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薪火微芒(2/2)
赵谦也察觉不对,挥手示意队伍停下,派出两名最机灵的斥候先行查探。众人依托一处背风的石坡暂歇,抓紧时间饮水进食,恢复体力。连日奔波,穿行于危机四伏的荒野,即便有凌虚子坐镇,也难免精神紧绷,疲惫不堪。
约莫半个时辰后,两名斥候疾奔而回,脸色异常难看。
“将军!王爷!老鸦口……完了!”一名斥候喘息着,眼中残留着惊悸,“隘口处的军堡被人攻破了!看痕迹,不是北蛮,也不是怪物……像是,流民,或者乱兵!堡里留守的几十个老卒,全被杀光了,尸体被堆在堡外焚烧!堡里能抢的东西都被抢光了,水井被尸体填了……隘口通路也被乱石和破烂车架堵死了一半!”
“什么人干的?!”赵谦霍然起身,眼中喷火。老鸦口军堡虽小,但卡在南北要道,历来有边军小队驻守,既是哨卡,也为往来商旅提供些许庇护。没想到,北境的黑暗怪物没踏平这里,反倒是自己人……
“看不清旗号,人都散了。但我们在附近发现了这个。”另一名斥候从怀中掏出一块沾血的、粗糙的麻布碎片,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画着一个简陋的、仿佛三只眼睛叠在一起的诡异符号,“很多尸体附近,还有被劫掠一空的流民窝棚里,都有这个标记。听……听几个躲在附近山坳里、侥幸逃过一劫的老弱说,是一伙自称‘三眼天王’麾下的流寇干的,人数不少,有好几百,凶残得很,见人就杀,抢粮抢女人,完事就烧……”
“三眼天王?”凌虚子接过那麻布碎片,指尖抚过那粗糙诡异的符号,眉头微蹙。他能感觉到,这符号上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混乱与邪恶的气息,与“归墟”的污染有相似之处,却又似乎混杂了别的、更偏向人心原始欲望与癫狂的东西。这不是简单的流寇标记。
“王爷,这伙人恐怕不简单。寻常流民,饿急了抢粮杀人有之,但如此有组织地攻击军堡,还留下统一标记……”赵谦沉声道,眼中满是忧虑。北境有怪物,中原亦有“人祸”,且这“人祸”,似乎也开始沾染上不祥的气息。
凌虚子将那麻布碎片收起,目光望向隘口方向,又仿佛穿透了群山,看到了更远处那片混乱的大地。“天下失其鹿,群雄共逐之。如今,失其‘理’,则魑魅魍魉,皆现形矣。这‘三眼天王’,恐怕只是开始。”
他顿了顿,对赵谦道:“清理隘口通路,让我们的人进去,看看有没有幸存者,收殓将士遗骸,就地掩埋。然后,抓紧时间通过。此地不宜久留。”
“是!”
队伍再次开拔,气氛却更加沉重。老鸦口军堡的惨状,如同一个鲜明的警示:离开了北境那有形且极端的黑暗,他们将要面对的,是同样残酷、甚至更加复杂难测的人心鬼蜮。
隘口处,果然一片狼藉。小小的石头军堡已被烧得焦黑,墙垣塌了大半,堡内堡外,到处都是凝固的紫黑血迹与搏斗痕迹。几十具边军老卒的尸体被胡乱堆在堡外空地上,浇上火油焚烧过,但显然焚烧者匆匆而去,火势不足,大部分尸体焦黑扭曲,面目狰狞,保持着临死前的痛苦与愤怒。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臭与尸臭。
边军汉子们默默上前,强忍悲愤,用手中兵刃在附近刨出浅坑,将同胞的遗骸小心收敛掩埋。没有棺木,没有仪式,只有几捧黄土,几块石头标记。乱世之中,马革裹尸已是奢望,能入土为安,不至曝尸荒野,已算幸事。
凌虚子静立一旁,银袍在带着血腥气的山风中微微拂动。他望着那些焦黑的尸骸,望着被堵塞一半的隘口,望着南方那阴云笼罩、烽烟隐约的大地,心中那沉甸甸的责任感,愈发清晰。白羽的传承,赋予他的不仅仅是力量,更是使命。守护此界“理”之秩序,对抗“归墟”之侵蚀。这侵蚀,来自天外,亦来自人心。北境的黑暗怪物要斩,中原肆虐的妖氛、人祸,便可坐视不理么?
