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暗夜无年(2/2)
他猛地一拍桌子:“传令!‘联防总署’即刻起,进入最高战备状态!各司官员、将领,取消年节休假,全员在岗!各地驻军、卫所,加强警戒,防止北境流民、溃兵冲击,亦防内地趁乱生事者!水师按既定方略,应对东海之变!再以本王名义,行文东南各州府,言明北境沦陷、朝廷剧变、东海异动之危局,重申‘联防共保’之必要,号召全体官民,上下一心,共度时艰!凡有惑乱人心、趁火打劫、里通外敌者,杀无赦!”
“是!”杜文若凛然应命。
“另外,”李钧眼中寒光一闪,“让我们在江北、中原的暗线,全部动起来。密切关注流民动向,各地藩王、悍将、枭雄的举动。尤其是……看看有没有凌虚子,或者疑似凌虚子麾下人马的消息。此人若出,必不甘寂寞,其动向,至关重要。”
“遵命!”
李钧挥挥手,杜文若与书吏幕僚们躬身退下,匆匆去传达命令。水榭内,重新只剩下李钧一人,对着满案文书与窗外深沉的夜色。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团因时局剧变而越发炽烈的野火。
“皇侄,你要玩火**,与你的京城共葬,为叔不拦你。这天下共主的位子,你坐不稳,自有能者居之。”
“凌虚子,你若还活着,此刻又在何方?是会去京城试图阻止那场疯狂,还是……另有打算?”
“至于那门后的东西,还有东海那阴影……想吞了这天下,还得先问过我李钧手中的刀,答不答应!”
他望向北方,那黑暗天际的尽头,仿佛看到了京城上空正在汇聚的、毁灭的风暴。也望向东方,那更加深邃幽暗的海洋,仿佛听到了那庞然阴影移动带来的、无声的恐怖咆哮。
这个新年,没有欢庆,没有祥和。只有无处不在的暗涌,与即将撕破夜幕的……惊雷。
而他,已做好准备,迎接这一切。
几乎就在李钧收到京城密报、下达一系列命令的同时。
北境,雪原。
夜色深沉,风雪虽暂歇,但寒意更甚,空气粘稠得仿佛冻结,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源自归墟裂隙的淡淡甜腥与混乱气息。天空是永恒的暗红,星辰不见,只有那低垂旋转的铅云,投下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数十道身影,正以极快的速度,在雪原上飞掠。他们动作矫健,气息沉凝,即便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与无形的压力下,依旧保持着严整的队形和惊人的速度。正是自“归藏”之地而出,由凌虚子率领的北境边军残部。
凌虚子一马当先,银袍在暗红天光下流转着淡淡辉光,仿佛自带光源,将周围数丈内的黑暗与阴冷气息都隐隐排开。他目光如电,扫视着前方被黑暗笼罩的大地,眉心那点银白光华微微闪烁,仿佛在感应、辨析着空气中那无处不在的、混乱的“信息流”。
离开“归藏”之地已近两个时辰。他们没有选择向南直接进入相对“安全”但已被恐慌笼罩的中原地区,而是折向东北,沿着寒铁关外围,向着圣山裂隙相反的方向,也就是北境三州中尚未被黑暗完全吞噬、或许还有生民残存的区域行进。凌虚子需要了解北境沦陷的具体情况,需要知道那扇“门”的最新动态,也需要……寻找可能还在抵抗的零星力量,或者,白羽“回响”中隐约提及的、其他的“守门”痕迹或“节点”。
一路所见,触目惊心。曾经人烟稠密的村镇化为废墟,焦黑坍塌的房屋,冻僵在冰雪中、残缺不全、或被黑暗物质部分侵蚀吞噬的尸骸,散落的、沾染黑红色污渍的兵刃农具……无不诉说着这里曾发生的惨剧与绝望的挣扎。越靠近曾经的主要官道和城镇,黑暗的气息越浓,地面开始出现那种粘稠的、仿佛有生命的暗红或漆黑色“苔藓”或“脉络”,缓慢地蠕动着,侵蚀着冻土与残骸。偶尔能看到零星的、形态更加扭曲怪诞的黑暗生物在废墟间徘徊,发出无意识的嘶嚎,但都被凌虚子提前感知,或以凌厉剑气远程点杀,未曾惊动大队。
“王爷,前面好像有动静!”跟在凌虚子身后半步的赵谦,忽然低声示警,指向左前方一片被黑暗笼罩的丘陵地带。那里隐约有极其微弱的、不同于风雪与黑暗嘶嚎的声响传来,像是……金铁交击?还有人的呼和?
