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启程(2/2)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个写信的孩子,”他说,“她要来了?”
嬴渠梁点头。
嬴师隰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
“让人收拾一间屋子。”他说,“离铁坊近一点,让她能天天去看。”
嬴渠梁愣了一下。
“君上,她只是一个孩子……”
嬴师隰转过身,看着他。
“那个孩子,”他说,“写了五百多个字,从邯郸跑到秦国,就为了来看山。这样的孩子,秦国要好好接着。”
嬴渠梁低下头。
“臣遵命。”
嬴师隰又望向窗外。
“渠梁,”他说,“你记得那个少年写的吗?‘农人不跪’。”
嬴渠梁点头。
“记得。”
嬴师隰说:“那个少年,种的种子,正在长出来。黑子,元,还有那些在树下学字的孩子,都是。咱们要做的,就是让这些种子,能长成树。”
少梁,城外。
阿狗蹲在地上,用木棍划字。
十个什的人围成一圈,每人手里一根木棍,也在划。
划的是“什”,是“伍”,是“卒”,是“战”。
阿狗划完“战”,站起来,看着他们。
“认得吗?”
十个人点头。
“认得。”
阿狗又问:“会写吗?”
有人摇头,有人点头。
阿狗指着摇头的那个人。
“你,写一遍。”
那人蹲下来,划了半天,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阿狗看了半天,没认出来。
“这是啥?”
那人挠挠头。
“战……”
阿狗摇头。
“不像。”
那人低下头,又划了一遍。
还是不像。
阿狗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带着他划。
“一横,一竖,一横折,一横……”他一边划一边念。
那人跟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划。
划完,阿狗松开手。
“你再自己划一遍。”
那人划了一遍,这次像多了。
他抬起头,看着阿狗,眼睛有点红。
“什长,”他说,“俺以后能写信吗?”
阿狗愣了一下。
“写信给谁?”
那人低下头。
“给俺娘。”他说,“俺娘在老家,俺两年没回去了。”
阿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能。”他说,“等你学会了五百个字,就能写信了。”
那人低下头,继续划那个“战”字。
阿狗站起来,看着他们。
吴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远处,看着这边。
阿狗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将军。”
吴起看着他。
“你在教他们认字?”
阿狗点头。
“嗯。”
吴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问:“阿狗,你知道武卒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阿狗想了想。
“能打仗。”
吴起摇头。
“不是。”
阿狗看着他。
吴起说:“武卒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为什么打仗。”
他指了指那些人。
“他们现在知道了。因为新法保住了他们娘的田,因为他们以后能写信回家,因为他们学会了写字,就不再是以前那个啥都不懂的农人了。”
阿狗听着,没有说话。
吴起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阿狗,”他说,“下次少梁之战,你当百夫长。”
阿狗愣住了。
吴起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阿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很久很久。
望乡岛,五月辛酉。
匠乙的孙子站在那艘新船前面。
船造好了。
三十个人,干了两个多月,终于造好了。
他伸手,摸了摸船头的木板。木头是岛上砍的,绳子是岛上搓的,钉子是从余姚带来的。每一处他都亲手摸过,每一处都知道是怎么来的。
旁边的人走过来。
“阿匠,什么时候走?”
他望着海。
“明天。”他说,“明天一早。”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俺跟你去。”
匠乙的孙子转过头,看着他。
“你不怕?”
那人摇头。
“怕。”他说,“可俺也想看看,海那边有啥。”
匠乙的孙子笑了。
他转身,走回棚子里,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卷简。
是爷爷的回信。他看了无数遍。
“回来的时候,多带点那边的土,让爷爷看看。”
他把那卷简贴在胸口,坐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空白的简上写道:
“爷爷:船造好了。明天一早往东走。不知道要走多久,不知道能看见啥。可俺记得您说的话。俺会回来的。把土带回来。孙子。”
写完了,他把简卷好,交给旁边的人。
“俺走了以后,让人带回舟城,交给俺爷爷。”
那人接过来,点点头。
匠乙的孙子站起来,走到海边,望着东边。
天快黑了,海是灰蓝色的,看不见边。
可他好像看见了什么。
邯郸,薪火堂。
狗剩坐在案前,翻着那卷秦图。
屋子里空荡荡的。
元不在。
他看了一会儿图,又放下,站起来,走到廊下。
廊下还放着元的那些木片,那些写了又写、折好放在木匣里的信。木匣还在,信也在,可人不在了。
他蹲下来,拿起一片木片。
上面写的是“海”。
元写的,一笔一画。
他把那片木片攥在手里,蹲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屋里,坐到案前。
提笔写道:
“五月丁巳,邯郸。元走了。俺送她上的船。她抱着俺说,等俺学会了写一千个字,俺就回来。俺站在码头上,看着船越来越远,最后看不见了。徐璎问俺,学海图做甚?俺说,等俺学会了,以后去找她。
同日,合阳。黑子教九个孩子认字。有个大人走过来,蹲下来,问俺能学吗?黑子点点头。他蹲在孩子们中间,手里攥着树枝,念那个‘人’字。念得很大声。
同日,雍城。嬴渠梁收到俺的信。嬴师隰说,让人收拾一间屋子,离铁坊近一点,让她能天天去看。那个写信的孩子,种的是‘农人不跪’。咱们要做的,是让这些种子长成树。
同日,少梁。阿狗教什的人写字。有人说想写信给娘。阿狗说,等你学会了五百个字,就能写信了。吴起走过来,说下次少梁之战,你当百夫长。
同日,望乡岛。匠乙的孙子明天一早往东走。他说,不知道要走多久,可俺记得您说的话。俺会回来的。把土带回来。
写完今日,又看了一遍手里那片木片。
‘海’。
是元写的。
她走了,去看海那边的山。
等她回来的时候,不知道俺能不能学会海图。
可俺会等她。
就像黑子的爷爷等黑子,就像匠乙等他的孙子,就像那些孩子的爹娘等他们学会写字。
等了,就会有回来的那一天。
我把这个也记下来。
记进邯郸的账里。”
搁笔时,窗外传来更鼓声。
他吹灭烛火,走到廊下,坐下。
望着东边。
海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