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薪火未绝(2/2)
嗡——!
一道凝练到极致、细如发丝、却璀璨夺目如同实质的银白光针,自他指尖激射而出!光针速度之快,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极限,带着洞穿一切邪障的凛冽意念,无视了怪物体表涌动的污秽能量与坚韧骨甲,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那处能量节点!
“嗷——!!!”
怪物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蕴含着极致痛苦与愤怒的嘶吼!整个庞大的身躯剧烈震颤起来!那被银白光针刺入的后心部位,猛地炸开一团混合着暗金、暗红与银白的刺目光芒!覆盖其上的骨甲寸寸碎裂,露出有一股精纯而邪恶的意志波动,从那伤口处狂涌而出,隐约形成一个微缩的、狰狞的三眼虚影,对着凌虚子发出无声的诅咒与咆哮!
“果然!核心在此,且与那‘三眼’邪神直接相连!”凌虚子心中了然,更不迟疑,剑指连点,又是数道稍弱的银白光针射出,直取那三眼虚影与周围几个明显的能量流转节点!
怪物彻底疯狂,再也顾不得攻击凌虚子,数条触手疯狂回护后心伤口,巨口喷吐出比之前浓郁数倍的毒煞,整个身躯如同吹气般膨胀,暗红色的光芒自内而外透出,仿佛要自爆!
“阻止它!它要引爆核心,污染地脉!”凌虚子厉喝一声,身形急退,同时双手结印,眉心银芒大放,一道清辉流转的符文虚影在身前迅速凝聚,化作一面光盾,挡在身前,也护向身后不远处的赵谦等人与部分镇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金光速现,覆护真人!急急如律令!”
一声清越中正、仿佛带着涤荡心神力量的咒喝,陡然自镇子外围、凌虚子他们来时的方向响起!声音初时仿佛极远,下一刻便已近在咫尺!
随着咒文响起,一道璀璨夺目、堂皇正大、充满纯阳破邪之力的金色光柱,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自天而降,无视了距离,精准无比地轰击在那正要自爆的怪物后心伤口、那挣扎的三眼虚影之上!
“轰——咔!!!”
金光与暗红光芒、银白净化之力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那三眼虚影发出一声尖锐到灵魂层面的惨叫,瞬间如同泡影般破碎、消融!怪物膨胀的身躯猛地一僵,后心伤口处金光与银光交织,轰然炸开一个大洞!粘稠腥臭的暗红血液、破碎的内脏、以及无数扭曲的怨魂虚影,如同喷泉般从破洞中狂涌而出!
怪物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哀鸣,庞大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塌,砸得地面剧震,腥臭的体液四处飞溅,残存的触手无力地抽搐几下,便再不动弹。周围弥漫的暗红雾气,如同失去了源头,开始飞速消散。那几堆暗红篝火,也仿佛失去了支撑,火焰迅速缩小、熄灭。
一道身影,如同惊鸿,自夜幕中飘然而至,落在凌虚子身侧不远处。来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手持一柄样式古朴的松纹长剑,剑身之上,金光缓缓收敛,正是那日河床边,从阿阮手中接过油布包、嘱咐其前往卧牛山的道士——清微子!
“福生无量天尊。”清微子收剑而立,对凌虚子打了个稽首,目光扫过场中狼藉,在凌虚子眉心那点银芒上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了然与赞许,“道友神通不凡,诛此邪魔,护佑生灵,功德无量。贫道清微,有礼了。”
凌虚子散去身前光盾,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与微微刺痛的神魂(方才全力催动“守门”之力与那怪物核心的邪神意志对撞,消耗不小),亦拱手还礼:“凌虚子,谢过道长援手。金光神咒,堂皇正大,道长修为精深,佩服。”他心中亦是凛然,这道士出现的时机、施展的道法,皆非同寻常,尤其是那金光中蕴含的纯阳破邪之力,对这类污秽之物的克制,似乎还在他的“守门”银芒之上。
“道友客气,诛邪卫道,分内之事。”清微子微微一笑,目光转向宅院深处,那里暗红光芒已彻底消失,但邪恶的气息并未完全散去,“此间事尚未了,那宅院之中,尚有邪阵核心与妖人首脑,需一并清除,以绝后患。道友可需调息片刻?”
