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春汛之前(2/2)
“四成。”沈尹戌重复这个数字,“偃重伤之后,舟山造舰未曾稍辍。”
水正不敢接话。
沈尹戌将试航录合上,递还。
“告诉他们,不必再试了。”
“令尹……”
“春汛至琅琊,快船顺水,日行可二百里。”他的声音极平,“偃若活着,必守舟山;若死了,徐璎必回援。我要的不是破城,是她分兵。”
“琅琊旧址已无驻军……”
“驻军可以没有,血仇还在。”沈尹戌转身,“徐衍死在琅琊港,舟城三百匠户子弟死在那片海里。徐璎可以忍,舟城那批老人不能忍。只要我兵临旧地,他们必来。”
他顿了顿,望向北面夜空,那里是邯郸的方向。
“赵朔给她铁,给她匠,给她结盟的誓约。可赵朔给不了她复仇的理由。”
“我给她。”
舟山。
徐璎站在灯塔顶层,脚下是拍击礁石的碎浪。
偃的卧榻设在塔底舱房,她每日下去三次,换药、喂食、擦身。医士说伤在肺络,春汛湿冷最是难熬,若能熬过清明,便有七成生机。
今夜偃忽然醒来,抓住她袖口,只说了两个字:
“回去。”
徐璎知道他说的是舟城主力——那批最老的匠户、最完整的海图、最精密的测量仪具,去年秋后便陆续东迁至舟山,以避楚国锋芒。
“琅琊是饵。”她低声道,“沈尹戌不会蠢到在旧港等我们上岸。”
偃闭目,喉间滚动,发不出声,只用力握她手腕。
徐璎俯身,将耳朵贴近他唇边。
“你……见过……赵朔……”
偃的声音断续如残弦。
“他说……剑守正道……尺度公平……”
“我问他……若正道……换不来仇人的头……”
“他说……那就先把正道守住……让更多人……有资格……向仇人讨头……”
徐璎眼眶骤热。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偃的手轻轻放回衾被,起身,走出舱房,一步步登上灯塔最高处。
夜海如墨,舟山群屿星散,每一座岛礁上都亮着灯火。
那是船坞的火、工坊的火、匠户家舍的火。
是从邯郸运来的铁淬成的火。
她站在这里,不是徐国遗孤、不是血仇未报的未亡人,是这三万点灯火的守火者。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舟城老匠首。
“琅琊那边……”老人顿了顿,“派出去的斥候船,今晨传回旗信。楚人水师前锋已过朐县,约莫春汛第三潮,可抵旧港。”
徐璎没有回头。
“舟山能出战船多少?”
“若只守不攻,大小四十艘可备。若赴援琅琊——”
老人沉默片刻。
“赴援,则舟山必虚。楚人若分兵绕袭……”他没说下去。
徐璎知道答案。
沈尹戌给她出的,是一道只有两个选项的题。
选复仇,则失舟山。
选守业,则负琅琊。
她立在塔顶,海风卷起鬓边碎发,与三百里外邯郸赵氏内廨窗前那缕夜风,原是同一阵。
邯郸,三月十四夜。
狗剩没有睡。
他把包袱解开又系上,系上又解开。草鞋搁在最顺手的位置,抄录的《桅杆维护十要》压在竹枕下,明早起身一抽便能带走。
窗外更鼓敲过三响,他听见隔壁父亲辗转反侧的席声。
他忽然想起去岁秋日,滏口径血战之后,赵将军在英烈堂前说过的话:
“贵贱之分,不在出身,在肩上的担。”
他那时不懂什么是担。只觉得自己是市易吏的儿子,能吃饱饭、能进学堂,已比许多孤儿幸运。
此刻他懂了。
担不是包袱。担是明知前面有钩,还要去尝那饵。
因为不去尝,就永远不知道饵里有没有毒,田里能不能长粮。
他从枕下抽出那卷竹简,就着月光,把“第三肋”那行字轻轻划去。
然后摸黑起身,从陶罐里舀一瓢水,倒进父亲磨墨的砚台。
他要给船场老匠师留一封信。
很短,只有两行:
“我去新田看他们的规矩。
看完了,回来改我们的。”
墨很淡,字很丑,但一笔不回头。
寅时将尽,邯郸东门即将启锁。
二十辆牛车已在门外列队,每车三人,薪火堂学徒各携简牍、工具、干粮。
赵朔没有来送行。
他只是站在城楼暗影里,目送那列牛车辘辘向北。
陈轸在旁低声道:“将军不叮嘱几句?”
赵朔摇头。
该说的,已在开学那日说尽。
剩下的路,要他们自己去走。
——去时二十人,归来当不止此数。
或有几人永驻异乡,成为他日对手工坊里的匠师。
或有几人半途折返,带回智氏铁坊的冶铸秘术。
但总有人会回来。
带着新田的规矩、洛阳的见闻、一路风尘与满手茧。
他们会在邯郸城东船场卸下包袱,走到“扬波号”未竟的龙骨边,从怀里掏出那卷磨旧了的《桅杆维护十要》,对老匠师说:
“师傅,我又改了一稿。”
东方既白。
春汛前最后一个晴日,照在滏口径的旧垒、新田智府的庑廊、洛邑王田的垄沟、舟山灯塔的旗杆,和那二十辆北去的牛车扬起的尘埃上。
尘埃落定之处,史书无载。
但每一粒都见过,这五百年变局里,最寻常也最有力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