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它说当她决定看见(2/2)
飞霄追问:“什么意思?”
爻光深吸一口气,指尖发颤:“意思是,是吉是凶,全系于持火者之手。”
意味着,墨徊没留后手。
每一爻,每一象。
没有后手。
因为所有人就是他的后手,所以他不需要留。
墨徊不是持火人。
持火人……是除墨徊以外的所有人。
墨徊于仙舟,不过萍水相逢的过客。
于星穹列车,不过短暂承载的游魂。
于翁法罗斯,不过离薪而烧的柴火。
翁法罗斯提供了勇气和燃料给墨徊。
星穹列车提供了方向和轨道给墨徊。
有光亮,有勇气,有前路。
所以……他交付了自己仅存的信任。
可火不是墨徊点燃的,是他们。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火烧起来。
他什么也没做,他只是……等到了大家来。
他知道自己点燃不了自己,所以他把自己放在能被点燃的地方。
他知道自己无法照亮前路,所以他站在有光的地方,让光穿透他。
爻光的声音很轻。
“无后手者,无所失。”
“无所失者,得天下。”
有后手的人,永远在计算退路。
无后手的人,就只能看着前路。
“这卦局,我看见了。”
而她总算明白了墨徊那句他是个骗子。
尽管是个诚实的骗子。
通讯那头,景元反复咀嚼这些话的含义。
卦象也许他不精通,但字面意思,他能理解。
他沉默了。
飞霄还想让爻光继续解释一下,却听见爻光说:“我想,我该给自己算一卦了。”
景元微微挑眉。
“哦?不是说,卜算者不轻易算自己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医不自医,卜不自卜,景某可是略有耳闻。”
爻光失笑:“因为当局者迷。”
“算卦需要清明的心神,而自己的事最容易扰动心绪,导致卦象失真。”
“但更深的道理是:自己就是自己最大的变数。”
“当你为自己起卦,你既是观察者,又是被观察者,这个闭环本身就扰动了结果。”
“所以有经验的卜者,要么不算自己,要么找人代算。”
飞霄的声音里带着好奇:“那么,为何戎韬将军此刻又要算自己了?”
爻光正在起卦。
“因为我想知道——为什么是我算?”
“不是师妹,也不是其他卜者?”
“难道只是因为那三驱失前?”
不是墨徊的吉凶如何,不是我该不该继续,而是——
为什么这一卦落在我头上?
景元和飞霄等了片刻。
爻光忽然笑了,那笑声如银铃,但带着自嘲。
“我算了他半天,算出来一堆吉凶。”
“但其实,真正的卦象不在他那里。”
“在我这里。”
“没想到,我以为以他起卦,才是算他——原来要以我起卦,才是算他。”
“真是个乐子。”
她深吸一口气:“这一卦,才是真正的起卦。”
飞霄追问:“卦象如何?”
爻光看着那卦象,缓缓开口。
“「离火复卦,明入地中,众人皆睡,一人独醒,烛照幽冥」。”
“说白了,就是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但我看不见的那部分,才是真正的答案。”
她不是在算墨徊,她是在通过墨徊算自己。
这一笑,是释然,也是认命。
是接受自己已经入局,也是坦然面对未知的看不见的部分。
明入地中是隐藏,复卦是剥极必复。
意味着黑暗中最深处的一缕阳气,一缕希望。
意味着爻光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算卦者,而是成了局中人,成了等待复的那一阳。
“那小子根本等得就不是我为他算卦,而是……”
景元接过她的话,声音低沉而平静:“而是,等你的巡猎之眼,看见他。”
爻光沉默了一瞬。
“……不愧是你,神策。”
景元轻轻叹了口气。
“辛苦了,接下来交给我们吧。”
“你已入局,接下来就看我和天击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的沉重。
“卜卦之事,景某不通。”
“但这个人的棋路,我看懂了。”
“他走的是绝路,却想开出活路。”
“这样的人,我也曾见过。”
他的声音更轻了。
“那个人,你们也都知道。”
“他叫丹枫。”
气氛沉默一瞬。
景元闭了闭眸。
闭目将军,人如其名。
闭上眼睛,才能藏起自己的痛苦。
丹枫有后手。
当年,他有云上五骁,有整个持明族,有他以为可以调动的一切力量——至少以他的龙尊位置。
他的绝路,是因为他太相信后手,以为无论出什么差错,都有人能兜底。
他相信他的朋友。
即便他闯了祸也能收拾,所以他去赌那一丝可能性。
因为丹枫相信。
墨徊无后手。
如爻光所言,所有人就是他的后手,所以他不需要留。
这是比丹枫更彻底的决绝。
他不指望任何人兜底,他只是把自己当成柴火,等待被点燃。
丹枫走绝路,是为了「得」。
他想要复活白珩,想要挽回过去,想要证明自己可以超越极限。
他的绝路,源于「执念」。
墨徊走绝路,是为了「安」。
卦象显示,他的目的比生死更重要。
什么样的人,会把安看得比生死还重?只有那种已经无所失的人。
丹枫的结局,是「崩坏」。
饮月之乱,毁掉了一切。
墨徊的结局,卦象显示小吉。
但这小吉系于持火者之手——意味着,结局未定。
他们不一样,但也一样。
墨徊不是在重复丹枫的错误,而是在走一条丹枫从未走过的路。
一条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回头的路。
丹枫会期待白珩能复活,能和自己,和云五再次一起。
举杯共饮,天长地久。
墨徊会吗?会。
前提是,在「安」之后。
命运竟然如此折煞人。
景元总觉得头痛欲裂,忽然问:“他身边,有我们这样的人吗?”