凌虚子摇头:“无妨,邪氛未净,百姓未安,岂敢耽搁。请!”
两人不再多言,几乎同时动身,化作一银一青两道流光,掠入那洞开的、依旧散发着阴寒与血腥气的祠堂宅院大门。赵谦等人留下清扫残余畸变体与妖人,救治伤者,安抚惊魂未定的镇民。
薪火传递,道左相逢。诛邪之路上,看似偶然的汇合,或许,正是这无尽黑暗中,一丝微茫却真实的希望所在。
南行山路,月隐星稀。
阿阮紧紧裹着那件从废弃村庄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打满补丁的破旧夹袄,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崎岖湿滑的山道上艰难跋涉。清微子给的那点干粮早已吃光,这几天,她全靠野果、草根和偶尔找到的、未被污染的山涧水解渴充饥。脚上的伤口因得不到处理,已红肿溃烂,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钻心的疼。身体因饥饿、寒冷、疲惫和持续的恐惧而不断颤抖,眼前阵阵发黑,全靠一股“要活下去”、“要走到卧牛山”的执念强撑着。
她记着清微子的话:“若遇一山,形如卧牛,谷中有阵,可去暂避。”这成了她黑暗中唯一的方向。她不知道卧牛山在哪,只知道往南,一直往南。沿途也遇到过其他逃难的人,有的匆匆而过,有的想抢她身上唯一看起来还算厚实的夹袄,被她用磨尖的铁钎拼死吓退。她变得更加沉默,更加警惕,如同受伤的幼兽,躲避着一切可能的危险。
这一夜,乌云蔽月,山风凛冽,吹在脸上如同刀割。她躲在一处背风的岩缝里,蜷缩着瑟瑟发抖。腹中饥饿如同火烧,脚上的疼痛一阵阵袭来,让她几乎昏厥。怀中,那包着最后几块硬得像石头、不知从哪具骸骨旁找到的、疑似干粮的黑色块茎的破布,被她死死攥着,却不敢轻易吃掉——那是她最后的储备,不到濒死,绝不能动。
“要死了吗……就这样死在这荒山野岭……像那些路边的尸骨一样……”绝望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缠绕上来。她想起庐州府的家,想起惨死的父母兄嫂,想起夜枭那决绝的背影,想起破庙中神秘人给的干粮,想起清微子温和而坚定的眼神……
不!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里!死得毫无价值!
她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咸腥的血腥味和剧痛让她精神一振。她摸索着,掰下一小块硬如石头的黑色块茎,放入口中,用尽力气,一点一点地咀嚼、吞咽。粗糙、苦涩、带着土腥味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霉味,但确确实实是能果腹的东西。一点点微弱的暖流,在冰冷的胃里化开。
吃完这一小块,她将剩下的仔细包好,重新塞回怀里。然后,她脱下破烂的鞋子,就着岩缝外隐约的天光,查看脚上的伤势。脚底板血肉模糊,混杂着泥土和脓血,几个脚趾已经肿得发亮,颜色发黑。她咬了咬牙,从夹袄内衬撕下相对干净的一条布,就着岩缝里渗出的、冰冷刺骨的泉水,忍着剧痛,一点点清洗伤口,然后将布条紧紧缠上。每一下触碰,都让她疼得浑身哆嗦,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处理完伤口,她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喘息着,保存体力。就在这时,她似乎听到了一点……不一样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也不是野兽的嚎叫。那是一种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仿佛幼儿哭泣,又像是受伤小兽呜咽的声音,从岩缝更深处的黑暗中传来。
阿阮汗毛倒竖,瞬间握紧了藏在袖中的铁钎。是野兽?还是……更可怕的东西?这荒山野岭,什么都有可能。
声音时断时续,很微弱,带着一种无助与痛苦。阿阮屏住呼吸,仔细倾听。过了许久,那声音依旧没有靠近,也没有变化,只是持续地、微弱地响着。
犹豫再三,或许是同病相怜,或许是内心最后一点未泯的善念,又或许是冥冥中的某种牵引,阿阮挣扎着,扶着岩壁,忍着脚上的剧痛,一点一点,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挪了过去。
岩缝很深,曲折向下。她摸索着,不知走了多久,那呜咽声越来越清晰。终于,在岩缝尽头一处稍微宽阔、有微弱天光从上方石隙透下的角落里,她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个……孩子?
