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归舟(1/2)
元在舟城住下了。
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城不大,依山傍海,城墙是用石块垒的,不高,但很结实。城外的港口停着大大小小的船,有渔船,有商船,还有几条战船。码头上堆满了货物——陶器、漆器、丝织品、铜料、锡料,还有从南方运来的象牙和犀角。
偃告诉她,舟城这些年发展得很快。
“你走的时候,城里只有几百户人家。现在有一千多户了。”偃一边修船一边说,“从北方来了不少人,有避乱的,有经商的,还有从齐国来的工匠。”
元问:“望乡岛那边呢?”
偃放下工具,看了她一眼:“望乡岛?那边更热闹了。匠乙去年又去了一趟,带了几十个人过去,在岛上建了个村子。种了粮食,养了鸡鸭,还开了个盐场。”
元问:“匠乙?他还好吗?”
偃说:“好。他孙子匠石跟着他,学了一手好手艺。今年才十六,已经能打铁了。”
元笑了:“十六就能打铁了?了不起。”
偃也笑了:“比你差远了。你十五就走了几千里路。”
七月中旬,元在舟城四处走动,看看这几年的变化。
城北新开了一个集市,每逢三、八开市。集市上有卖鱼的、卖盐的、卖布的、卖陶器的、卖铁器的,还有卖书的。
卖书的是一个齐国来的商人,姓田,三十来岁,自称是田氏远支。他在集市上摆了一个摊子,卖竹简和帛书。书不多,大多是齐国的《管子》和鲁国的《春秋》,还有一些楚国的《老子》抄本。
元走到他的摊子前,翻看那些书。
田商人看了她一眼:“姑娘,买书?”
元说:“看看。你这些书,从哪里来的?”
田商人说:“从齐国运来的。稷下学宫那边,每天都有新书出来。我一个月跑一趟,运到这边来卖。”
元问:“卖得好吗?”
田商人叹了口气:“一般。这边认字的人不多,买书的更少。一捆竹简卖十枚蚁鼻钱,一个月也卖不出几捆。”
元想了想:“那你为什么还要卖?”
田商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声说:“姑娘,我跟你说实话。我卖书不是为了赚钱。我是觉得,这些好东西,放在稷下没人看,可惜了。带到这边来,万一有人想看呢?有一个算一个。”
元看着他,忽然想起郅同先生。
先生也是这么想的。有一个算一个。
她从怀里掏出几枚蚁鼻钱,买了一捆《管子》。
田商人愣了一下:“姑娘,你买这个做什么?”
元说:“送人。城东有个渔夫家的孩子,想认字,没有书。这个送给他。”
田商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姑娘,你是哪国人?”
元想了想:“我从小在海边长大,算是吴越人吧。后来在赵国学过字,在楚国住过一段时间。没有国。”
田商人笑了:“没有国。好。现在的人,太看重自己是哪国人了。其实都是一样的人,都要吃饭,都要穿衣,都想让孩子认字。”
这话跟期思那位蒍先生说的一模一样。
元也笑了。
七月下旬,元去了一趟城东,找那个渔夫家的孩子。
那孩子叫海生,九岁,瘦得像根麻秆。他爹是个打鱼的,每天早出晚归,一个月也赚不了几个钱。海生从小在海边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但脑子很灵。
元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岸边,用树枝在沙滩上画画。
画的是鱼。
元蹲下来,看着他画。
海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
元问:“你想认字吗?”
海生停下手中的树枝,看着她:“认字?认字能干什么?”
元说:“能看书。能写信。能记账。能知道以前的事。”
海生想了想:“我不看书,不写信,不记账。我只想打鱼。”
元笑了:“打鱼也要认字。认了字,就能看《渔经》,知道什么时候有鱼,什么时候没鱼,什么网打什么鱼。”
海生愣住了:“还有这种书?”
元点点头:“有。燕国有个叫公孙操的人,写了一本《渔经》,专门讲怎么打鱼。你要不要学?”
海生使劲点了点头。
元把那捆《管子》递给他:“这个你先拿着。明天我来教你认字。”
海生接过竹简,翻来覆去地看。他不认字,但他觉得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很好看。
“先生,这些字是什么意思?”
元指着第一行,一字一字地念:“凡有地牧民者,务在四时,守在仓廪。”
海生听不懂。
元解释说:“就是说,有土地、管百姓的人,要按季节做事,要管好仓库。”
海生想了想:“我爹没有土地,也不管百姓。他只管打鱼。”
元说:“打鱼也要按季节。春天鱼产卵,不能打。夏天鱼长大了,可以打。秋天鱼肥了,最好打。冬天鱼少了,要修网。这就是‘务在四时’。”
海生瞪大了眼睛:“先生,你怎么知道这些?”
元说:“书上写的。”
海生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竹简。
“先生,我要学认字。”
七月底,偃找到元,跟她说了一件事。
“舟城要办一个学堂。”
元愣住了:“舟城?谁办的?”
偃说:“几个商人凑的。他们想把孩子送到学堂里认字,可舟城没有先生。听说你回来了,想请你帮忙。”
元问:“有多少孩子?”
偃说:“二三十个。都是商人和渔民家的孩子。”
元想了想:“学堂办在哪里?”
偃说:“城北有个空院子,以前是个仓库。他们收拾出来了,摆了些席子,能用。”
元说:“好。我去。”
八月初一,舟城学堂开学了。
学堂在城北的那个院子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种着几棵橘树,是偃从楚国带回来的苗,已经长了一人多高。
开学那天,来了二十三个孩子。最大的十四岁,最小的六岁。一个个黑瘦黑瘦的,穿着破衣裳,光着脚,站在院子里,好奇地看着元。
元站在他们面前,看着这些孩子。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进薪火堂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是这么大,也是穿着破衣裳,也是光着脚。郅同先生坐在台阶上,笑眯眯地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
“我叫元。从今天起,我教你们认字。”
她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人”字。
“这是‘人’字。一撇一捺,就是一个人。你们看,像不像一个人站着?”
孩子们凑过来看。有的说像,有的说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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