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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信来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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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邑,相府。

李悝立在廊下,望着初春的日光。

手里攥着一卷简,是邺地送来的。

西门豹写的:

“相国钧鉴:

邺地社学已开,入学子弟五十七人。臣亲往观之,见有老农立于学舍外,久不去。臣问之,曰:‘俺孙子在里面学字,俺在外面听听。’

臣又问:‘听得懂吗?’

老农笑曰:‘听不懂。可爱听。那些孩子念书的声音,比什么都好听。’

臣闻之,夜不能寐。

变法之事,至此方知——民所求者,不止渠,不止学。是希望。是知道自己和子孙,还有路可走。

西门豹顿首。”

李悝读完,把那卷简折好,收入袖中。

变法快两年了。

他终于明白,变法是什么。

变法,是让那个站在学舍外的老农,能听见孙子念书的声音。

少梁,城外。

吴起立在土台上,望着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卒。

三百个新卒,都是上次战后补进来的。最大的四十岁,最小的十五岁。有的脸上还带着伤,有的走路还有点跛,可没有人偷懒。

那个叫阿狗的少年站在最前面。他已经是什长了,管着十个人。十个人里,有三个比他大。

吴起从台上走下来,走到阿狗面前。

“你的人,练得怎么样?”

阿狗挺起胸。

“报告将军,都练好了。三重甲,十二石弩,半天百里,都能跑下来。”

吴起看着他。

十七岁,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眼睛里却已经有了那种东西——那种他想在每一个武卒眼睛里看到的东西。

“你上次说,”吴起问,“你家里还有谁?”

阿狗愣了一下。

“有……有一个老娘。”

吴起点点头。

“她的田,保住了吗?”

阿狗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保住了。”他说,“新法保的。”

吴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拍了拍阿狗的肩。

“那就好好练。”他说,“练好了,多杀敌。杀敌多了,你娘能过得更好。”

阿狗用力点头。

“是,将军!”

余姚新港,二月辛未。

偃站在船头,望着那艘船渐渐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

五十个人,三个月的粮,两大箱空白简。还有一封匠乙的孙子写给爷爷的信。

少年站在他旁边,眼睛红红的。

“偃先生,”他问,“我爷爷会收到那封信吗?”

偃想了想。

“会。”他说,“我让人送去了。”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什么?”

偃从怀里摸出一卷简,递给他。

“这是他回的信。”

少年接过来,展开。

信很短:

“孙子:知道了。望乡岛那边,好好干。回来的时候,多带点那边的土,让爷爷看看。爷爷。”

少年看完,把那卷简贴在胸口,望着海。

海还是那个海,灰蓝灰蓝的,看不到边。

可他知道,往东一千二百里,有一座岛。

叫望乡。

他要去的地方。

他爷爷打了四十年铁,才让他能去的地方。

邯郸,薪火堂。

元趴在廊下,在写信。

写给嬴渠梁的。

她已经写了很多遍了,每一遍都折好,放在木匣里。可今天这封不一样。今天这封,是回信。

“嬴先生:信收到了。我会写一百一十个字了。等我学会了写五百个字,就去秦国。你带我看山,我带你看海。元。”

写完,她把简卷好,递给狗剩。

“哥哥,寄出去。”

狗剩接过来,看着她。

缺了两颗门牙的笑脸,亮晶晶的眼睛,攥着木片的小手。

“好。”他说,“寄出去。”

元点点头,又低头写起来。

写的是“海”。

狗剩起身,走进屋里。

那卷《桅杆维护十要》还摊在案上,翻到最新的一页。

他坐下来,提笔写道:

“二月丙寅,邯郸。信来了。元捧着那卷简,贴在胸口,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她说,等我学会了写五百个字,就去秦国。

同日,雍城。嬴师隰说,让那二百零七个孩子回去,一人教十个,十人教百人。秦国不需要二百零七个会写字的人。秦国需要的是,所有农人,都认得自己的名字。

同日,合阳。黑子回来了。他给爷爷念自己写的信:我会写二百三十七个字了。我要先回来教你。老农捧着那卷简,眼泪流下来,也不擦。

同日,安邑。西门豹来信说,有老农站在学舍外,听孙子念书。听不懂,可爱听。那些孩子念书的声音,比什么都好听。

同日,少梁。吴起问阿狗,你娘的田,保住了吗?阿狗说,保住了,新法保的。吴起拍拍他的肩,让他好好练。

同日,余姚。匠乙的孙子出海了。他爷爷回信说,回来的时候,多带点那边的土,让爷爷看看。

写完今日,又看了一遍那卷秦图。

图上那些矿,还在西边。

可我想,种下去的,不只是矿。

是黑子念给爷爷听的那些字,是老农站在学舍外听见的声音,是阿狗说的‘新法保的’,是匠乙的孙子要带回来的那把土,是元还在写的那个‘海’字。

这些东西,都会长出来。

长成嬴师隰说的那个‘不用跪’的秦国。

长成那些孩子将来去看的山和海。

我把这个也记下来。

记进邯郸的账里。”

搁笔时,远处传来更鼓声。

他吹灭烛火,走到廊下,在元旁边坐下。

元还在写。

写的是“海”。

一笔一画,很慢,很认真。

狗剩望着夜空。

星星很多。

他忽然想起黑子念的那封信:我要先回来教你。

是啊。

学了,要回来教的。

走了,要回来的。

种下去的东西,会长出来的。

他伸手,摸了摸元的头。

“元,”他说,“等你学会了写五百个字,我送你去秦国。”

元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真的?”

“真的。”

元笑了,露出缺了的门牙。

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写那个“海”字。

一笔一画,很慢,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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