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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十月·扎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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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忽然说:“君上,俺爷跟俺说过一句话。”

嬴师隰看着他。

“啥话?”

黑子说:“俺爷说,你爹死了,可你还活着。你活着,就得好好活。好好活了,你爹就没白死。”

嬴师隰听完,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少年,看着他干干净净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见过这样的眼睛。

那时候他还年轻,跟着先君巡视边邑,在一个村子里,见到一个孩子。那孩子的爹也死在战场上,那孩子的娘也改嫁了。

那孩子看他的时候,眼睛也是干干净净的。

那孩子叫嬴渠梁。

他忽然伸手,把黑子揽过来,抱了抱。

“好。”他说,“好好活。”

夜里。

狗子躺在炕上,睡不着。

他听着旁边的黑子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睛,望着黑暗。

他忽然想起阿狗说的话:那你就得活着回去,不然你奶奶等不到信,会一直等。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

写给元的信,还没寄出去。

他忽然想,要是自己死了,这信咋办?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悄悄爬起来,摸黑找到黑子的木炭,找到一块木片。

他趴在地上,借着窗外的月光,在木片上写字。

写的是:“元姐,俺是狗子。俺要是死了,这信你收着。”

写完了,他把木片揣进怀里,又爬回炕上。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十月甲戌,合阳村口。

天刚蒙蒙亮,马车已经套好了。

嬴师隰站在车旁,黑子和狗子站在他对面。

村里的人陆续来了,站在不远处看着。

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拄着棍子,站在最前面。他的重孙子挨着他站着,手里攥着一根树枝。

嬴师隰看着黑子。

“俺走了。”

黑子点点头。

“君上,路上慢点。”

嬴师隰上了车,坐下来。

车夫甩了甩鞭子,马车慢慢往前走。

黑子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越走越远。

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忽然喊了一声。

“君上!”

马车停了。

老人拄着棍子,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车旁,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给嬴师隰。

“君上,这是今年的新粟。”他说,“俺家收的。您带着路上吃。”

嬴师隰接过来,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把黄澄澄的粟米。

他抬起头,看着老人。

老人说:“君上,您让俺们认字,俺们认了。您让俺们写信,俺们写了。俺不知道咋谢您。这点粟,是俺的一点心意。”

嬴师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他捧着那把粟,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老人。

“老乡,你叫啥?”

老人愣了一下。

“俺……俺叫狗剩。”

嬴师隰点点头。

“狗剩,”他说,“你这把粟,俺收了。”

他把布包收好,揣进怀里。

马车又往前走。

这一次,没有停。

黑子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路尽头。

他忽然蹲下来,拿起木炭,在地上写字。

写的是“君”。

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字。

“黑子,”他说,“这个字念啥?”

黑子说:“念君。君上的君。”

老人点点头。

他蹲下来,拿起树枝,在地上划。

划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重孙子也蹲下来,跟着他划。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

邯郸,薪火堂。

狗剩坐在廊下,面前摊着海图。

元蹲在他旁边,拿着木片,在图上描。

描着描着,她忽然停住了。

“哥哥,这儿是哪儿?”

狗剩凑过去看。

元指着图上的一点,在琅琊东边,远远的,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狗剩摇摇头。

“不知道。图上没有。”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说:“哥哥,俺想去看看。”

狗剩看着她。

“看啥?”

元说:“看那些没有的地方。把它们都画下来。”

狗剩愣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笑了。

“行。”他说,“等你长大了,俺们一起去。”

元点点头。

她低下头,继续描图。

描着描着,她忽然说:“哥哥,你说狗子到合阳了吗?”

狗剩想了想。

“应该到了。”他说,“他这会儿,肯定在跟黑子学认字呢。”

元笑了。

她想象着狗子蹲在大槐树下,拿着木炭写字的样子。

她忽然说:“哥哥,俺想给狗子写信。”

狗剩站起来,走回屋里,拿出一卷空白的简。

“写。”他说,“写完了,俺帮你寄。”

元接过简,拿起笔。

她想了想,写道:

“狗子:

俺在学海图。学会了好多。等学会了,俺去找你玩。

你好好学认字。学会了,俺们一起去看海。

元”

写完了,她把简卷好,递给狗剩。

狗剩接过来,揣进怀里。

他走到廊下,又坐下。

望着西边。

合阳的方向。

夜里,雍城。

嬴师隰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简。

是李悝送来的,关于“师籍”的议文。

他看完,放下简,闭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早晨,那个叫狗剩的老人,递给他的那把粟。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个布包。

打开,看着里面黄澄澄的粟米。

一粒一粒的,小小的,沉沉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是夜空,星星很多。

他望着合阳的方向。

忽然想起黑子说的话:俺爷说,你活着,就得好好活。好好活了,你爹就没白死。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他把那把粟收好,放回怀里。

走回案前,拿起笔。

写道:

“十月甲戌,合阳。黑子教‘根’字。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问,人死了,埋土里了,还能长出来不?俺说,你死了,你的重孙子还在。你教他认的字,他记住了。他再教他的重孙子。一代一代传下去,就长出来了。

同日,合阳。那个叫狗剩的老人,给了俺一把粟。他说,俺不知道咋谢您。这点粟,是俺的一点心意。

俺把这把粟收下了。

收进怀里。

带回雍城。

俺想让渠梁看看。

想让秦国的人都看看。

这就是俺们种出来的东西。”

搁笔时,窗外传来更鼓声。

他吹灭烛火,走到窗前。

望着夜空。

星星很亮。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君说过的话:种地的人,最懂啥叫等。他们把种子埋土里,然后等。等一整个冬天,等一整个春天,等到秋天,才能收。

他现在就在等。

等那些孩子长大。

等那些种子发芽。

等那个“农人不跪”的日子,慢慢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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