爻光和飞霄知道他在问什么。
这个问题,才是关键。
丹枫走绝路时,身边有云上五骁。
但云上五骁没能拉住他。
因为他们骄傲,他们信任,他们觉得丹枫一定能行,因为他是丹枫。
反而成了推丹枫继续向前走的力量。
而墨徊身边,有景元,飞霄,爻光,有星穹列车,有翁法罗斯,有其他人。
这些人,是推他走下去,还是拉他回头?
景元的问题,没有答案,但他在庆幸,那个时候他提出来要上前线。
这一次,他绝不做旁观者。
那时候……
丹枫把他推开了。
应星把他推开了。
镜流把他推开了。
白珩的死,把他永远推到了局外。
他站在局外,看着那四个人走向毁灭。
他什么都做不了,因为那四个人不让他做。
因为他们要保护他。
所以把他踢出了局。
现在呢?墨徊呢?
这个走绝路的人,他把人推开了吗?
景元想,没有。
他把大家拉进了局。
而且,还希望大家是他最关键的棋子。
下棋是什么?景元和墨徊平日没少玩棋,围棋,五子棋,跳棋,飞行棋,象棋。
一局时间玩的最久的,其实不是墨徊最爱的跳棋,也不是景元的象棋。
而是两个人爱好之外的围棋。
黑子先行,白子紧随其后。
所以墨徊先行,景元紧随其后。
景元睁开眼时,情绪收敛得很好。
“另外,景某先前的邀约依旧有效。”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云淡风轻的从容。
“这一叙,非争执,非较劲,非立场……只是作为那一人独醒的同者,邀着爻老板喝一杯。”
爻光笑了:“既有邀,便赴之。”
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促狭:“不过,罗浮好茶,玉阙好酸。”
“届时我也带点话梅,算是礼尚往来。”
景元不懂卦,但他懂孤独。
飞霄不懂卦,但她懂拼命。
无忧,无虑,无敌。
她给自己取名三无将军。
无虑,是不为过去的失败而忧虑。
无悔,是不为未来的风险而后悔。
无敌,是把前两者贯彻到底之后的结果。
飞霄伸了个懒腰。
“卦象我是看不懂,也听不明白。”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但我只知道,战要打,人要救。”
“别的不重要。”
“就一句话——他有比生死更重要的目的,只这一点,我理解了。”
飞霄这辈子靠的不是算卦,是直觉和行动。
从步离人的战奴一路杀到天击将军,她活下来的方式是——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继续向前跑。
听不懂没关系,直觉告诉了她。
爻光在说一个人。
一个像她一样,被命运逼到墙角,却还在往前走的人。
一个和她一样,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人。
“说白了,就是墨徊那小子需要火,需要光,需要援手。”
“那就帮他一把。”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畅意恩仇的豪气。
“行侠仗义,锄强扶弱。”
当初她遇到了月御将军,救她于绝境。
如今,她继承了月御的位置,自然也要救其他人于绝境。
才能不辜负所谓将军和所谓巡猎的荣光。
其他人都言,巡猎会带来不计后果的拯救,无异于毁灭。
那我便在它之前,用我的巡猎,我的方法,拯救他人。
爻光以观察,以卜算,看见真相。
景元以棋局,以文识,穿透迷雾。
飞霄以生死,以武勇,直抵本心。
爻光轻轻笑了一声。
“三无将军倒是爽利,直率,舍去那些繁文缛节,最是让人轻松自在。”
“我喜欢。”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温暖的意味。
“改日一聚。”
“好酒好茶好话梅,谈心谈事谈人生,悠哉乐哉美哉。”
“最好,叫上那位欢愉令使一起。”
“我倒想亲眼看看,是个什么样的人。”
见,智,勇。
因而定生死。
让我们看看,你这条绝路,终点究竟什么样子。
爻光说完,就退出了通讯,她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墨徊。
这家伙,首先是个悖论。
卦象不会撒谎,但墨徊让卦象撒谎。
不是他欺骗,而是他本身就不在卦里。
外来者可算,死者可算。
但他不在生者列,不入死者簿,像个从系统缝隙里漏掉的存在。
爻光算过那么多人,没见过这种卦,每落一爻就跳出去,反复横跳直到崩塌。
他不是凶,不是吉,他是不可算本身。
但不可算不是虚无。
恰恰相反——正因为不可算,才说明他太真实。
真实到超出卦象的承载能力。
因为……他是当前这个在他「认知」里是游戏世界以外的……现实的人。
一个把自己死卦当别人生门的人。
他让爻光好奇。
也让爻光恐惧。
小剧场:
爻老板,人美心善!
重要的东西标出来了,六爻很有意思的!
写到凌晨五点了,睡了睡了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