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显示器(2/2)
正讨论着显像管的磁场,夏先生的办事员来请。
三人来到夏先生的办公室,夏先生给三人倒了一杯茶。
“小钱、小诸葛、小吕,显示控制芯片做完了,恭喜你们!”
吕辰三人受宠若惊,连忙正襟危坐。
夏先生又道:“有了键盘输入、有了字符显示器、还有编程机,我们就有了建设昆仑1机的工具,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
他顿了顿:“今天喊你们三人来,是有一个问题,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吕辰心中紧张起来:“夏先生请讲!”
“键盘有了,字符显示器有了,编程机也有了,昆仑-0机的生产就要提上日程。”
吕辰小心道:“昆仑-0的小型科研机,定型了?”
夏先生点点头:“定型了,型号KJ-0A,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小型机出来了,分布式辅助电路设计系统就要开始建设阶段,这个系统是给你们设计组用的,你们有什么想法。”
吕辰三人对视一眼。
过了两秒,吕辰放下茶杯:“夏先生,其实,最近我也在想一个问题。156厂那边要生产KJ-0A了,以后各单位都会有自己的机器。但有些单位一台可能不够用,所以我琢磨着,能不能两台机器共用一台存储柜,组成一个小系统?算力翻倍,大家就不用排队了。”
夏先生点点头:“这个想法,跟咱们会上说的分布式系统是一个思路。两台机器加一个存储柜,就是分布式系统的最小规模。如果需求大,可以申请两台,自己组网。”
吕辰顺着往下说:“两台能组网,那七八台呢?比如说二十五研究院的雷达站,要处理几十个通道的信号,一台机器算不过来,七八台并联,每台负责几个通道,最后把数据汇总。这不就是……一个专用的计算集群?”
夏先生笑了:“你这个比喻很形象。雷达站确实需要这种算力。七八台机器并联,共享一个大存储柜,每台算一部分,最后合并结果。这就是分布式集群,多台小机器拼成一台大机器用。”
吕辰想了想,又问:“夏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可能不成熟。昆仑-1的算力比昆仑-0强那么多,造出来之后,放哪儿用?如果只放在一个单位,其他单位用不上,是不是有点浪费?”
夏先生端着茶杯,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吕辰说:“我在想,能不能让全国的KJ-0A都连到昆仑-1上?各地的科研人员在自己的终端上提交任务,昆仑-1统一调度,算完了把结果传回去。这样,一台昆仑-1的算力,全国都能用上。这不就是……一个全国性的计算网络?”
他说完,自己也笑了:“我就是瞎琢磨,可能想得太远了。”
夏先生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瞎琢磨’,琢磨到点子上了。”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两个图。
第一个图:几个方块围着一个大方块,线从大方块连到每个小方块。
“这是你说的雷达站方案,七八台机器并联,共享存储。这叫分布式集群,多台小机器拼成一台大机器。算力是叠加的,每台都在干活。”
他又画了第二个图:一个大方块在中间,周围一圈小方块,线从每个小方块连到大方块,但小方块之间没有连线。
“这是你说的全国网络方案。各地的KJ-0A是终端,昆仑-1是主机。终端提交任务,主机计算,结果传回终端。这叫主从式网络,算力集中在主机,终端只负责输入输出。”
他放下铅笔,看着吕辰:“这两个方案,对通信协议的要求完全不一样。”
吕辰凑过去看:“哪里不一样?”
夏先生指着第一张图:“分布式集群,机器之间要频繁交换数据。A机算了一半,要传给B机接着算。所以协议要支持对等通信,任何两台机器之间都能直接传数据。地址空间不用太大,七八个节点就够了。但要求低延迟、高带宽,不然机器都在等数据,算力叠加不起来。”
他的手指移到第二张图:“全国网络,终端之间不用通信,每个终端只跟主机通信。所以协议只要支持星型拓扑就够了,主机在中心,终端在四周。但地址空间要大,几十个、上百个节点都得能区分。而且要考虑流量控制,几十个终端同时提交任务,主机扛不扛得住?任务怎么排队?结果怎么返回?”
他抬起头,目光有些凝重:“你说得对,这不是一回事。分布式集群的协议,解决不了全国网络的问题。”
吕辰点点头:“我就是好奇。那是不是得两套协议?一套给分布式集群用,一套给全国网络用?”
