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天坛血祭(2/2)
赵谦身体一震,眼中最后一丝光芒,彻底熄灭。他缓缓站起身,看了一眼昏迷的凌虚子,又看了一眼枕边的镇魔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知道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传令,放弃西段城墙,所有守军,退守内墙。点燃西段所有火油、火药。另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将王爷,移入地窖密室。派……派二十个最信得过的兄弟守着。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也不得……让王爷出来。如果……如果关破……”
他没有说下去,但亲卫已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关破,王爷不能落在那些怪物手里,也不能被溃兵裹挟。地窖密室,或许能藏一时,或许……是最后的归宿。
“末将……遵命!”亲卫重重叩首,泪流满面,转身冲了出去。
赵谦走到榻前,深深看了一眼凌虚子,然后,单膝跪地,用还能动的右手,捧起枕边那柄布满裂痕的镇魔剑,高举过头,声音嘶哑而坚定:
“王爷,末将赵谦,蒙王爷不弃,追随多年,未能护得王爷周全,未能守住这寒铁关,是末将无能!”
“今日,关在人在,关破人亡!末将以此残躯,以此残剑,为王爷,为大夏,流尽最后一滴血!”
“王爷……保重!”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他起身,将镇魔剑郑重地放回凌虚子枕边,最后看了一眼那苍白而宁静的容颜,猛地转身,大步走出营房。
寒风卷着雪花和硝烟,扑面而来。关墙方向,喊杀声、爆炸声、凄厉的惨叫声,隐约传来,越来越近。
赵谦握紧了手中卷刃的、沾满黑色污血的斩马刀,望向西方那火光冲天、黑气弥漫的城墙缺口,眼中再无半分犹豫与恐惧,只剩下最纯粹的、属于军人的、赴死的决绝。
“弟兄们!随我——杀!!”
他嘶声怒吼,拖着断臂,迎着风雪与黑暗,逆着溃散的人流,向着那正在不断扩大的死亡缺口,决绝地冲去。
身影,很快被风雪与硝烟吞没。
营房内,重新恢复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以及凌虚子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枕边的镇魔剑,似乎感应到了主人那远去的、决绝的意念,剑身,极其微弱地,颤抖了一下。
仿佛,在悲鸣。
又仿佛,在积蓄着最后的力量。
京城,庆云宫,澄观堂。
靖王李钧已换下繁复的祭天冕服,只着一身素色锦袍,坐在铺着白虎皮的大师椅中,手中把玩着那枚羊脂玉佩。玉佩依旧温润,但深处那缕血色纹路,却不再像之前那般躁动,反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内敛的暗红,仿佛在消化、在适应着什么。
他面前的书案上,摊开着两份新的文书。
一份,是他以“抚远大将军、靖王”名义,刚刚发出、行文东南各州府的“整军备战、加征税赋”的钧令副本。上面已加盖了他的王印和“抚远大将军”银印。另一份,则是来自宫中,以皇帝名义发出的、对他那份“恳请便宜行事、暂加赋税”奏折的批复。
批复很简单,只有朱笔御批的两个字:
“准奏。”
意料之中,却又有些出乎意料的顺利。陛下甚至没有在赋税额度、权力范围上与他多做纠缠,几乎是全盘接受。这显示陛下此刻确实焦头烂额,无力也无意在东南与他多做拉扯,只要东南能稳定,能输送钱粮,便愿意暂时让步。但同时,也意味着,陛下将东南这个“烂摊子”和“钱袋子”,彻底交到了他手中,也等同于将未来东南一旦有失的全部责任,压在了他肩上。
是信任?是无奈?还是……一个更加精巧的陷阱?
