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血色黎明(2/2)
“陛下,您是说……”幽影似乎明白了什么。
“东南……东海……北境……还有……其他薄弱的‘膜’……”靖安帝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废墟,望向了遥远的方向,“它的‘触须’……会更多伸向……那些地方。朕这里……反倒……暂时‘安全’了。因为……朕已经……半只脚……踏进去了。它……不急着……吞一个……快死的……同类。”
幽影默然。陛下以自身为祭,引爆京城这个最大的“锚点”,固然造成了毁灭,却也如同在身上涂满了毒药,让那“门”后的存在暂时失去了兴趣(或者说,觉得吞下去得不偿失),转而将“注意力”投向其他“新鲜可口”的地方。这是何等的……悲壮与疯狂。
“朕……会留在这里。”靖安帝缓缓道,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这座……废墟,这片……被污染的地脉,朕这具……残骸,是朕的……新‘棺材’,也是……最后的……囚笼与……岗哨。朕要……看着,等着。看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子。也等着……看看有没有人,能……找到办法,彻底……斩断那东西的……爪子,或者……把朕这最后一点……残火,也……熄灭。”
他看向幽影,那暗金火焰中,似乎流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属于“人”的情绪:“你……走吧。离开京城。去找……杨士奇,或者……别的人。告诉他们……皇帝死了。大夏的皇帝……昨夜,已经和这座皇城……一起死了。活下来的……是个……怪物,守着……一片更大的……坟墓。让他们……该争的争,该逃的逃,该……抵抗的抵抗。这天下……没有共主了。只有……各自挣扎的……蝼蚁,和……悬在头顶的……铡刀。”
“陛下!末将……”幽影喉头哽咽。他想说愿留下陪伴,但看着陛下那非人的模样,感受着那毁灭与混乱共生的气息,他知道,留下已无意义,甚至可能成为陛下的“负担”或“变数”。
“这是……旨意。”靖安帝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不容置疑,“活下去。用你的眼睛……替朕看着。看看这江山……最后会落在谁手里,看看那些人……是成为新的‘薪柴’,还是……能真的,斩出一条生路。走!”
最后一个“走”字,带着一丝凌厉的杀意与不容违逆的决绝。
幽影浑身一震,深深看了那具在废墟中茕茕孑立、燃烧着暗金火焰的焦黑残骸最后一眼,仿佛要将这景象永远刻入灵魂。然后,他猛地转身,拖着残破重伤的身躯,头也不回地,踉跄着,冲向尚未完全被摧毁的宫墙缺口,冲向那片被血色黎明笼罩的、更加未知而凶险的宫外世界。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他侍奉了半生、复死难明的帝王李胤,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个守着毁灭废墟、与恐怖“印记”共生、等待最终结局的……“守墓人”。
而他,将带着这最后的“旨意”与秘密,踏入那已然彻底失去秩序、陷入无边混乱与杀伐的……新天下。
身后,废墟中心,那焦黑的残骸静静矗立,燃烧的暗金眼眸望着幽影消失的方向,又缓缓抬起,望向东方那惨白的天光。风中,传来他低不可闻的、仿佛叹息般的自语:
“新的一天……开始了。只是这黎明……是血色的。也好……够醒目。够……痛。”
几乎是京城“葬龙”爆发、血色黎明降临的同一时刻。
东南,松江府,金山卫沿海。
这里已成为真正的人间地狱,与北境的黑暗恐怖截然不同,却同样残酷血腥。
天空被低垂翻滚的、仿佛浸透了墨汁与污血的厚重铅云彻底覆盖,不见天日。狂风怒吼,卷起数十丈高的浑浊巨浪,疯狂拍打着原本坚固、此刻却已千疮百孔的海堤与残留的营寨工事。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血肉的甜腻、硝烟的呛人,以及一种更加浓郁的、源自深海阴影的、令人作呕的腐败与混乱气息。
