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邯郸之账(2/2)
“那这账,往后能查吗?”
姒转头看他。
“查什么?”
老农低着头,声音很轻。
“查那些年……咱们不敢告的。”
姒看着他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脊背、粗糙如树皮的手。
“能。”她说,“只要记下来,就能查。”
老农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坐在田埂上,望着那片绿油油的粟苗,望了很久
安邑,相府。
李悝在烛火下批阅汾阴呈上的“社案录”。
二十三桩案子,桩桩有记录。原告住哪、被告是谁、告什么事、证据在哪、怎么判的,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最后一页,是姒的附文:
“乡民初不敢告,告亦不敢尽言。至三四桩后,渐有敢言者。有老农告社正多收社祭费,证据确凿,社正罚二甲。结案后,老农跪于邑署门外,泣曰:‘活了六十五年,头一回告赢。’
臣闻之,夜不能寐。
变法之难,不在立新法,在破旧惧。旧惧一破,民自为法守。”
李悝读完,搁下简。
他望向窗外,安邑城的夜空繁星密布。
变法之难,不在立新法,在破旧惧。
这个女子,用二十三桩案子,把这句话刻进了汾阴的土地里。
新田,智氏内寝。
智申独坐案前,案上摆着“更籍令”施行以来第一批申请归民籍的名单。
五家旧卿族,一百三十七口人,外加三百余名愿随主归的老臣、老匠户、老家兵。
周叔跪坐在一侧,右臂垂着,无法伸直。
“主公,第一批的都登记完了。田产按新法重核,匠户愿留的留,愿走的走。没有乱。”
智申点头。
“他们……可有怨言?”
周叔想了想。
“有。”他说,“可怨的不是主公,是这世道。”
他顿了顿。
“老臣跟他们说,主公这是在保咱们的命。店铺没了,人还在。人活着,就有路。”
智申望着这个跟了祖父一辈子的老臣。
六十年了。
从十六岁到七十六岁,从邲之战到今日,他一直在。
“周叔,”智申忽然问,“你怨我吗?”
周叔抬起头。
“主公何出此言?”
“祖父当年说,智氏是晋国的股东。如今股东要退股了,你们这些跟了智氏一辈子的人,却要跟着变成庶民。”
周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主公,老臣这辈子,跟过三代人。主公的祖父待我如子,主公的父亲待我如兄,主公待我如……”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
“如人。”
智申闭上眼睛。
他没有再说话。
余姚新港,同日黄昏。
徐璎立在礁石上,看着栈桥的残桩一根根被拔起,新桩一根根打下去。
四百余人,干了整整二十日。
老的砍树,少的运土,女的编绳,男的打桩。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偷懒,没有人问“还要干多久”。
老匠首走过来,在她身侧站定。
“再有二十日,栈桥能立起来。”
徐璎点头。
“偃那边有消息吗?”
老匠首递给她一封信简。
徐璎展开,是偃的字迹:
“海图已绘至余姚以东八百里。发现三处可驻岛,一处有淡水,两处无。待来年勘测。
邯郸消息:郅同从秦国归,携秦君赠图。赵朔言,秦国欲变法,缺账可循。
肺络之伤已愈。勿念。”
徐璎读完,把信简折好,收入怀中。
她望向西方。
那里是秦国的方向,她从未去过。
可她知道,那个十三岁的少年,替她去看过了。
他会把看见的一切记下来。
记成账,传下去。
传成舟城匠户子弟将来出海时,手里能握着的海图。
邯郸,夜。
狗剩坐在薪火堂廊下,膝上摊着那卷《桅杆维护十要》。
今日的记录还没写。
他想了很久,提笔写道:
“四月十八,归邯郸第二日。
见元。她在学写我的姓,写了几天写不好。我教她写‘秦’。她说,等她长大了,让我带她去秦国。
见赵将军。呈秦国见闻录。将军说,合阳农人没有跪,是因为他开始‘等’了。等那种铁犁来。
见老匠师。呈嬴渠梁赠图。老匠师说,邯郸的账比铁值钱。
见薪火堂一百零八人。他们仍在写字、算数、记工。最小者八岁,最大者十五。他们的眼睛,和合阳农人不一样。
记完今日,翻看前页。发现这卷简已用了大半。老匠师说,用完了再换一卷。薪火堂存着很多空白简,都是船场纸坊造的,比别处的薄,可耐用。
我想,我这辈子大概要用很多简。
把秦国记完,记魏国。把魏国记完,记齐国。把齐国记完,记楚国。
记到记不动那天,传给元。
让她接着记。”
搁笔时,远处传来更鼓声。
他吹灭烛火,躺在廊下,望着夜空。
星星很多,比秦国雍城的夜空还多。
他想起嬴师隰说的那句话:寡人不想再让他们跪了。
他也想起合阳农人站在田里望着他的眼神。
那眼神他见过。
在元的眼睛里。
在薪火堂一百零八个孩子的眼睛里。
在姒扶起的老农眼睛里。
在偃登上邯郸城楼时的眼睛里。
那是“可能”的眼神。
他把这眼神也记了下来。
记进邯郸的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