夏先生想了想:“不一定。可以在同一套协议框架里,定义不同的工作模式。点对点模式给集群用,主从模式给网络用。但……”他皱了皱眉,“现在的协议,连点对点都没做完,更别说主从了。”
他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个问题,得找理论组一起讨论。陈教授他们一直在研究网络,苏联的文献里提过类似的想法。你说得对,昆仑-1的算力不能只放在一个地方,得让全国的科研单位都能用上。”
吕辰笑道:“我就是随口一说,具体怎么做,还得夏先生您和陈教授他们定。”
夏先生摆摆手:“你这个‘随口一说’,把两个不同层次的问题分清楚了。有些人会把它们混在一起,越想越乱。你能分清楚,说明你想透了。”
吕辰三人从用户角度,对分布式电路设计辅助系统提了一些要求,然后才离开。
回程的路上,风雪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嘎吱嘎吱地响。
诸葛彪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
“吕辰,你说的这个全国网络,要是真能成,那以后搞科研的人可省事了。我在想,到时候大家在自的办公室里,往KJ-0A里插一张卡片,敲几个键,就能调昆仑-1的算力。不用往京城跑,不用排队等机器,不用把数据录在磁带上扛过去。”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兴奋:“这不就是……坐在家里干活?”
钱兰从前座回过头来,表情却没那么轻松。
“想法是好,但问题也多。”她提出难题,“通信靠什么?现在的电话线,通话都经常断断续续,传数据能稳吗?一个计算任务跑几个小时,中间断一次,全白干。”
吕辰点点头:“邮电部那边一直在搞载波通信,理论上能在电话线上同时传语音和数据。技术不成熟,但方向对。”
钱兰又竖起一根手指:“就算线的问题能解决,数据格式呢?昆仑-1用的是二进制,终端这边是键盘输入的助记符,中间要有个翻译的过程。这个翻译程序放在哪儿?放在终端,终端的存储芯片装不下;放在主机,主机忙的时候顾不上。”
诸葛彪插了一句:“那就在中间加一个‘翻译机’,专门干这个活。终端把助记符发过去,翻译机转成二进制,再发给昆仑-1。反过来也一样。”
钱兰看了他一眼,没反驳,但也没点头。
她又问了一个难题:“保密问题怎么解决?星河计划那么多涉密项目,数据在电话线上跑,万一被人窃听了怎么办?”
车里安静了几秒,连两名战士都紧张起来。
吕辰想了想,说:“加密。数据在终端先加密,到了主机再解密。加密算法不用太复杂,能防住普通监听就行。真正的高等级涉密项目,还是走专线、专人押送数据。”
钱兰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问题,”她的声音低下来,“诸葛彪说的‘翻译机’,如果真要做,本质上就是一台专用的通信处理机。这活儿,最后还不是落到咱们集成电路实验室头上?”
诸葛彪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钱师姐,你这是提前心疼自己啊。”
钱兰瞪了他一眼:“我是心疼你。到时候你画版图画到手抽筋,别来找我借人。”
诸葛彪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车子碾过一个坑,颠了一下,风雪打在车窗上,沙沙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诸葛彪又开口了,这次声音轻了很多,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们说,要是真有那么一天,秦教授在西军电,汪传志在鞍钢,两个人各有一台KJ-0A,晚上十二点,昆仑-1开放,我们同时拨号上去,它那边怎么分?谁的活先算,谁的活后算?”
吕辰想了想,说:“那就定个规矩。谁先连上谁先用,后面的排队。排队的时候,终端上显示‘您排在第二位,预计等待15分钟’。等轮到你了,机器‘叮’一声,你这边开始算。”
诸葛彪眼睛亮了:“那要是排在第一位的那个人,算到一半停电了呢?”
“那就保存进度,等他下次上线接着算。”吕辰说,“不能让人家白等半天,最后一无所获。”
钱兰也接了一句:“还要设一个‘最高优先级’。有些任务是生产线上等着用的,耽误一分钟就是几吨废钢。这种任务插进来,应该能排到最前面。”
诸葛彪笑了:“那这就不只是计算网络了,这是计算调度系统啊。”
“对。”吕辰说,“就是调度。昆仑-1是算力中心,KJ-0A是终端,中间加一个调度器,管排队、管优先级、管断点续算。这套系统要是能跑通。”
“那就是全国的科研单位,共用一台超级计算机。”诸葛彪把话接过去,声音里有一种压不住的激动。
钱兰没说话,但也没反驳。
过了一会儿,诸葛彪突然嘿嘿笑了起来。
车上人都一脸惊奇的看着他:“怎么着?发噫症了?”
诸葛彪嘿嘿道:“钱师组、吕辰,你们想想,这昆仑1白天肯定是要用来算实时任务的,算力会在晚上开放,如果秦教授有一台KJ-0A,每到晚上12点,他就守在KJ-0A前,拨号访问昆仑1,你们说说,这像什么?”
吕辰想想一脸严肃的秦教授,深夜在小黑屋里访问昆仑1的场景,不自禁抖了一下,捶了诸葛彪一下:“你竟敢说秦教授是地下党,当心他来找你麻烦!”
说完车上的人都笑了起来。
车窗外,风雪渐渐小了。
远处的天际,隐隐透出一线灰白。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密电码,一长一短,一短一长,消失在1966年冬天北京的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