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我们走不了了(1/2)
深冬的寒意像是渗进了砖石缝里,白日里尚且有积雪反光撑着几分亮,一到夜晚,整座城市便坠入浓稠的黑暗中,只有关东军宪兵队的巡逻车灯、伪满警局的零星灯火,在寒风里划出冰冷的光痕,昭示着日伪统治的高压与肃杀。
林山河的公馆坐落在新京宽城区的僻静街巷,外表是寻常富商宅邸的模样,内里却藏着他最隐秘的身份——军统安插在伪满新京的核心卧底。暗中搜集关东军军事布防、伪满政权机密,为重庆军统本部传递关键情报,是彼此在敌巢中唯一的生死依托。
可这份平静,在这天傍晚被彻底击碎。
林山河正在公馆书房处理福利院的账目,窗外突然闪过几道鬼祟的黑影,紧接着,王富贵神色慌张地撞开房门,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声音发颤:“胖爷,不好了,张副院长……被宪兵队的人抓走了!”
纸条上的字迹潦草,是提前约定的暗语,寥寥数语,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山河心上。林山河猛地站起身,指尖攥紧纸条,指节瞬间泛白,平日里挂在脸上的温和笑意荡然无存,只剩下眼底翻涌的焦灼与戾气。“我知道了。”
张美娟被捕的消息再一次在他脑海里炸开,让他瞬间乱了方寸。他太清楚宪兵队的手段了,新京西大营的秘密刑讯室,是出了名的人间炼狱,皮鞭、烙铁、老虎凳、灌辣椒水、电刑,甚至对女犯人身体上的侮辱……种种酷刑惨无人道,多少铁血汉子进去,熬不过半日便精神崩溃,屈打成招。张美娟虽是受过军统反审讯特训,可她终究是女子,身形单薄,性子虽坚韧,却难敌肉体的极致折磨。
更让他心惊胆战的,是自己身份暴露的灭顶风险。张美娟知道他的全部隐秘:他的卧底身份、福利院地下室内藏着的电台,甚至新京潜伏小组的人员信息。一旦她撑不住酷刑,吐露半分实情,他林山河立刻就会从特别警察厅的副厅长变成军统卧底,不仅自己会被日本人处死,整个新京潜伏情报网都会彻底崩盘,三年的潜伏心血毁于一旦,无数同志都会因他牵连,命丧黄泉。
他第一反应便是救人,哪怕拼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把张美娟从西大营捞出来。他想利用自己的身份把张美娟从西大营提出来,可一想到张美娟是自己名下福利院的副院长,根据规避原则他只能按兵不动。
现在他若是敢有半分异动——托人打听、疏通关系、甚至流露出半分异常,宪兵队特高课那些嗅觉灵敏的特务,立刻就会盯上他。神木一郎本就多疑狠戾,早就对新京城里的各界人士暗中监控,林山河的任何营救举动,都是自投罗网,不仅救不了人,反而会把自己和整个情报站推向深渊。
理智一遍遍嘶吼,让他隐忍,让他袖手旁观,让他对外摆出痛心疾首的姿态,宣称对张美娟的“军统间谍”身份毫不知情,主动配合宪兵队,特高课调查,彻底撇清关系,才能保全自己,保全大局。
可情感却像一团烈火,在他胸腔里疯狂灼烧。张美娟是他的战友,是同志,是这满目汉奸、日寇横行的新京城里,唯一能和他共守秘密的人,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在刑讯室里受尽折磨,看着她因酷刑背叛信仰,看着自己的身份因她暴露?
林山河瘫坐在椅子上,指尖的香烟燃了一根又一根,烟灰落满了书桌,他却浑然不觉。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寒风呼啸的声响,像是绝望的哀嚎。他盯着手里的纸条,眼神复杂到了极致,有焦灼,有挣扎,有无力,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恐惧。他想发报给重庆,请求营救指令,可又怕电波信号被特高课截获,反而提前暴露;他想联系潜伏在新京的军统同仁,私下筹划营救,可纪律在前,他不敢越雷池半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林山河的心。他不敢想象,此刻的张美娟,正在经受怎样的酷刑,是不是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林山河陷入极致的自我拉扯,几乎要被这份无力感击溃时,军统新京站的秘密电台也正在接收来自重庆本部的电令。
“滴滴滴——滴滴滴——”
这是重庆军统本部的专属加密频段,只有最高级别的密令,才会用这个频段直接下发。新京站谍报员刘丽心头一紧,立刻扑到电台前,戴上耳机,手指快速转动旋钮,精准捕捉电波信号,一笔一划抄录下加密电文,指尖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抄录完毕,她立刻取出密码本,逐字破译。随着电文内容逐渐清晰,刘丽的瞳孔猛地收缩,悬在半空的心,既落下了一丝,又被揪得更紧。
重庆本部的密令写得清清楚楚:
张美娟执行情报任务被捕,此人掌握核心机密,绝不可叛变投敌。本部密令军统新京行动站,由站长秦峰全权指挥,即刻启动营救计划,三日内将张美娟救出,若营救失败、或张美娟有变,就地处置,绝留隐患。
一字一句,冰冷而严苛,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刘丽缓缓放下密码本,瘫坐在椅子上,长长舒了一口气,却又觉得浑身无力。她知道重庆本部的命令,注定又要有很多军统兄弟要杀身成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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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山河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脑海里想的都是满铁调查部截获并破译的军统电文。他理解重庆本部的苦心,也明白这份指令的深意,可身为张美娟的直属上线,身为并肩三年的战友,让他袖手旁观,让他置身事外,这种滋味比受刑还要痛苦。
他能想象到,此刻的新京行动站,站长秦峰已经接到密令,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划营救。秦峰是军统特训营出身的铁血特工,擅长潜行、突击与爆破,潜伏新京多年,一直独立运作,与林山河互不隶属、极少联络,两人甚至从未见过面,这也是本部选择让秦峰执行任务的原因——彻底切断营救行动与林山河的关联,不留任何蛛丝马迹。
按照秦峰的行事风格,营救计划必然周密至极。西大营刑讯室戒备森严,高墙耸立,四周布满铁丝网与岗哨,关东军特务24小时轮岗巡逻,硬闯无疑是死路一条。秦峰大概率会采用声东击西的战术:先安排组员在西大营附近的日军物资库制造爆炸,调走大部分守卫兵力,再亲自带队潜入刑讯室救人,随后通过提前打通的城郊隐秘通道,将张美娟送往乡下隐蔽据点养伤。
整个营救过程,不会有任何一丝一毫牵扯到林山河,更不会牵扯到山河福利院。重庆本部从指令下达,到行动部署,全程都在为林山河规避风险,把他摘得干干净净,哪怕营救失败、特高课追查下来,也绝不会查到他的头上。
林山河睁开眼,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眼底满是隐忍的焦灼。他能做的,只有严格遵守本部指令,按部就班地过好自己的日子。
第二天一早,他像往常一样,驱车前往满铁警察署总务科,他甚至还主动接待了前来例行调查的特高课课长神木一郎,配合询问,言辞恳切,全程表现得如同一个毫不知情的院长,对张美娟的“涉案”一无所知,彻底撇清了关联。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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