上移到林山河脸上,又飞快移回去,像是怕黄金突然消失。
“见面礼。”林山河淡淡说道,“只要你把苏日谈判的全部纪要告诉我,这三根大黄鱼黄金,就是你的。”
他故意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定金,如果你满足我的需求,还有七根奉上。”
这话又轻轻戳了一下谢尔盖的软肋。
谢尔盖的目光在黄金和林山河之间来回切换,贪婪战胜了一切。他咽了口唾沫,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只是这笑容里,多了几分谄媚,少了几分底气:“林科长,你放心,我谢尔盖虽然贪财,但也讲究信誉!黄金先给我,我明天就可以把消息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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