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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太湖烟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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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湖,三万六千顷,烟波浩渺。隆冬时节,北风凛冽,吹散了水面上终年不散的氤氲雾气,却吹不散那浸透在每一缕水汽、每一片涟漪、每一座星罗棋布的岛屿与沙洲间的、属于江南的、柔韧而深沉的气息。湖水失去了春夏的碧透,呈现出一种沉郁的、近乎墨绿的色泽,在铅灰色天穹下,无垠地铺展开去,直至与天际线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远山如黛,轮廓模糊,沉默地拱卫着这片孕育了无数财富、传奇与阴谋的巨泽。

平日里,即便寒冬,湖上也该有渔帆点点,画舫游弋,商船往来,沿湖州县码头更是人声鼎沸,汇聚着南来北往的货物与消息。然而今日,腊月三十,除夕,整个太湖却陷入了一种异样的沉寂。

从清晨起,一队队盔甲鲜明、旗帜招展的靖王府亲军卫队和水师快船,便以“抚远大将军靖王钧令,为防倭寇、流匪趁年节作乱,行水上操演、联防清查”的名义,封锁了太湖主要进出水道,驱散了所有无关船只,在几处关键沙洲、岛屿设下岗哨,严密盘查。湖面上,只剩下披着寒霜、来回巡弋的官船,橹桨破水的哗啦声,在空旷的水域传得老远,更添肃杀。

靠近西洞庭山、一处名为“烟波阁”的临湖庄园,更是戒备森严。庄园背倚山麓,面临浩淼,飞檐斗拱掩映在经冬不凋的松竹之间,本是一处极雅致的所在。此刻,庄园外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靖王府最精锐的甲士,目光锐利,手按刀柄,气息沉凝。通往庄园的唯一一条青石板路,早已被清水泼洒、清扫得一尘不染,路旁甚至摆放了刚从暖房里搬出的、傲然绽放的腊梅与山茶,试图冲淡这过于肃杀的气氛,却更显得欲盖弥彰。

庄园内,最大的厅堂“揽月堂”中,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堂内并未过多装饰,只在高处悬挂着“抚远大将军靖王”的匾额,下设一主位,两列客座分别左右。此刻,主位尚空。左右客座上,已稀稀落落坐了十余人。

左首第一位,坐着一位身着葛布道袍、面容清癯、双目开阖间精光内蕴的老者,正是点苍派当代掌门,“流云剑”苍松子。他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紫檀木椅的扶手,眼帘低垂,看似老僧入定,但微微蹙起的眉头,显出其内心绝不平静。

苍松子下首,是一位身材矮壮、皮肤黝黑、十指关节异常粗大、穿着海蓝色劲装的中年汉子,海沙帮帮主,“翻江龙”沙通天。他显得有些焦躁,不时端起茶杯牛饮,又重重放下,目光在空着的主位和对面客座间来回扫视。

再往下,是一位面容阴鸷、穿着绸缎长衫、作富商打扮的老者,漕帮新任大龙头,“笑面阎罗”钱不多。他脸上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手指捻着一串油光水滑的檀木念珠,目光却偶尔瞥向厅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左列最后,还坐着几位气度沉稳、或儒雅或精悍的男子,皆是江南地面上跺跺脚就能让一方震动的世家家主,张、王、李、赵,四家皆至,来的俱是真正能主事的人物。

右列客座,人少一些,但分量丝毫不轻。首位是一位身着绯红官袍、面容严肃、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官员,乃东南总督府长史,代表卧病在床的东南总督前来。其下是松江卫指挥使、苏州卫指挥使等几位实权武将。再往后,则是几位穿着水师将官服色的将领,一个个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除了沙通天偶尔弄出的杯盖轻响,和钱不多捻动念珠的细微摩擦声,厅内落针可闻。众人或闭目养神,或眼观鼻鼻观心,或暗自打量他人,但无一例外,眉宇间都笼罩着一层浓浓的阴霾与疑虑。

今日之会,绝非寻常。靖王李钧,这位二十年不显山不露水、一朝得势便总督东南的皇室亲王,竟在年关除夕、京城祭天剧变、北境沦陷消息隐约传来的敏感时刻,以如此强硬霸道的方式,将东南最顶尖的江湖势力、地方豪强、乃至部分军方将领,“请”到这太湖孤岛!他想干什么?立威?摊牌?还是要借这天下将乱未乱之际,行那……不臣之事?

