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二月·路上(2/2)
“能去您想去的地方。”
老人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路”字。
他划了一遍,又一遍。
划着划着,他忽然抬起头。
“黑子,俺想去看看俺儿的坟。”
黑子愣住了。
老人说:“俺儿死在战场上,埋在少梁。俺想去看看他,跟他说说话。俺学了写字,会写他的名字了。俺想写给他看。”
黑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您去。”
老人看着他。
“咋去?”
黑子说:“走路去。一步一步走过去。”
老人低下头,又看着那个“路”字。
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俺走。”
路上,二月丙申。
元坐了三天马车了。
她趴在车上,拿着木片,在木片上划。
划的是走过的路。
有村子,有田地,有河,有山。
划着划着,她忽然抬起头。
“大爷,还有多远?”
车夫想了想。
“还早着呢。得走半个多月。”
元低下头,继续划。
划着划着,她忽然问:“大爷,您去过雍城?”
车夫点点头。
“去过。年轻时去过。”
元问:“雍城啥样?”
车夫想了想。
“大。”他说,“有城墙,有宫殿,有好多好多的人。跟邯郸不一样。”
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问:“那儿有学字的人吗?”
车夫愣了一下。
“学字的人?”
元点点头。
“嗯。俺有个朋友在那儿,叫黑子。他教人认字。”
车夫笑了。
“有。”他说,“俺听说了,合阳那边,有个孩子在树下教字。教的都是穷苦人。”
元眼睛亮了。
“那就是黑子!”
车夫看着她,忽然问:“丫头,你跑这么远,就为了看他?”
元摇摇头。
“不是。”她说,“俺是想看看,那些字种下去,长成啥样了。”
车夫愣住了。
他听不懂。
可他看着那个丫头的眼睛,干干净净的。
他忽然觉得,这丫头说的话,肯定是对的。
少梁,城外。
狗子站在路口,望着前面的路。
走了一天一夜,脚上磨了好几个泡。
可他不想停。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
一封是自己的,一封是阿狗的。
自己的那封,要送到奶奶手里。
阿狗的那封,要送到邯郸,交给郅同。
他想了想,决定先回家。
奶奶等着呢。
他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喊。
“狗子!”
他回过头。
一个人跑过来,穿着破衣裳,跑得气喘吁吁。
狗子愣住了。
“石头?”
石头跑到他面前,站住。
“狗子,你回家?”
狗子点点头。
“嗯。俺给奶奶送信。”
石头从怀里摸出一卷简,递给他。
“帮俺捎一下。俺娘的信。”
狗子接过来。
“你娘在哪儿?”
石头说:“邺地。过了少梁,往东走两天。你顺路不?”
狗子想了想。
“顺。”他说,“俺帮你送。”
石头忽然笑了。
“狗子,谢谢你。”
狗子摇摇头。
“谢啥。俺也帮阿狗叔送信。送到邯郸。”
石头愣住了。
“邯郸?那多远?”
狗子说:“远。可俺得送。”
他把石头的信揣进怀里,和另外两封信放在一起。
贴着心口。
三封了。
雍城,宫中。
嬴师隰站在窗前,望着外面。
嬴渠梁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父君,元出发了。走了五天了。”
嬴师隰点点头。
嬴渠梁说:“按脚程,还得走十几天。”
嬴师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俺们也该出发了。”
嬴渠梁愣住了。
“您不是说等她来了,一起去?”
嬴师隰摇摇头。
“不等了。”他说,“俺们先去合阳。在那儿等她。”
嬴渠梁看着他。
“父君,您身子……”
嬴师隰摆摆手。
“没事。”他说,“俺想亲眼看看,那些字长成啥样了。”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回过头。
“渠梁,把狗子那封信带上。”
嬴渠梁愣了一下。
“狗子的信?”
嬴师隰说:“嗯。他写给元的。元还没收到。俺们带过去,当面交给她。”
嬴渠梁忽然笑了。
“好。”
邯郸,薪火堂。
狗剩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账本。
他提起笔,写道:
“二月癸巳,邯郸。元出发了。去秦国。去看那些字种下去,长成啥样了。俺站在门口,看着她坐的马车越来越远。俺忽然想起她刚来的时候,小小一个,蹲在廊下写字。现在她长大了。要自己去看了。
同日,少梁。狗子出发了。回家送信。揣着三封信。一封是自己的,一封是阿狗的,一封是石头的。贴着心口。
同日,舟城。匠乙出海了。带着孙子,带着那个小铁盒。去看望东。去看那边的土,跟咱这儿的,一样不一样。
同日,余姚。偃接到那个年轻人的娘了。带她去望乡岛。老妇人说,俺要跟你过好日子了。
同日,合阳。黑子教‘路’字。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说,俺想去看看俺儿的坟。黑子说,您去。走路去。一步一步走过去。
同日,雍城。嬴师隰出发了。去合阳。去等元。带着狗子那封信。
写完今日,又看了一遍这些人的路。
元在路上。狗子在路上。匠乙在路上。偃在路上。嬴师隰在路上。那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也要上路了。
他们都走在自己的路上。
有的去见想见的人。
有的去看想看的地方。
有的去送信。
有的去接人。
有的去挖土。
有的去看那些种下去的字,长成啥样了。
俺把这页账,叫作‘路上’。
路上的人,都揣着东西。
揣着信。揣着土。揣着海图。揣着念想。
揣着‘俺要活着回去’。”
搁笔时,窗外传来更鼓声。
他吹灭烛火,走到廊下。
望着西边。
路上的人,都往西边走。
元往西走。
嬴师隰往西走。
狗子先往东,再往西。
匠乙往东走,往海那边走。
偃往北走,往岛那边走。
他们走的路不一样。
可他们都在走。
走着走着,总会遇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