昨夜子时后,东海那庞大的阴影终于露出了它部分狰狞的真容。并非预想中单一的巨兽,而是如同“归墟”在北境的翻版,无数形态各异、但同样扭曲、丑陋、散发着阴寒与混乱气息的“海怪”,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从阴影区域涌出,顶着狂风巨浪,向着海岸线发起了疯狂的冲击!它们有的形如放大了千百倍、长满骨刺与脓包的怪鱼;有的像是无数腐烂海草与珊瑚虫聚合而成的、不断挥舞触手的肉团;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变化形状、喷吐酸液与精神冲击的黑暗流质……数量之多,种类之杂,攻势之猛,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尽管李钧提前下达了疏散令,尽管东南水师主力已严阵以待,尽管配备了新式的“破邪弩箭”与“纯阳火油弹”,但面对这前所未见的、仿佛来自深渊梦魇的敌人,仓促成军的“联防”部队,依旧付出了惨重代价。
此刻,长达十数里的海岸防线上,处处激战正酣。残存的水师战船在近海与更多的海怪搏杀,炮火轰鸣,弩箭如雨,符箓光芒与法术爆裂此起彼伏,不断有战船被巨大的触手拖入深海,或被腐蚀性酸液、精神尖啸击穿防护,水兵惨叫着坠海。岸上,依托残破工事防守的卫所兵、靖王府亲军、以及临时征召的乡勇,更是陷入苦战。那些海怪不仅力大无穷、甲壳坚硬、再生能力惊人,更能喷吐毒液、释放寒冷或混乱气息,甚至有些能钻地、潜行,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发起袭击。防线被多次撕开缺口,又用人命强行堵上。海滩上、海堤下,堆满了人类与海怪破碎不堪的尸体,鲜血将浑浊的海浪都染成了暗红色。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放箭!放火油!别让这些畜生冲上来!”一名满脸血污、甲胄破损的靖王府将领,嘶声怒吼,挥舞着卷刃的长刀,将一只试图攀上矮墙的、形如巨型海蟑螂的怪物脑袋劈开,腥臭的浆液喷了他一身。他身边,能站着的士卒已不足一半,人人带伤,眼神却依旧凶狠。
远处,一处相对较高的礁石上,临时搭建的指挥棚下,李钧亲自坐镇。他未着甲胄,依旧是一身藏青常服,但外面罩上了一件轻便的皮甲,脸色沉静如水,唯有那紧抿的嘴唇和眼底深处燃烧的冷焰,显示着他内心的凝重与决绝。杜文若及几名高级将领、幕僚围在一旁,人人脸色难看。
“王爷!左翼三号墩台被突破了!守备王千户战死,海怪正顺着缺口向内陆蔓延!”一名斥候连滚爬来,嘶声报告。
“调‘靖安军’第一营预备队上去!带上所有的‘纯阳雷’!告诉陈指挥使,堵不住缺口,提头来见!”李钧声音冰冷,没有丝毫犹豫。
“是!”
“王爷!水师陈霆副将急报!外海那阴影本体……似乎在缓慢靠近!而且……有更多、更强的怪物正从中涌出!水师损失已超过三成,请求是否暂避锋芒?”另一名传令兵跪地禀报。
“避?往哪里避?”李钧目光如刀,扫过海面上那仿佛连接着深渊的庞大阴影,“身后就是松江府,是数十万未及远撤的百姓!告诉陈霆,没有本王的命令,水师一兵一船,不许后退半步!战至最后一人,也要给本王把那阴影,挡在海湾之外!再传令后方,加快百姓向内陆转移速度!所有官府衙门,打开府库,发放兵甲,组织青壮,构筑第二、第三道防线!本王要与这些海里的鬼东西,在这金山卫,决一死战!”
“遵命!”
命令一道道发出,惨烈的战斗在每一寸土地、每一片海域持续。李钧知道,这一战,关乎东南“联防”的生死存亡,更关乎他李钧能否真正在这乱世中站稳脚跟。若退,则军心涣散,民心尽失,刚刚整合的东南顷刻分崩离析。唯有死战,唯有展现出足以抵御甚至击退这恐怖海患的决心与能力,他才能赢得军心民心,才能让“联防总署”的权威真正树立!
他走到棚边,望着远处那遮天蔽日的阴影,与海天之间惨烈的厮杀,心中却异常冷静。京城的剧变,他已有感应。那场毁灭风暴,如同警钟,敲响在每一个有心人耳边。旧的秩序已随着那座皇城一同崩塌,新的时代,必须用血与火来铸就。东海这阴影,是劫难,也是他李钧的……机会!
“王爷!”杜文若忽然指着远方海面,声音带着一丝惊异,“您看!那阴影……好像……停下来了?涌出的怪物,也少了?”
李钧凝目望去。果然,那一直缓慢而坚定向海岸移动的庞大阴影,似乎真的停滞在了距离海岸约二十里的海面上。阴影边缘翻滚的黑暗与涌出的怪物潮水,也明显减弱、稀疏了许多。但阴影本身,似乎更加“凝实”了,散发出的混乱与恶意气息,有增无减,仿佛在……积蓄力量,或者,在“观察”、“等待”什么。
“停止进攻?它在等什么?”李钧眉头紧锁。这不符合这些混乱怪物的行为模式。除非……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它的“注意”,或者,让它感到了……“威胁”或“疑惑”?
难道是……京城“葬龙”爆发的波动,传递到了这里?还是说……凌虚子那边,有了什么变故?
