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坟前(2/2)
“来。”他说,“年年都来。来了念他的名字。念到俺死。”
傍晚。
太阳快落山了。
三个人往回走。
走到少梁城外,忽然听见有人喊。
“黑子哥!”
黑子停下来,回过头。
一个人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
是狗子。
他跑到跟前,站住,弯着腰喘气。
黑子愣住了。
“狗子?你咋来了?”
狗子喘匀了气,直起腰。
“俺来送信。”他说,“有个老人,让俺捎给他儿子的信。”
他从怀里摸出一卷简,递出去。
递给谁?
他愣住了。
他没见过那个老人。
黑子忽然指着旁边的老人。
“是他不?”
狗子看着那个老人。
七十多岁,拄着棍子,脸上全是皱纹。
他从怀里摸出那封信,看了看上面的字。
“狗剩亲启”。
他问:“老人家,您叫狗剩?”
老人点点头。
“嗯。”
狗子把信递给他。
“您儿子给您的。”
老人愣住了。
他接过那封信,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打开,凑到眼前看。
信很短,只有十几个字:
“爹:俺在少梁。收到俺娘的信了。俺好好的。您也好好的。儿子。”
老人看着那封信,手在抖。
抖得很厉害。
然后他忽然哭了。
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
黑子和元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狗子站在那儿,忽然想起阿狗说的话:你奶奶收到你的信,会哭。那不是难受,是高兴。
他蹲下来,看着老人。
“老人家,您别哭。您儿子好好的。”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
“俺知道。”他说,“俺知道。”
他把那封信收好,揣进怀里。
和另一封信放在一起。
他写的那封,还没送出去。
可他收到了。
收到了儿子的信。
夜里,少梁城外。
四个人坐在一棵树下,围着一个小火堆。
狗子烤着火,忽然问:“黑子哥,你们咋来了?”
黑子说:“来找他。”
他指了指那个老人。
狗子看着老人。
“老人家,您找到您儿的坟了?”
老人点点头。
“找到了。”
狗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俺爹也埋在少梁。”
老人看着他。
“你去看过没?”
狗子摇摇头。
“没。俺不知道在哪儿。”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明儿个,俺帮你找。”
狗子愣住了。
“您帮俺找?”
老人点点头。
“嗯。俺会找了。”他说,“一个一个找,总能找到。”
狗子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他低下头,不说话。
元忽然问:“狗子,你奶奶收到了吗?”
狗子点点头。
“收到了。她哭了。可也笑了。”
元笑了。
“那就好。”
狗子从怀里摸出两封信,递给黑子。
“这是阿狗叔的,送到邯郸。这是那个老人的,送到少梁。少梁的送到了,还剩一封。”
黑子接过来,看了看。
“俺帮你送。”
狗子摇摇头。
“不用。俺自己送。”他说,“俺答应了阿狗叔,亲手交给他。”
黑子看着他。
“你知道邯郸在哪儿?”
狗子说:“不知道。可俺能问。一路问过去,总能到。”
黑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说:“俺陪你去。”
狗子愣住了。
“你陪俺去?”
黑子点点头。
“嗯。俺想去看看,邯郸啥样。”
元忽然说:“俺也去。俺认识路。”
三个人互相看着。
看着看着,忽然都笑了。
老人坐在旁边,看着他们。
忽然也笑了。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也这样笑过。
二月甲辰,清晨。
少梁城外的路口上,站着四个人。
黑子,元,狗子,老人。
老人拄着棍子,看着他们。
“你们真要走?”
黑子点点头。
“嗯。去邯郸。”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给黑子。
“路上吃。”
黑子接过来,打开。
是几张干饼。
他收好,揣进怀里。
老人又摸出那封信。
他写给儿子的那封。
递给他。
“帮俺寄出去。”
黑子接过来。
“寄到哪儿?”
老人说:“少梁大营。俺儿子叫狗剩。”
黑子把那封信收好,揣进怀里。
三封了。
他自己的,阿狗的,老人的。
他抬起头,看着老人。
“老人家,您回去吗?”
老人点点头。
“回去。先去看你爷。再回合阳。明年开春,再来。”
黑子看着他。
“您能走到吗?”
老人笑了。
“能。”他说,“俺会走路了。”
黑子忽然走上前,抱了抱他。
抱了一下,松开。
转过身。
“走。”
三个人往前走。
老人站在路口,看着他们越来越远。
太阳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
照得他们的影子长长的。
他一直看,一直看。
直到看不见了。
才转过身,拄着棍子,一步一步往北走。
去看黑子的爷。
去告诉他,他孙子去了邯郸。
去告诉他,他孙子的眼睛干干净净的,跟他爹一样。
邯郸,薪火堂。
狗剩坐在案前,提笔写道:
“二月癸卯,凌晨。黑子和元走到少梁坟地,找到那个老人。他蹲在儿子的坟前,念了一遍名字。念完了,等着。风吹过来,没人应。
同日,坟地里。黑子找到他爹的坟。坟前有块木牌,写着‘黑大柱’。他用树枝在土上写了三个字:黑、大、柱。写完了,他说,爹,俺是你儿子。俺来看你了。
同日,下午。老人收到儿子的信。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哭完了,他把信收好,揣进怀里。和另一封信放在一起。
同日,夜里。四个人坐在火堆旁。狗子说,俺爹也埋在少梁。老人说,明儿个,俺帮你找。一个一个找,总能找到。
同日,清晨。路口。老人送他们。递了一包干饼,递了一封信。黑子收好,揣进怀里。三封了。
同日,路口。他们走了。老人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越来越远。太阳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他一直看,一直看,直到看不见了。
写完今日,又看了一遍这些人的路。
从合阳走到少梁,从少梁走到邯郸。
走着走着,就遇见了。
遇见了,就不散了。
俺把这页账,叫作‘坟前’。
坟前有人念名字。
坟前有人哭。
坟前有人学会了走路。
坟前有人收到了信。
俺把这些都记下来。
记进邯郸的账里。
等以后有人翻开这本账,会看见。
看见这些人,在坟前站着,蹲着,哭着,笑着。
看见他们走了很远的路。
看见了,就不白走。”
搁笔时,窗外传来鸡叫声。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天亮了。
太阳照进来,照在脸上。
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