“王爷,通路清理出来了。堡内……找到两个躲在枯井里的孩子,饿得只剩一口气了,是军堡老卒的遗孤。”刘能走过来,低声道,语气沉重。
凌虚子目光微动:“带上他们,给些吃食,小心照看。”
“是。”
队伍再次启程,穿过弥漫着死亡气息的老鸦口,踏入了所谓的中原地界。眼前的景象,并未有多少改观。官道年久失修,杂草丛生,偶尔可见倒在路旁的尸骨与丢弃的破烂家什。远处原野,本该是返青的麦苗,却大多枯黄稀疏,显然久未打理。天地间一片萧索,唯有风声呜咽,带着春寒的料峭与末世的悲凉。
“王爷,我们是直接南下,还是先寻一处州县落脚,打探消息?”赵谦问道。他们此行,除了躲避北境黑暗,更要寻找盟友与对抗“归墟”之法,对天下局势必须有所了解。
凌虚子略一沉吟,道:“先南下,避开大路与城镇。如今州县,要么自身难保,闭城自守,要么已落入野心家之手,情况不明,贸然接触,恐生事端。我们人少,目标也小,先寻一处相对僻静、易守难攻之地暂作休整,同时派机灵人手,化妆分散,打探四方消息,尤其是……关于蜀中,以及各地出现的‘怪病’、‘异人’、‘巢穴’等异常情况。另外,留意那个‘三眼天王’的踪迹。”
“明白。”赵谦应下,立刻安排下去。
队伍转而折向东南,专挑偏僻山路小道行进。凌虚子则始终保持着对周围环境的高度感知。他发现,越是远离北境,天地间那种属于“归墟”的、纯粹的混乱与恶意污染就越淡,但另一种“杂乱”与“颓败”的气息却愈发浓重。那是王朝气运崩塌、山河破碎、生灵涂炭带来的“衰败”与“无序”之气。这种“气”,虽不如“归墟”污染那般直接侵蚀神魂、扭曲物质,但却在潜移默化地瓦解着世界的“秩序”根基,削弱天地本身的“理”,使得“归墟”的侵蚀,仿佛有了天然的温床。
“内外交攻,天人共弃……这便是末世之相么。”凌虚子心中暗叹。对抗“归墟”,绝非仅凭武力斩杀怪物、封印裂隙那么简单。重整山河,恢复秩序,凝聚人心,或许……同样重要,甚至更加艰难。这让他不由想起了东南的李钧。那个野心勃勃的皇弟,在这种时候,又会作何选择?是趁乱割据,逐鹿天下,还是……能看清这背后的真正危机?
正当他思绪翻飞之际,前方探路的斥候忽然发来信号——有情况!
众人立刻隐蔽。不多时,斥候带回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前方山谷中,发现了一处规模不大、但显然有人经营、且有阵法痕迹的……村落?或者说,避难所?
凌虚子与赵谦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与警惕。在这荒山野岭,远离州县,竟有这样一个所在?
“走,靠近看看,小心隐蔽。”凌虚子沉声道。或许,这里能给他们提供一些意想不到的信息,或者……麻烦。
庐州府,人间地狱。
昔日还算繁华的府城,如今已彻底沦为怪物的巢穴与扭曲生命的温床。暗红的菌毯覆盖了绝大部分建筑与街道,如同有生命的、不断搏动的血肉地毯。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甜腥与腐臭,以及一种更深层的、令人精神压抑烦躁的混乱波动。
城市中心,那座由无数血肉、脏器、菌毯与黑暗物质构成的、高达数丈的恐怖“巢穴”,如今已膨胀到近乎十丈,如同一颗畸形的、跳动着的巨大心脏,盘踞在原本府衙广场的位置。其表面布满了更加粗大、搏动更加有力的“血管”,顶端那张巨口般的裂缝开合不定,吞吐着浓郁得如同实质的黑红雾气。下方,数以万计的、形态各异的“病人”(或许已该称之为“畸变体”)拥挤在一起,它们不再如最初那般完全疯狂无序,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而原始的“秩序”。
它们以“巢穴”为中心,如同朝圣,又如蚁群,围绕着“巢穴”缓缓游荡、跪拜。一些体型格外庞大、形态更加扭曲、身上甚至开始凝结出粗糙角质或骨甲的“畸变体”,仿佛成了“头目”或“卫兵”,在“巢穴”外围逡巡,驱赶着那些较为弱小、形态不稳定的同类,将捕获的、尚未完全转化的活物,或从城中废墟翻找出的、任何蕴含生命能量或“养分”的东西(包括同类的残骸),源源不断地送入“巢穴”顶端的巨口。
“巢穴”如同永不知餍足的饕餮,吞噬着一切,又不断“分娩”出新的、更加适应环境的畸变体,或者将浓郁的黑红雾气喷吐出来,融入周围环境,加速着菌毯的蔓延与“污染”的扩散。整个庐州府城,已然形成了一个以“巢穴”为核心的、封闭而邪恶的生态循环系统。城市外围,菌毯与畸变体的活动范围,正在以缓慢但坚定的速度,向着周边乡村、田野扩散。所过之处,生灵绝迹,土地污染,化为另一片适合畸变体生存的、暗红的“沃土”。
然而,在这片被混乱与疯狂统治的绝地边缘,依旧有“异物”在活动。
距离庐州府城西约二十里,一处早已废弃的烽燧台顶端,三个人影如同壁虎般紧贴在背阴面的砖石缝隙中,身上覆盖着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涂满泥灰的破烂麻布,只有三双眼睛,透过麻布的破洞,死死盯着远处那座被暗红菌毯包裹、如同巨大肿瘤般的城市,以及城市外围如同鬼蜮般的原野。