看上去只有四五岁大小,浑身脏污不堪,蜷缩在角落一堆枯草里,瑟瑟发抖。孩子穿着一身破烂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小袄,头发枯黄打结,小脸上沾满泥污,唯有一双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又大又亮,此刻正充满了惊恐、无助和泪水,看着突然出现的阿阮。
孩子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脏兮兮的、缺了耳朵的布老虎。身旁,散落着几个早已干硬发黑的、不知名的野果核。
看到阿阮,孩子像是受到了更大的惊吓,猛地向后缩了缩,呜咽声更大了,却不敢放声哭出来,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阿阮愣住了。她没想到,在这荒无人烟、危机四伏的深山里,竟然会遇到一个这么小的孩子,而且……似乎是独自一人?他的家人呢?是怎么活下来的?
她慢慢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柔和,尽管她自己也是蓬头垢面,形如鬼魅。“别怕……我……我不是坏人。”她嘶哑着嗓子,用尽可能轻的声音说道,将握着铁钎的手悄悄背到身后。
孩子依旧惊恐地看着她,小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阿阮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包着黑色块茎的破布,小心地打开,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硬邦邦的东西。她掰下指甲盖大小、相对软一点的一小块,递过去,声音更轻:“饿了吧?这个……可以吃。一点点,慢慢嚼。”
孩子看看她,又看看她手中那黑乎乎的东西,饥饿最终战胜了恐惧,小小的、脏兮兮的手,颤抖着,接过了那一小块食物,迟疑地放进嘴里,小心地咀嚼起来。很快,他那双大眼睛亮了一下,显然是尝到了食物的味道,虽然不好吃,但能果腹。
阿阮自己也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两人就这样,在冰冷黑暗的岩缝深处,就着微弱的天光,沉默地分享着最后一点可怜的食物。
吃完那一小块,孩子似乎对阿阮的戒备减轻了些,但还是不敢靠近,只是抱着布老虎,蜷缩在枯草堆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的……爹娘呢?”阿阮试探着问。
孩子闻言,大眼睛里瞬间又蓄满了泪水,瘪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用力摇头,把小脸埋进布老虎里,肩膀一抽一抽。
阿阮心中一酸。又是一个失去了家的孩子。和自己一样。不,他比自己更小,更无助。
“别怕……以后……跟着我吧。”阿阮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孩子枯黄打结的头发,动作有些笨拙,却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我……我也一个人。我们一起走,往南走,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
孩子从布老虎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终于,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抓住了阿阮那同样粗糙、布满冻疮和伤口的手指。
冰冷的小手,带着微微的颤抖,却有着奇异的、微弱的力量。
阿阮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她用力回握住那只小手,仿佛握住了黑暗中,最后一缕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在这绝望的、似乎看不到尽头的长夜里,两个同样渺小、同样伤痕累累的灵魂,在冰冷的岩缝深处,相遇了。或许,他们依旧弱小,依旧前路未卜,但至少此刻,他们不再是一个人了。
薪火未绝。哪怕是最微弱的一点火星,在传递的那一刻,也拥有了照亮彼此、温暖彼此的可能。而这,或许便是这崩坏世界里,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希望。
岩缝外,山风依旧凛冽,夜色依旧深沉。但岩缝内,那一大一小两个紧紧依偎的身影,仿佛为这无尽寒夜,注入了一丝微不足道、却无比坚韧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