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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更籍之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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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剩走进堂中时,赵朔正在看一封信简。

见他进来,赵朔搁下简,示意他坐。

“秦国来人了。”赵朔开门见山。

狗剩一怔。

“乌氏倮派来的,想见你。”

狗剩不懂:“见我?”

“你在新田写的策论,传到秦国了。”赵朔说,“秦君嬴师隰读了,想请你入秦。”

狗剩沉默。

他想起新田遴选那几日,想起智瑶问他“你这一矛刺出去,会伤多少人”,想起李悝读了他的策论后说“此子所见已在百年之后”。

他从没想过,那一矛会刺到秦国去。

“我去吗?”他问。

赵朔没有直接答。

他把那封信简推到狗剩面前。

狗剩展开,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闻邯郸郅同策论‘能予民利者,其法可行;能予民权者,其制可久’,寡人深以为然。秦地贫弱,欲变法图强,乏通晓实务之才。若郅同愿入秦一叙,寡人当以师礼待之。

——秦君嬴师隰”

狗剩握着那封信,手微微发抖。

以师礼待之。

他才十三岁。

“怕了?”赵朔问。

狗剩点头。

“怕就对了。”赵朔说,“不怕的人,走不远。”

他起身,走到窗前。

“秦国不同魏国,也不同邯郸。那里旧族盘根错节,民贫地瘠,连年与西戎交战。你若去了,可能死在路上,可能被旧族暗杀,可能在秦宫说错一句话就被砍头。”

他转身,看着狗剩。

“可你若不去,秦国变法的这扇窗,就关上了。”

狗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将军希望我去吗?”

赵朔没有答。

他只是从案上取过一卷简,递给狗剩。

狗剩展开——是邯郸船场未来三年的扩建图。新船坞、新工坊、新学堂,一笔一画,都是薪火堂那些孩子们将来要去的地方。

“你去秦国,不是为了做秦国的臣。”赵朔说,“是为了看看,秦国会变成什么样。然后回来,告诉邯郸的人。”

他顿了顿。

“魏国变法,李悝在做;齐国变法,田氏在做;秦国若变法,需要一个懂实务的人。你不是那个人,你还太小。可你可以去看,去记,去学。十年后,二十年后,你见过的东西,会比所有人都多。”

狗剩握着那卷扩建图,忽然懂了。

赵朔不是在问他去不去。

是在问他敢不敢。

敢不敢去做那颗埋在土里的种子。

当夜,薪火堂。

狗剩坐在廊下,膝上摊着那卷扩建图。

原蹲在他旁边,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

“你要去秦国?”

狗剩点头。

“去多久?”

“不知道。”

原沉默。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元。

她跑过来,看见狗剩膝上的图,好奇地凑近。

“哥哥,这是什么?”

“船场以后的图。”狗剩说,“新船坞、新工坊、新学堂。”

元盯着图上的线条,忽然指着其中一个方块:“这是哪里?”

狗剩看了看:“薪火堂。”

“薪火堂以后这么大?”

“对。”

元咧嘴笑了,缺了两颗门牙。

“那等我长大了,也能来?”

狗剩看着她。

月光下,那个八岁的女孩眼里,全是“可能”。

“能。”他说。

余姚新港,同日。

徐璎立在礁石上,望着正在重建的栈桥。

老匠首走过来,递给她一封信简——从邯郸来的。

她展开,是偃的字迹:

“秦君欲召郅同入秦。赵朔问策于余姚。余答:让他去。秦国若变法,东方格局必变。舟城需在秦国未变之前,把余姚的栈桥修好。

另:肺络之伤已愈七成。勿念。”

徐璎读完,把信简折好,收入怀中。

她望向西方。

那里是秦国的方向。

她从未去过秦国,只知道那里有乌氏倮的铁、嬴师隰的野心、还有那些贫瘠的土地上等着变法的农人。

偃说得对。

秦国若变法,东方格局必变。

而她要做的,是在那之前,把余姚的栈桥修好。

让舟城的船,能在那变局来临时,驶向任何一片海。

安邑,相府。

李悝正在批阅新呈的“更籍令”施行录。

属吏来报:“相国,秦国来人了。”

李悝的笔停了。

“来做什么?”

“求见相国,说是……想借阅郅同那三篇策论。”

李悝沉默良久。

然后他笑了。

“嬴师隰这是要动真格的了。”他说,“给他。”

属吏一怔:“全给?”

“全给。”李悝说,“不但给策论,把那孩子写的船场日志也抄一份送去。”

属吏不懂。

李悝望着窗外。

“秦国贫弱百年,一直冷眼旁观东方诸国变法。如今嬴师隰肯低头来借策论,说明他终于想动了。”

他顿了顿。

“让他动。动得越快越好。”

四月初十,邯郸东门外。

一辆青幔轺车已候了半个时辰。

狗剩站在车边,肩上的包袱比去新田时更沉——里面装着《桅杆维护十要》、舟城海图、邯郸船场扩建图、还有元刻的那片边角料木片。

郅韦立在儿子面前,无话。

狗剩看着他父亲。

这个贩缯起家的男人,三年前还在市集上与人讨价还价。如今他的儿子要去秦国,见秦君,论变法。

“爹,我……”

郅韦抬手止住他。

“不用说了。”他说,“你记住一件事。”

狗剩等着。

“秦国远,路难走。可再远的路,也是人走出来的。”郅韦顿了顿,“你不是一个人在走。”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布,递给狗剩。

狗剩展开——是乌氏倮那三千斤精铁的货单副本,边缘烧焦了一角。

“这是太行陉那夜,我烧桐油时从火里抢出来的。”郅韦说,“带着它。到秦国后,若遇着乌氏倮的人,给他们看。”

狗剩攥着那块布,喉间发涩。

他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远处传来马的嘶鸣,车夫在催。

狗剩把布收进包袱,转身,爬上轺车。

车轮滚动。

他回头,看见父亲还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城楼上,赵朔立在暗影里,望着那辆远去的车。

身侧,陈轸低声道:“将军,他才十三岁。”

赵朔没有答。

他只是想起自己十三岁那年,父亲问他:将来想做什么?

他说:不知道。

如今那个十三岁的孩子,已经知道要去哪里了。

轺车辘辘向西。

狗剩坐在车中,膝上摊着那份秦君的信简。

“寡人当以师礼待之。”

他把这行字读了五遍。

然后他想起元问他的那句话:“哥哥,你为何对我好?”

他答:“因为有人曾对我好。”

此刻他忽然明白,那些对他好的人——父亲、赵将军、老匠师、偃、薪火堂的先生——他们在做的是同一件事:

把他续进龙骨里。

让他替他们去看更远的海。

车窗外,夕阳正在沉落。

前方是秦国。

他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他。

可他知道,无论遇到什么,他都会记下来。

记在《桅杆维护十要》的最后一页。

记成一本新账。

账名叫:

“秦国变法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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