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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记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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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儿问:“去那儿干啥?”

狗子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送信。俺爹的信。”

牛儿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你爹还活着不?”

狗子低下头。

“活着。在打仗。”

牛儿说:“那就好。俺爹没了。”

狗子没说话。

牛儿忽然说:“俺也想学写字。”

黑子看着他。

“你学了?”

牛儿点点头。

“学了几个。村里有个老人,懂几个字,教过俺。”

他顿了顿。

“俺学会了写俺爹的名字,写俺的名字。可俺还想学。学更多的字。等俺以后有了儿子,教他。他有了儿子,再教他。”

黑子问:“为啥?”

牛儿说:“俺想让俺爹的名字,一直传下去。”

二月丙辰,少梁。

阿狗站在校场上,手里拿着一卷简。

那是吴起发给他的,上面写着一篇东西,叫《吴子兵法》。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有些字认得,有些字不认得。

不认得的,他就问旁边的人。旁边的人也不认得,他就去问什长。什长也不认得,就去问百夫长。百夫长也不认得,就去找吴起。

吴起正在营帐里看地图,听见阿狗来了,抬起头。

“什么事?”

阿狗举起简。

“将军,这个字,俺不认得。”

吴起接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义’字。”

阿狗说:“义?俺听过。子路那个义?”

吴起点点头。

“对。子路那个义。”

阿狗问:“将军,这个字咋写?”

吴起拿起笔,在简上写给他看。

“上面一个羊,一个人拿着戈,守护祭祀的牲。”

阿狗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将军,子路守护的,是啥?”

吴起说:“是他该守护的东西。他的君,他的主,他的礼。”

阿狗问:“那俺该守护啥?”

吴起看着他。

“你爹。你娘。你以后的儿子。还有那些跟你一起打仗的兄弟。”

阿狗低下头。

吴起忽然说:“阿狗,你知道为啥让你认字不?”

阿狗摇摇头。

吴起说:“因为认了字,才能懂道理。懂了道理,才知道啥该守护,啥不该守护。啥时候该死,啥时候该活。”

他顿了顿。

“子路死的时候,他知道了。你呢?”

阿狗抬起头。

“俺会知道的。”

邯郸,薪火堂。

狗剩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账本。

他提起笔,写道:

“二月乙卯,路上。黑子他们遇见一个叫张牛儿的年轻人。他爹死了,他想给他爹刻块碑。可他不会刻,只会写。

黑子帮他刻了。刻了一天。刻好了,牛儿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他说,爹,你有碑了。以后俺的孙子,俺的重孙子,都知道你埋在这儿了。

那天夜里,黑子他们住在牛儿家。牛儿说,他想学更多的字。等他以后有了儿子,教他。他有了儿子,再教他。

他想让他爹的名字,一直传下去。

俺忽然想起《礼记》里的一句话。

‘墟墓之间,未施哀于民而民哀。’

人在坟前,不用人教,自然会哀。

可光有哀,还不够。还得有记。

记下来,刻下来,写下来。

这样,死去的人,就还在活着的人心里活着。

这样,那些名字,就不会被风吹散。

俺记下张老栓的名字。

记下张牛儿给爹刻碑的事。

记下那些在路上遇见的人,听见的事。

等以后有人翻开这本账,会看见。

看见这些名字,这些事。

看见这些人,活过,死过,被人记过。”

搁笔时,窗外传来更鼓声。

他吹灭烛火,走到廊下。

望着南边。

南边很远的地方,有个叫张牛儿的年轻人,守着他爹的新坟。

坟前立着一块碑,碑上刻着字。

字是黑子刻的。

黑子刻完了,就走了。

继续往邯郸走。

走着走着,就会走到这儿。

走进这扇门。

看见这些账本。

看见他刻过的那些字,被记在这儿。

被记下来,传下去。

一代一代,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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