没人知道。但所有人都清楚,今日走出这“烟波阁”的门,东南的格局,乃至他们自身的命运,恐怕将截然不同。

“靖王殿下到——!”一声中气十足、拖着长腔的唱喏,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堂内众人精神一振,纷纷起身,目光齐刷刷投向厅堂入口。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从容,不疾不徐。片刻,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李钧今日未着王服,亦未穿甲胄,只一身简单的藏青色织锦常服,外罩一件玄色狐裘大氅,越发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温润儒雅。他脸上带着惯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淡淡笑意,目光平和地扫过堂内众人,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的老友聚会。唯有那双深邃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如同寒潭映雪般的锐利光芒,提醒着众人,这位王爷,绝非表面看来那般无害。

“诸位,久等了。年关琐事缠身,本王来迟,还望海涵。”李钧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走到主位前,却不急于坐下,只是转身,含笑看着众人。

“参见王爷!”众人连忙躬身行礼,无论内心作何想,表面功夫丝毫不敢怠慢。

“不必多礼,都坐吧。”李钧抬手虚扶,自己也缓缓落座。杜文若如同影子般,无声地侍立在他身后侧方,低眉顺目。

众人重新落座,目光却都聚焦在主位之上。

李钧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起手边刚刚奉上的、热气袅袅的香茗,轻轻吹了吹浮叶,啜饮了一小口,仿佛在品味茶香。他越是如此从容,堂下众人心中便越是忐忑。

终于,他放下茶盏,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脸上的笑容淡去几分,语气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今日除夕,本当是阖家团圆、辞旧迎新之时。却劳烦诸位远涉江湖,齐聚这太湖孤阁,实在是……时局所迫,情非得已。”

他顿了顿,见无人接话,便继续道:“想必诸位都已有所耳闻。京城祭天大典,突发异变,天象惊怖,圣心难测。北境寒铁关……已于前日深夜,不幸陷落。镇北王凌虚子,力战重伤,下落不明。北境门户已开,妖氛南下,只是时间问题。”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寒铁关陷落”、“凌虚子下落不明”这几个字从靖王口中清晰说出,仍如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堂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几位武将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苍松子、沙通天等江湖大佬,也是瞳孔骤缩。北境,真的完了!那位号称大夏北柱、剑道通神的镇北王,竟然也……

“朝廷援军何在?陛下……陛下可曾颁下旨意?”东南总督府长史忍不住颤声问道。他是朝廷命官,此刻最关心的自然是中枢的态度。

李钧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龙武卫前锋,被风雪所阻,至今未能抵达寒铁关百里之内。后续援军及粮草,更是遥遥无期。至于陛下旨意……”他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其中意味,不言自明。祭坛剧变后,陛下自身伤势不明,朝廷中枢震动,哪有精力顾得上千里之外的北境?就算有旨意,在这乱局初显、道路不通的情况下,又能有多少效力?

堂内气氛更加凝滞。朝廷指望不上,北境已破,强敌(无论那是“妖氛”还是别的什么)随时可能南下……一种大厦将倾的冰冷寒意,悄然爬上每个人的脊背。

“王爷今日召我等前来,可是已有应对之策?”苍松子缓缓开口,声音苍劲,打破了沉默。这位点苍掌门,是场中为数不多还能保持表面镇定的人之一。

李钧目光转向他,点了点头:“苍松掌门问得好。应对之策,谈不上。本王今日请诸位来,只为一事——共商如何‘自保’。”

“自保?”沙通天闷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凶光,“王爷,那些北边来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连凌虚子都挡不住,我们……我们能怎么办?”

“沙帮主问的,也是本王想知道的。”李钧神色凝重起来,“据零星逃回的溃兵及本王安插的斥候回报,攻破寒铁关的,并非寻常敌军,也非草原蛮族。而是……一种无法以常理度之的‘存在’。它们形态不定,侵蚀万物,刀剑难伤,法术效果甚微,更能散发混乱心智的气息。寒铁关坚固,非力战不敌,实是……无法可敌。”

他描述得简略,但结合之前关于“圣山裂隙”、“黑暗潮汐”的恐怖传闻,众人心中都已勾勒出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景。那不是战争,那是……灾难,是天罚!

“如此邪物,人力如何能抗?”漕帮钱不多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脸上笑容有些僵硬。

“单凭一人一派一城之力,自然无法抗衡。”李钧语气转沉,目光变得锐利,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但若我东南三省,军政一体,江湖同心,豪门协力,水陆联防,将每一分力量都凝聚起来,结成铁板一块!进,可整军经武,研制克制之法,加固城防,巡守海疆,将任何敢于南犯之敌,拒于家门之外!退,亦可保有这鱼米之乡,水网之地,以为根基,徐图后计!纵使天下皆乱,我东南亦能偏安一隅,保境安民,延续我华夏衣冠,人道薪火!”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与不容置疑的决心。这番话,几乎已经挑明——朝廷靠不住了,北境也完了,想要活命,就得跟着我靖王,把东南打造成一个独立自保的王国!什么忠君爱国,在生存面前,都要让路!

