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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秦账初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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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丁亥,雍城。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嬴渠梁正在西郊铁坊。

匠乙蹲在炉边,手里攥着一卷简,凑在火光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简上是邯郸铁坊的淬火法,他看了很多遍了,可每看一遍,都有新的东西。

“主吏,”他抬起头,“这个‘三息’……是多长?”

嬴渠梁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从一数到三。”他说,“一、二、三。”

匠乙点点头,又低下头去,把那行字念了一遍:“先入水三息,再入油五息……”

念完了,他忽然问:“邯郸的匠人,都认得字?”

嬴渠梁想了想。

“船场的匠人,大部分认得。”他说,“薪火堂的孩子们,都认得。”

匠乙沉默了一会儿。

“咱们秦国的匠人,”他说,“二十三个,就老臣认得几个字。”

嬴渠梁看着他。

火光映在匠乙脸上,照出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五十七岁了,打了四十年的铁,手上的茧比铁还硬。

“我教你们。”嬴渠梁说。

匠乙愣了一下。

“主吏……”

嬴渠梁起身,走到铁坊中间,拍了拍手。

“都停一下。”他说,“从今日起,每天收工后,学一个时辰的字。”

二十几个匠人面面相觑。

一个年轻的开口:“主吏,咱们学那干啥?能多打铁?”

嬴渠梁点头。

“能。”他说,“学会了认字,就能看懂邯郸的账。看懂了邯郸的账,你们就知道怎么多打铁。”

匠人们还是愣着。

匠乙站起来,走到嬴渠梁身边。

“主吏说的是真的。”他说,“老臣看了那账,里头记着淬火几息、出炉几度。照着做,能多出铁。”

他顿了顿。

“老臣打了四十年铁,头一回知道,铁能这么打。”

匠人们沉默了。

然后,那个年轻的放下手里的锤子,走过来。

“主吏,”他说,“我学。”

雍城东门,同日午后。

嬴渠梁从铁坊回来,路过东门时,看见一个人蹲在城墙根下。

那人穿着一身旧褐袍,头发花白,手里捧着一卷简,正凑在日光下看。

嬴渠梁走近了,才认出那是谁。

“君上?”

嬴师隰抬起头。

“回来了?”他说,“铁坊那边如何?”

嬴渠梁在他旁边蹲下。

“匠乙在学邯郸的账。”他说,“二十几个匠人,从今日起,每天收工学字。”

嬴师隰点点头,继续看手里的简。

嬴渠梁瞥了一眼,是郅同的那卷《秦国见闻录》。

“君上,”他轻声说,“外头冷,回宫看吧。”

嬴师隰没抬头。

“宫里太闷。”他说,“在这儿看,能看见那些农人。”

嬴渠梁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城门口,几个农人正挑着担子往外走。雪落在他们肩上,他们也不拂,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你看那个。”嬴师隰指着其中一个。

是个老农,背驼得厉害,挑着两捆柴,走几步歇一歇。

“他每天这个时候出城。”嬴师隰说,“卖了柴,换点粮,回去给孙子吃。”

嬴渠梁没有说话。

嬴师隰把手里的简放下。

“寡人看了很多遍这卷简。”他说,“那个少年写,‘过合阳时,又见那农人。他今日没有跪。’”

他顿了顿。

“寡人就在想,那个农人为什么不跪了?”

嬴渠梁想了想。

“因为……他在等?”

嬴师隰点点头。

“在等。”他说,“等那种铁犁来,等他家的地也能多打粮,等他孙子不用像他这样跪着。”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雪。

“寡人不知道要等多久。”他说,“可寡人知道,不能让那个农人等太久。”

秦宫,偏殿。

五大箱简牍堆在角落里,嬴渠梁已经把其中三箱分门别类整理好了。

铁坊的账一堆,船场的账一堆,薪火堂的教材一堆。

嬴师隰蹲在那堆教材前,拿起一卷,展开。

是《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他念了几句,抬起头。

“这是给孩子们学的?”

嬴渠梁点头。

“薪火堂的孩子,从五岁开始学这个。”他说,“学完了,再学算数,再学记账。”

嬴师隰把那卷简放下,又拿起另一卷。

是《算数十章》。

“九九八十一,八八六十四,七七四十九……”

他念着念着,忽然笑了。

“寡人小时候,也学过这个。”他说,“教寡人的那个老寺人,一边教一边骂,说寡人笨,学不会。”

嬴渠梁看着他。

嬴师隰把那卷简放下,站起身。

“这些教材,”他说,“译成秦语,印发各邑。先从雍城开始,各邑选派子弟来学。学成了,回去教别人。”

嬴渠梁应了一声。

嬴师隰走到窗边,望着外面。

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渠梁,”他忽然说,“你说,寡人还能活几年?”

嬴渠梁心头一紧。

“君上……”

嬴师隰摆摆手。

“寡人不是怕死。”他说,“寡人只是怕,这些账还没种活,寡人就闭眼了。”

嬴渠梁走到他身后。

“君上,”他说,“臣会种活。”

嬴师隰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已经有些浑浊了,可看人的时候,还是那么亮。

“寡人信你。”他说。

安邑,相府。

李悝立在廊下,望着今冬的第一场雪。

手里攥着一卷简,是汾阴刚送来的。

姒记的第八十九桩案子。

一个老卒,六十岁了,独子战死,留下一个孙子。按旧例,无子者田归公室。可新法里有一条:独子战死者,父母可保留夫田,直至终老。

老卒告到社碑前,姒接了状子。

查了三天,翻出当年的军籍册,证明他儿子确实战死在少梁。邑吏无话可说,田保住了。

结案那日,老卒跪在邑署门口,姒扶他起来,说:“新法不让跪。”

老卒站起来,忽然问她:“女吏,俺儿子死了五年了。这五年,俺年年告,年年没人理。为啥今年就理了?”

姒说:“因为有法。”

老卒又问:“法在哪儿?”

姒指了指立在邑门口的社碑。

“在那儿。”

老卒走过去,站在碑前,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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