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山雀又欲远走,立秋安顿妥(2/2)
山雀看了看那些东西,眼圈红了,但没哭:“程大哥,你不用这样。我不缺东西。”
“不缺也拿着,”程立秋在炕沿坐下,看着熟睡的山生,“孩子还好吧?”
“好,能吃能睡,”山雀轻声说,“这次生病,多亏了你。要不,他可能就……”
“别说这些,”程立秋打断她,“山雀,你真的决定要走?去内蒙古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
“决定了,”山雀抬起头,眼神坚定,“程大哥,我在黑瞎子岭待了三年,够了。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熟悉,但也正因为太熟悉,我才得走。我不能一辈子活在你的影子里,山生也不能一辈子没有爹却有个见不得光的爹。”
这话说得直接,也说得心酸。程立秋无言以对。
“巴图大爷说了,他表弟在呼伦贝尔,人很好,”山雀继续说,“我去那儿,帮着放羊、挤奶,挣口饭吃没问题。等山生长大了,送他上学,让他过正常人的生活。”
“山雀,”程立秋看着她,“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山生。我这辈子,欠你们的,可能永远都还不清了。”
“你不欠我,”山雀摇摇头,“程大哥,是我自愿的。那年在山洞里,是我求你借种。你救过我的命,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只能……只能给你留个后。现在山生活下来了,我也该走了。咱们两清了。”
“两清不了,”程立秋苦笑,“山生是我的儿子,这是事实,改变不了。山雀,你听我说,到了那边,好好生活。钱的事不用担心,我会定期寄钱过去。等山生长大了,要上学,要娶媳妇,我都会管。”
他从怀里掏出那二百块钱,塞给山雀:“这钱你拿着,别推辞。你要是不拿,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山雀看着那沓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程大哥,你……你这是何必……”
“因为我是山生的爹,”程立秋说,“虽然我不能给他一个完整的家,但我得尽一个爹的责任。山雀,答应我,到了那边,好好过日子。要是过得不好,就回来,黑瞎子岭永远有你们母子的容身之地。”
山雀泣不成声。这三年来,她一个人在山里,生孩子,养孩子,再苦再累都没哭过。但此刻,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所有的坚强都崩溃了。
“程大哥……我……我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魏红姐是个好人,你要好好对她……”
“我知道,”程立秋也红了眼圈,“山雀,还有一件事。山生的名字……能不能改改?程山生这个名字,在黑瞎子岭太扎眼了。到了那边,换个名字,对孩子好。”
山雀点点头:“我想好了,到了内蒙古,我就说他姓巴,叫巴特尔——在蒙古语里是英雄的意思。他长大了,要做个英雄,不像他爹这么窝囊,也不像他娘这么命苦。”
“巴特尔……好名字,”程立秋喃喃道,“山雀,我能不能……能不能最后抱抱他?”
山雀把熟睡的山生抱起来,递给程立秋。程立秋接过孩子,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山生长得真好。眉眼像他,鼻子嘴巴像山雀。四个多月的婴儿,已经会笑了,睡着了还时不时咂咂嘴,像是在做梦吃奶。
程立秋抱着儿子,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柔情。这是他的骨肉,他的血脉,但他却不能看着他长大,不能教他说话走路,不能送他上学,不能看他娶媳妇……
“山生……巴特尔……”他轻声唤着,“爹对不起你……你要好好长大,听娘的话……等爹老了,再去看你……”
他在孩子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把孩子还给山雀。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心都空了。
“山雀,明天什么时候走?”
“一早,巴图大爷派人来接。”
“我就不来送你了,”程立秋说,“免得……免得难过。山雀,保重。”
“你也是,程大哥。”
两人相对无言。千言万语,都在那沉默里了。
程立秋转身离开窝棚,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山雀抱着孩子,站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尊雕塑。她的眼神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悲伤。
“山雀,”他最后说,“如果……如果将来有一天,你想回来了,就回来。黑瞎子岭永远是你的家。”
山雀点点头,没说话。
程立秋走出窝棚,走进山林。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冷冷的清辉洒在雪地上。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脑子里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
回到家时,魏红还没睡,在灯下缝衣服。见他回来,抬头问:“见了?”
“见了。”
“说好了?”
“说好了。”
魏红放下针线,走过来,握住他的手:“立秋,别难过。山雀是个坚强的女人,她会过好的。山生是你的儿子,将来有的是机会见。”
程立秋抱住妻子,把脸埋在她肩上:“红,我心里难受……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为了自己的家,让山雀和孩子去那么远的地方……”
“这不怪你,”魏红轻轻拍着他的背,“要怪,就怪这世道,怪命运。立秋,你已经尽力了。给山雀安排了去处,给了钱,尽了责任。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那一夜,程立秋失眠了。他躺在床上,听着身边魏红均匀的呼吸声,听着隔壁孩子们偶尔的梦呓,脑子里全是山雀和山生的影子。
他想起了三年前,在山洞里初遇山雀的情景。那个瘦弱但倔强的女孩,为了躲避包办婚姻逃进深山,过着野人般的生活。他救了她,她后来也救了他。再后来,在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她提出了那个让他脸红的要求……
一切都是命。
天快亮时,程立秋才迷迷糊糊睡着。他做了个梦,梦见山生长大了,成了一个英俊的小伙子,骑着马在草原上奔驰。他远远地看着,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山生看见了他,但眼神很陌生,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他惊醒了,一身冷汗。
窗外,天已经亮了。今天正月十五,山雀要走了。
程立秋没有去送。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怕自己会后悔,会拦着不让她走。
他去了合作社,把自己埋在工作里。查账,安排生产,规划春耕……他让自己忙得团团转,没时间去想山雀,去想山生。
但到了下午,他还是忍不住,骑马去了黑瞎子岭深处,来到那个熟悉的山坳。
窝棚还在,但已经空了。门敞开着,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人住过。只有炕上还铺着干草,证明这里曾经有过人间烟火。
程立秋走进去,在炕沿坐下。这里,山雀住了三年;这里,山生出生、长大;这里,有过他们母子生活的痕迹。
但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银锁——是年前在县城买的,本来想送给山生做百日礼,但一直没机会。现在,用不上了。
他把银锁放在炕上,用石块压住。然后,对着空荡荡的窝棚,轻声说:
“山雀,一路平安。山生……巴特尔,好好长大。”
走出窝棚时,他看见远处山路上,有一行马蹄印,朝着北方延伸。那是山雀她们离开的方向。
程立秋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把整个黑瞎子岭染成一片金黄。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生命中的一部分,永远地离开了。
但他也相信,山雀和山生,会在远方开始新的生活。也许苦,也许难,但至少,是光明正大的,是不用躲躲藏藏的。
这就够了。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窝棚,然后调转马头,朝着牙狗屯的方向驰去。
那里,有他的家,有他的责任,有他必须守护的一切。
而他欠山雀和山生的,他会用另一种方式偿还——把合作社办好,把牙狗屯建设好,让更多像山雀这样的女人,不用再逃进深山;让更多像山生这样的孩子,能在完整的家庭里健康成长。
这,也许是他能给他们的,最好的补偿。
马蹄声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渐行渐远。
夕阳下,那个空荡荡的窝棚,静静地立在雪地里,像一座纪念碑,纪念着一段无人知晓的往事,和两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