堂内一片死寂。众人神色变幻不定。这话太大逆不道,几乎形同造反!但……他说的是事实。面对那无法理解的恐怖威胁,一个混乱瘫痪的朝廷,和一个能整合东南力量、似乎有所准备的靖王,该选谁,似乎并不难决定。只是,这决定背后,是身家性命,是家族传承,是千百年来的忠义名节!

“王爷所言……固然有理。”苍松子沉吟良久,缓缓道,“然则,东南三省,州府众多,卫所林立,江湖门派更是盘根错节,恩怨纷杂。想要一体同心,谈何容易?且王爷虽总督军政,然粮饷调拨,官员任免,军械制造,乃至与朝廷、与地方的关系协调……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无朝廷明旨,王爷行事,恐多有掣肘,名不正则言不顺啊。”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你靖王想当东南的“王”,可以,但得拿出实实在在能统合各方、让大家心服口服的实力和保障来,光靠一张嘴和“抚远大将军”的空头衔,不够。

李钧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脸上并无不悦,反而露出一丝淡淡的、意味深长的笑容:“苍松掌门所虑极是。无规矩,不成方圆。无实力,难服众人。故而,今日请诸位前来,便是要立下这‘规矩’,展示这‘实力’。”

他拍了拍手。

杜文若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数卷早已准备好的绢帛,朗声道:“奉王爷谕,为应对北境妖祸,保东南安宁,特拟定《东南联防共保章程》,请诸位过目。”

早有侍从上前,将绢帛分发给在场众人。

众人展开一看,心中俱是凛然。这章程极为详尽,几乎涵盖了东南防务的方方面面——

其一,设立“东南联防总署”,靖王自任总督,下设军务、钱粮、监察、情报、工造、内务六司。各司主官,由靖王提名,在场各方“共推”产生。这几乎是一个小朝廷的框架!

其二,整合东南现有驻军、卫所兵、水师及各地巡检司兵力,统一编制,由“联防总署”军务司节制调遣。各地江湖门派、世家私兵、护院,需登记造册,接受整编或作为“义从”接受统一调度。

其三,设立“东南联防特税”,加征商税、盐税、市舶税等,由“联防总署”钱粮司统收统支,专款用于防务。各地府库、常平仓粮食,由总署统一调配。

其四,各地官员,凡有不遵总署号令、玩忽职守、勾结外敌(包括北境妖邪及趁乱为祸者)者,总署监察司有先斩后奏之权。

其五,鼓励工匠、方士研制针对“妖邪”的军械、药物、阵法。凡有所成,重赏。

其六……

林林总总,数十条。核心就一个:东南三省,一切军政财大权,收归靖王主导的这个“联防总署”!在场各方,要么出人,要么出钱,要么出力,绑上靖王的战车,听其号令,共抗外敌(或割据自保)。

“这……王爷,此章程所涉甚广,几乎……近乎独立于朝廷之外了。是否……太过急切?”一位李姓世家家主,声音发干地说道。他家族在朝中亦有子弟为官,深知此章程一旦实行,便是与朝廷彻底撕破脸。

“李公是觉得,朝廷如今,还有余力来管东南之事?还是觉得,北边的那些东西,会跟我们讲‘朝廷法度’?”李钧语气转冷,“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若拘泥于陈规旧制,坐等朝廷旨意,待到妖氛南下,兵临城下之时,诸位是打算用圣贤道理,还是用家族清誉,去抵挡那些怪物?”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今日愿在此章程上署名画押者,便是我东南联防共保之盟友,荣辱与共,生死同舟。若不愿……”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股无形的压力,让所有人背脊发寒。不愿?今日还能走出这“烟波阁”吗?即便走出去,在这即将大乱的世道,一个失去靖王庇护(甚至可能被靖王视为敌人)的势力,又能存活多久?

“王爷,”松江卫指挥使忽然起身,他是武将,说话更直接,“章程好立,但钱粮兵甲从何而来?整合军队,非一日之功。若此刻北境妖邪南下,我们拿什么挡?”

“问得好。”李钧似乎就在等他此问,眼中精光一闪,“杜先生。”

杜文若再次上前,取出一份清单,朗声念道:“截止昨日,王府已筹措纹银三百万两,粮食五十万石,精铁十万斤,弩箭三十万支,火油五万桶,各类药材、符纸、法晶无算。皆已分储于太湖周边三处秘密仓库。另,王府工造坊已试制出可一定程度克制黑暗侵蚀的‘破邪弩箭’、‘纯阳火油弹’,虽数量不多,但可批量制造。水师新式战船十艘,已秘密入水。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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