李钧手指摩挲着玉佩,眼中算计的光芒闪烁不定。陛下今日在天坛的表现,那近乎献祭般的决绝,那引动国运龙气的威势,确实震撼人心,也必然在朝野上下,凝聚了相当的“人心”与“大义”。这个时候,他若在东南有太大的“异动”,很容易被扣上“不顾大局”、“心怀叵测”的帽子。
但,机会也同样巨大。陛下与国运绑定越深,被北境牵扯的精力就越多。东南,就越是他说了算。只要他做得“不过分”,只要东南看起来“稳定”,钱粮“源源不断”,陛下就只能倚重他,甚至……不得不依赖他。
“文若,”他开口,声音平静。
一直侍立在一旁的杜文若上前一步:“王爷。”
“陛下准了我们的奏请。‘便宜行事’之权,加征赋税之权,都已到手。”李钧放下玉佩,看向杜文若,“接下来,该我们‘做事’了。”
“请王爷示下。”
“第一,以‘整饬防务、清剿倭寇’为名,立刻着手整合东南各州府卫所兵、巡检司,组建‘靖南军’。军官,优先从我们的人,以及那些愿意投效的将领中选拔。粮饷,从加征的赋税中优先拨付。告诉掌控兵权,尤其是……水师。”李钧眼中寒光一闪。
“老臣明白。水师提督是陛下的人,但几个副将、参将,与我们素有往来。可以设法拉拢、架空,或……寻机替换。”杜文若会意。
“第二,加征赋税之事,要办,但要有‘章法’。告诉各州府,征税可以,但需明示用途,用于整军、剿寇、安民。税吏不得肆意盘剥,激起民变。对那些确实缴税困难的百姓、小商贾,可适当减免、延缓。但对那些富商巨贾、世家大族……该加的一分不能少。尤其是盐、铁、茶、丝、海贸这几项,利润丰厚,要让他们多出点血。同时,以本王的名义,在东南几大市舶司,设立‘靖南军饷司’,直接参与市舶税收分成。”李钧继续道,每一步,都在扎扎实实地扩充自己的财源与势力。
“第三,江湖那边,点苍、海沙、漕帮,以及江南那几个世家,回信了吗?”李钧问。
“点苍派掌门、海沙帮帮主已有回信,言辞恭谨,表示愿听王爷调遣,共御外侮,但希望王爷能出面,调解他们与漕帮的码头之争。漕帮新龙头态度暧昧,只说要与帮中长老商议。江南陈、王、谢三家,倒是明确表示,愿与王爷共进退,但希望王爷能在加税一事上,对他们……有所关照。”杜文若答道。
“码头之争……无非是利益。告诉点苍和海沙,码头,可以按现在的局面,暂时维持。等东南安稳了,本王自会给他们一个公道。让他们先出人、出钱,协助官府剿匪、维护地方。漕帮那边……让陈、王、谢三家,去‘劝劝’他们的新龙头。告诉他,东南的天,要变了。是跟着本王,有肉吃,有官做,还是继续守着那条破船,等着被浪打翻,他自己选。”李钧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至于那三家……告诉他们,加税是国策,本王也不好徇私。但他们若能在‘靖南军’的组建、粮饷筹措上多出些力,本王自然会在陛海贸的份额,盐引的发放等等。”李钧深知,利益,才是最牢固的纽带。
“王爷英明。如此一来,东南军、政、财、乃至江湖,都将逐步纳入王爷掌控。”杜文若心悦诚服。
“还不够。”李钧却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更深沉的算计,“这些,都是明面上的力量。陛下给,也能收。我们需要一些……陛下收不走,甚至不知道的力量。”
他拿起那枚羊脂玉佩,对着窗外的天光,看着其中那缕内敛的暗红纹路。
“今日天坛祭祀,国运龙气冲天,与北境那邪魔气息碰撞……这玉佩,似乎也吸收、或者说,感应到了一些东西。”他低声道,“文若,你相信吗?这世间,或许真有超越王朝兴替、凌驾于世俗权力之上的……力量。比如,那扇‘门’,比如,白羽,比如……这玉佩中隐藏的东西。”
杜文若心中一震:“王爷是说……”
“本王什么也没说。”李钧打断他,将玉佩贴身收好,目光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天坛,看到寒铁关,看到那扇“门”。
“但本王有种感觉,这场大劫,这场棋局,最终的胜负手,或许并不在疆场,不在朝堂,甚至不在那国运龙气……而在一些,我们尚未完全理解、却真实存在的……‘地方’。”
“陛下想以国运压邪魔,是正道,也是险棋。凌虚子想以手中剑,斩出一条生路,是勇毅,却也力有未逮。而我们……”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略带神秘的弧度。
“或许可以,走走别的‘路’。”
“通知我们在京城,在钦天监,在影卫中最后的那几颗‘暗子’。不惜一切代价,收集所有关于‘归墟’、‘天书’、‘白羽’、‘玉佩’,以及……今日天坛祭祀异象的一切信息!哪怕只是一丝传闻,一点猜测,也要报来!”
“另外,”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让我们在北境的人,想办法,弄清楚凌虚子现在的切切情况,还有……那柄‘镇魔剑’的下落。如果可能……将那柄剑,给本王带回来!”
杜文若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王爷这是……对那柄剑动了心思?难道那柄剑,除了是神兵利器,还有什么别的秘密?与那玉佩有关?与那“门”有关?
但他不敢多问,只能深深躬身:“老臣……遵命!”
“好了,去办吧。记住,谨慎,隐秘。”李钧挥挥手,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养神,又仿佛在思考着更加深远、更加难以捉摸的东西。
杜文若躬身退出,轻轻带上门。
澄观堂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窗外呼啸的风雪。
李钧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仿佛在计算,在推演。
天坛血祭,国运龙腾。
寒铁将破,英雄末路。
东南暗涌,权柄在握。
还有那扇门,那玉佩,那可能存在的、超越世俗的“路”……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棋子,所有的可能性,都在他脑中交织、碰撞、重组。
“这盘棋,越来越有趣了……”
他低声自语,嘴角的弧度,冰冷而玩味。
“只是不知道,执棋的,到底是谁?”
“是陛下?是那门后的存在?是已死的白羽?还是……”
“冥冥之中,那更不可知的……命运?”
无人回答。
只有风雪敲窗,仿佛在为这乱世的棋局,奏响更加急促、更加诡异的背景乐章。
而棋局中的每一个人,都在这风雪与血色中,挣扎,算计,落子。
向着那未知的,或许注定充满血与火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