李钧心中念头急转。无论如何,怪物攻势的暂时减缓,对他们来说是难得的喘息之机。
“传令各军,抓紧时间救治伤员,修补工事,补充箭矢火油!哨探加强戒备,密切监视阴影动向!”李钧沉声下令,目光却依旧死死盯着那片仿佛蕴含着无尽恐怖与秘密的深海阴影。
他知道,这短暂的平静,绝不意味着安全。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那阴影深处酝酿。而他,必须利用这宝贵的时间,做好应对一切的准备。
血色黎明,同样笼罩了东南的海疆。而战斗,远未结束。
北境,黑石堡方向。
战斗已然结束。或者说,是暂时告一段落。
以凌虚子为中心的方圆百丈之内,一片“干净”。地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闪烁着淡淡银辉的冰晶,将所有污秽、黑暗与血腥都冻结、净化。冰晶之中,散落着无数黑暗怪物被斩碎、冰冻后留下的、正在缓缓消散的黑色灰烬。更远处,黑暗的气息依旧浓重,但那些潮水般涌来的怪物,似乎被刚才那场短暂而酷烈的战斗所震慑,暂时退到了视野之外,只在黑暗中发出不甘的嘶嚎,却不敢再轻易靠近。
凌虚子独立于冰晶中央,银袍之上纤尘不染,唯有那眉心一点银白光华,比之前更加璀璨、凝练,仿佛一颗微缩的星辰。他手中无剑,但并指如剑的右手食指指尖,一缕凝练到极致、几乎化为实质的银色剑芒,吞吐不定,散发着斩断一切虚妄、净化一切污秽的凛然剑意。
身后,刘能及二十名边军精锐,虽人人带伤,气喘吁吁,但眼神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对前方那道身影的无尽崇敬。就在刚才,面对那仿佛无穷无尽、其中甚至隐藏着数道堪比金丹修士气息的黑暗怪物潮水,是王爷一人一剑,或者说,根本未用剑,仅凭那神乎其神的银色剑芒与浩瀚磅礴的净化气息,便如礁石般挡住了所有冲击!那些让他们绝望的强大怪物,在王爷的剑芒下,如同冰雪消融!王爷甚至有余力,分出丝丝缕缕的银色辉光,护住他们周身,祛除那无孔不入的混乱侵蚀,治疗他们的伤势!
这就是王爷现在的力量吗?简直如同神只临凡!
凌虚子没有理会身后的目光,他缓缓抬头,望向圣山方向,眉头微蹙。就在刚才,在他全力出手,净化那些被京城“葬龙”波动刺激而狂暴的怪物时,他清晰地感觉到,圣山那扇“门”的方向,传来了一丝极其隐晦、却又无比清晰的“波动”!那并非“门”后存在意志的再次“注视”,而是那扇“门”本身,似乎受到了某种强烈的、源自外界的“刺激”或“共鸣”,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律动”与“变化”!
这种“律动”,与京城爆发的波动有关,但似乎又不止于此。仿佛……还有什么其他的东西,在遥远的地方,与这扇“门”,与这“归墟”的侵蚀,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联系”或“共振”!
是东南东海的那个阴影?还是……这天下间,还有其他类似的、未被发现的“缝隙”或“薄弱点”?
凌虚子心中警兆更甚。白羽“回响”所说的“缝隙在增多”、“真正的冲击即将到来”,绝非虚言!京城这场人为的、疯狂的“葬龙”,如同在已经千疮百孔的堤坝上又炸开了一个大洞,不仅加速了洪水的泛滥,更可能通过某种玄奥的“共振”,让其他地方的“裂缝”也变得不稳定,甚至……提前显现!
必须尽快找到其他“守门人”的痕迹,找到对抗、至少是延缓这种侵蚀的方法!黑石堡,必须去!那里如果还有人在抵抗,或许能提供一些线索。
“走,去黑石堡。”凌虚子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指尖的银色剑芒收敛,但周身那净化与守护的气息依旧笼罩着众人。
“是!”刘能等人精神一振,连忙跟上。
一行人再次启程,向着那在黑暗中更显孤兀、仿佛随时会被吞没的黑石堡方向,疾掠而去。身后,那片被净化过的冰晶之地,在黑暗的侵蚀下,银辉正缓缓黯淡,最终彻底被无尽的黑暗重新吞没。
血色黎明,并未照亮北境的雪原。这里,只有永恒的暗红与深沉的黑暗。但至少,在这片黑暗之中,还有一点微弱的银色光芒,在执着地前行,寻找着那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希望之火。
而更遥远的地方,新的风暴,已然在血色的黎明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