凌虚子眼中银芒一闪,身形瞬间加速,如同一道银色闪电,射向那片丘陵。赵谦等人连忙跟上。
片刻,众人悄然潜至丘陵一侧。向下望去,只见一处背风的谷地中,竟然真的有一场小规模的厮杀正在上演!
交战一方,是大约百余个穿着破烂皮袄、手持各式兵刃、甚至农具的汉子,个个面带菜色,伤痕累累,但眼神凶狠,死死围成一个简陋的圆阵,抵挡着外围数十只形态各异的黑暗怪物的攻击。那些怪物有的像放大腐烂的尸犬,有的像由骸骨和粘液拼凑的蜘蛛,有的干脆就是一团流淌的、伸出触手的黑影,正是攻破寒铁关的那种东西。圆阵中央,似乎保护着一些妇孺,哭喊声被拼命压抑。
而圆阵的指挥者,竟是一个穿着残破明光铠、满脸血污、却依旧挥舞着一柄缺口长刀、嘶声怒吼的军官!看其甲胄制式,竟是寒铁关的边军!只是不知是溃散后被收拢,还是一直在此地抵抗。
此刻,圆阵在怪物疯狂的冲击下已岌岌可危,不断有人被拖出阵外,惨叫着被撕碎吞噬。那军官目眦欲裂,却无力回天。
“是刘把总!寒铁关左营的刘能!”赵谦一眼认出了那军官,低呼道。
凌虚子没有言语,只是并指如剑,对着谷地,凌空一划!
“嗤——!”
一道凝练如丝的银色剑气,破空而至,无声无息,却在接触到第一只怪物时骤然爆发!如同热刀切牛油,那银色剑气所过之处,扑在最前面的七八只怪物,无论形态,瞬间僵直,随即从内部迸发出纯净的银白色光芒,如同被点燃的纸人,迅速燃烧、汽化,连一丝残渣都未留下!甚至连周围弥漫的黑暗气息,都被这银光净化出一小片短暂的“真空”!
这突如其来的攻击,让交战双方都愣住了。怪物们的攻势为之一滞,发出惊疑不定的嘶嘶声。圆阵中的幸存者则呆呆地看着那瞬间消散的怪物和残留的、令人心安的银色光点。
凌虚子身形如鬼魅般落入谷中,银袍拂动,纤尘不染。赵谦等人紧随其后,迅速散开,隐隐将那残余的怪物和惊疑的幸存者隔开。
“王……王爷?!”那军官刘能,看清来人,先是一愣,随即如同见了鬼一般,手中长刀“当啷”落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嚎啕大哭:“王爷!真的是您!您没死!您回来了!末将……末将还以为……”
他这一跪一哭,圆阵中其他幸存的边军和百姓也反应过来,看着那道宛如天神下凡般的银袍身影,听着“王爷”的称呼,绝望的脸上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纷纷跪倒,泣不成声。绝境之中,看到本以为已经殉国的统帅重现,且展现出如此神威,这简直是神迹!
凌虚子目光扫过这些衣衫褴褛、伤痕累累、却依旧在绝境中挣扎求存的军民,眼中冰冷的银芒微微柔和。他抬手虚扶:“都起来。刘能,你们如何在此?此地情况如何?”
