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望乡(2/2)
匠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好。你教。我去跟村里人说。”
第二天,匠乙在村口敲响了那面铜锣。
村里人听到锣声,都跑出来看。
匠乙站在望乡柱!教孩子们认字!不要钱!谁家的孩子想学,送到村东头的打铁铺子旁边!”
村里人议论纷纷。
一个妇人问:“认字有什么用?我们又不考功名。”
匠乙说:“认了字,能看书,能写信,能记账。你在岛上有盐场,卖盐给别人,不记账?你收了多少钱,卖了多少钱,不记下来?”
那妇人想了想,不说话了。
一个老汉问:“先生是哪国人?教什么书?”
元站出来:“我叫元。从小在海边长大,在赵国学过字,在齐国抄过书,在楚国教过字。我没有国。我教认字,教算账,教记史。谁想学,都可以来。”
老汉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好。我孙子明天来。”
八月初一,望乡岛学堂开学了。
学堂设在村东头打铁铺子旁边的一间空屋子里。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匠乙让人搬了几张席子,摆了几张案,还做了一块木牌,挂在门口。
木牌上刻着两个字:“学堂。”
开学那天,来了十二个孩子。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五岁。都是岛上居民的孩子,有渔民家的,有盐工家的,有铁匠家的。
匠石的弟弟匠谷也来了。他八岁,瘦瘦小小的,跟他哥哥小时候一样白净。
元站在孩子们面前,看着这些孩子。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进薪火堂的时候。想起郅同先生坐在台阶上,笑眯眯地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
“我叫元。从今天起,我教你们认字。”
她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人”字。
“这是‘人’字。一撇一捺,就是一个人。”
孩子们凑过来看。
匠谷问:“先生,你见过最大的字是什么?”
元想了想:“我见过最大的字,刻在鼎上。那个鼎比人还高,字比手还大。”
孩子们瞪大了眼睛。
匠谷又问:“先生,你去过很多地方吗?”
元点点头:“去过很多。从海边走到赵国,从赵国走到齐国,从齐国走到楚国,从楚国走回海边。走了几千里路。”
匠谷说:“我长大了也要走。也要走几千里路。”
元笑了:“好。等你学会了认字,就能走。认了字,走到哪儿都不怕。”
元在望乡岛教了一个月。
孩子们学得很快。匠谷是最聪明的那个,十天就学会了“人”、“大”、“天”、“田”、“日”、“月”、“水”、“火”八个字。
一个月后,元又教了“木”、“林”、“森”、“山”、“石”、“土”、“云”、“雨”八个字。
匠谷把这些字都记在了一块木板上,每天翻来覆去地看。
九月的一天,匠谷问她:“先生,有没有‘海’字?”
元说:“有。”
她拿起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海”字。
匠谷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先生,‘海’字为什么这么写?”
元说:“左边是水,右边是每。每是母的意思。海是水的母亲。所有的水,最后都流到海里。所以海是最大的水。”
匠谷问:“那海有多大?”
元想了想:“很大。比望乡岛大一万倍。从这边看,看不到边。”
匠谷又问:“那海的另一边是什么?”
元说:“是大陆。是你哥哥去过的舟城。是齐国,是楚国,是赵国。是很多很多地方。”
匠谷低下头,看着那个“海”字。
“先生,我以后要去海的另一边看看。”
元笑了:“好。等你学会了,就去。”
九月底,元收到了一封信。
是从邯郸寄来的。公孙尼写的。信是跟着一艘商船来的,那艘船从齐国出发,去吴越,路过望乡岛停靠,顺便带了信。
信上说:薪火堂一切安好。郅同先生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腿走不动了,整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但他还在记账,每天都要写几行。
公孙尼在信里抄了一段郅同先生新写的账:
“九月庚午,晴。匠乙从望乡岛来信,说元在岛上办学堂,教了十几个孩子。好。好。火传到海上了。”
元看着这几行字,眼眶热了。
她提起笔,写回信。
“先生,我在望乡岛办学堂,教了十二个孩子。他们很聪明,学得很快。岛上没有书,我把自己带的《管子》和《春秋》抄了几篇给他们学。岛上的孩子说,长大了也要去海的另一边看看。我说,好。等你们学会了,就去。”
她写完,把竹简卷好,交给商船的船长。
“麻烦您,带到邯郸薪火堂。”
船长点点头:“放心。一定带到。”
十月初一,望乡岛。
元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商船渐渐远去,消失在海面上。
匠石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想家了?”
元摇摇头:“不是想家。是想先生了。他老了,走不动了。可他还在记账。每天都要写几行。”
匠石说:“你给他写信了?”
元点点头:“写了。告诉他,火传到海上了。”
匠石笑了:“你先生听到这个,一定很高兴。”
元也笑了。
她转过身,看着岛上的村子。望乡柱上那只木雕的鸟,展开翅膀,朝向西方。
太阳正要落山,海面上金光闪闪。
她想起匠乙说过的话。
“有时候,我还是会想徐国。想小时候住的地方,想那条河,想那座山。想那些已经不在了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的家乡在哪里。她出生在舟城,在邯郸长大,去过齐国、楚国,现在在望乡岛。
她没有国。
可她有薪火堂,有先生,有公孙尼,有黑子,有狗子,有匠乙,有匠石,有那些孩子。
这些就是她的家。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村子里走去。
明天还要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