他们正是李钧麾下“谛听”组织中的精锐探子,奉命潜入庐州府周边,侦查“怪病”与“巢穴”详情。为首者代号“夜枭”,是个身材瘦小、其貌不扬、但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汉子,擅长潜伏、追踪、绘制地图。另外两人是他的副手“山鼠”与“草狐”,皆是以机敏谨慎着称的好手。
三人已在此潜伏了整整两日两夜,依靠随身携带的少量清水与特制干粮,以及强大的忍耐力,硬生生扛住了夜晚刺骨的寒意、白日腐臭的空气,以及那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精神的混乱低语。他们亲眼见证了城外几个尚未完全被菌毯覆盖的村庄,在短短一夜之间,被从城中涌出的畸变体潮水淹没、转化的恐怖过程;也目睹了那些畸变体之间诡异的分工与协作,甚至……某种原始的“狩猎”与“献祭”行为。
“头儿……这鬼地方,邪性太大了。”年纪最轻的“草狐”声音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悸,透过特制的、内部衬有薄薄银箔与符纸的面巾低声说道,“那些东西……好像在变‘聪明’?你看那边,那几个大块头,居然会驱赶小的去合围那只逃进林子里的野鹿……它们,不是在凭本能乱跑。”
“山鼠”也压低声音补充,他手中握着一支炭笔和一本浸过桐油防水的小册子,上面用简略的符号和线条,记录着他们观察到的畸变体种类、行为模式、活动范围,以及“巢穴”的搏动频率、黑红雾气的扩散规律等等。“不止,我还发现,那些从‘巢穴’里新爬出来的,样子越来越怪,有的背上长瘤会喷毒液,有的手臂能变成骨刀……但好像,也更听那几个‘大头目’的花。而且,它们似乎……不太喜欢阳光?正午时候,活动明显会慢一些,喜欢躲在阴影和菌毯覆盖的地方。”
“夜枭”默默听着,目光始终未离开远处的“巢穴”与畸变体群。他看得更多,想得更深。这些怪物的行为模式,绝不仅仅是“疯狂”能解释。它们有组织,有分工,甚至在“进化”以适应环境。那“巢穴”,就是它们的心脏与大脑,是污染源,也是指挥中枢。而那个暗红的、不断搏动的“核心”,或许就是关键。
“记下来,”夜枭声音沙哑,但异常冷静,“畸变体有初步社会性,存在等级与分工,疑似受‘巢穴’直接或间接控制。对阳光有轻微厌恶,但不足以构成致命弱点。‘巢穴’疑似拥有某种集群意志,能够催生、强化、乃至‘定制’畸变体形态。其搏动频率,与黑红雾气的扩散速度呈正相关。另外……注意那些被它们特意搜集、运往‘巢穴’的东西,除了活物,似乎还有一些……特殊的矿石,或者蕴含灵机的物品碎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王爷要的,是它们的弱点,是‘巢穴’的致命处。光是外围观察,不够。我们必须再靠近些,至少,要搞清楚那‘巢穴’底下,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或者,它最‘讨厌’什么。”
“再靠近?”山鼠和草狐都吸了口凉气。距离府城二十里,已是他们能承受的极限,那无处不在的混乱低语与腐臭气息,时刻考验着他们的意志。再靠近,一旦被那些感官似乎异常敏锐的畸变体发现,或者被那黑红雾气沾染……
“必须去。”夜枭语气不容置疑,“王爷在东南等我们的消息,等我们找到对付这鬼东西的办法。庐州府只是第一个,若不能找到克制之法,任由这‘病’扩散开,整个天下都要完蛋。准备‘隐息散’和‘清心符’,入夜后行动。目标,府城外围,被菌毯覆盖的边缘区域。小心那些会钻地的,还有天上飞的。”
山鼠和草狐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恐惧,但也看到了决然。他们是“谛听”,是靖王的眼睛和耳朵,是黑暗中行走的利刃。王爷下了死命令,他们就必须带回有价值的情报,哪怕……付出生命。
夜幕,缓缓降临。暗红色的天光被更加深沉的黑暗取代,但庐州府城的方向,却隐隐透出一种暗红的光芒,那是“巢穴”与菌毯自身散发的、不祥的微光。扭曲的嘶嚎与咀嚼声,在夜风中远远传来,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夜枭三人,如同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下烽燧,借着夜色的掩护,向着那片蠕动着的、散发着微光的暗红地狱,潜行而去。他们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但他们知道,自己带回的消息,或许将关系到东南,乃至整个天下的命运。
薪火微芒,未必能照亮长夜,但至少,在彻底沉沦之前,有人愿意为了那一点光明,踏入最深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