刘能勉强止住哭声,胡乱抹了把脸,嘶声道:“回王爷!寒铁关破那夜,末将所在左营段城墙最先被突破,末将带着一队弟兄拼死断后,与大队失散,被怪物冲散。后来一路收拢溃兵和逃难的百姓,躲入这丘陵地带,靠猎取雪兔、挖草根度日,也与这些小股的怪物周旋。本想往南撤,但南边官道上怪物更多,还有那种能侵蚀土地的黑泥蔓延,我们不敢走大路,只能在荒野里绕,没想到在这里被这群畜生堵住了……王爷,关……关真的没了?赵将军他们……”
“关已破,赵谦在此。”凌虚子侧身,露出身后的赵谦。
刘能看到赵谦,又是一阵激动。赵谦上前,简要说明了“归藏”之地的情况和凌虚子伤势恢复、修为精进之事,听得刘能等人目瞪口呆,随即又是狂喜。
“此地不宜久留。”凌虚子打断他们的叙旧,目光望向谷地外围那些因畏惧他剑气而暂时不敢上前、却依旧虎视眈眈的怪物,以及更远处那仿佛永无止境的黑暗,“刘能,你手下还有多少人?可知这方圆百里内,可还有别的抵抗力量或百姓聚集地?”
刘能连忙收敛情绪,答道:“回王爷,末将手下原本收拢了二百余人,连日苦战,只剩眼前这些了。至于其他地方……前几日有溃兵带来消息,说西北方向百里外的‘黑石堡’,好像还有一队边军在据堡死守,但具体情况不明。另外,东边‘落鹰涧’方向,据说曾有大队人马撤退的痕迹,可能是赵将军之前安排的撤退路线,但那里现在恐怕……”
落鹰涧!赵谦心中一沉,那是陛下血诏中指定的第二道防线,也是他原本计划带人撤退的方向。如今看来,那里恐怕也已凶多吉少。
凌虚子略一沉吟,果断下令:“赵谦,你带十人,护送这些百姓和重伤员,寻一处相对隐蔽安全的石洞或山谷暂时安置,布下简易阵法隐匿气息,等我回来。刘能,挑二十个还能战的,随我,去黑石堡方向。其余人,由赵谦统领。”
“王爷,您要去黑石堡?太危险了!那里靠近圣山,怪物肯定更多!”赵谦急道。
“正因为靠近,才更需一探。”凌虚子目光坚定,“我需要知道那扇‘门’的最新动向,也需要知道,是否还有成建制的抵抗力量存在。黑石堡若真有人在守,必是悍勇精锐,或许能成为我们未来的助力。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如今修为大进,又得“守门”传承,只要不正面硬撼那“门”后的恐怖存在本身,或陷入无边无际的怪物海,自保应当无虞。
赵谦知道王爷决心已定,不再多劝,只是郑重抱拳:“王爷千万小心!”
凌虚子点头,对刘能道:“挑人,立刻出发。”
很快,一支由凌虚子、刘能及二十名精选的、还算有些战力的边军组成的队伍,脱离大队,如同利箭,射向西北那更加深沉黑暗的夜色之中。赵谦则带着剩余人马,掩护百姓,向着相对安全的东南方向寻觅临时落脚点。
寒风呼啸,卷起雪沫。凌虚子银袍的身影,在暗红天穹下,如同一盏微弱的、却坚定无比的引路明灯,义无反顾地,投向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深处。
他知道,这片土地已沦为死地,希望渺茫。但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他也要去找到那些还在战斗的同胞,去确认那扇“门”的威胁,去践行白羽“回响”最后传递的使命——守住火种,寻找同伴,对抗那终将到来的、更加恐怖的“冲击”。
这个新年夜,在北境的雪原上,没有庆祝,只有生存的挣扎,与向死而生的跋涉。
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在这片沦陷的土地上,酝酿它第一轮残酷的清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