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逻辑的矿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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鞍钢用的是“恒定功率”升温,简单粗暴,但温度过冲大。
他在黑板上画了两条曲线,一条陡峭但有尖峰,一条平缓但时间长。
“两种思路,各有优劣。”他指着曲线说,“首钢的方案精度高,但逻辑复杂,需要三个比较器、一个定时器、一个状态机。鞍钢的方案简单,但温度过冲大,对某些钢材不合适。”
李师兄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两条曲线
“首钢方案:精度优先。鞍钢方案:速度优先。”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通用模块能不能同时支持两种模式?让用户自己选。”
吕辰想了想,在笔记本上写下:“升温控制模块支持‘三段式’和‘恒定功率’两种模式,可配置。建议硬件支持多路比较器、可编程状态机。”
旁边有人举手:“如果两种模式都不够用呢?用户想自定义升温曲线怎么办?”
吕辰又加了一行:“预留‘自定义曲线’接口,用户可自行设定升温速率和保温点。”
讨论持续了十几分钟,最后定下来的方案写了满满一页纸。
李师兄把结论抄在黑板上,让大家各自记下来,然后散了,回去继续看图纸。
旁边的微程序编写室,是另一个战场。
分析大厅的人写的是“伪代码”,不是计算机能直接识别的指令,而是人类能读懂的逻辑步骤。
比如:
步骤1:读入温度传感器信号
步骤2:与设定值(1500度)比较
步骤3:如果高于设定值,跳转到步骤4;否则跳转到步骤5
步骤4:输出“切断加热”信号,启动定时器
步骤5:等待10秒
步骤6:再读一次
步骤7:如果仍然高于设定值,输出“报警”信号
这个“伪代码”,分析人员能看懂,但计算机不认识。
微程序编写室的人,负责把这个“伪代码”翻译成编程机能识别的“汇编语言”,然后编译成机器码,最后打在二维卡上。
四五个编程机一字排开,每台前面坐着一个人。
有的在翻分析人员送来的笔记本,有的在键盘上敲指令,有的在调试,有的在打孔。
编程机连着二维卡打孔机,嗡嗡地响。
操作员把一张空白卡片塞进去,机器“咔嗒咔嗒”地打孔,打完一张,弹出来,放进旁边的盒子里。
盒子分两种,一种是“待校验”,一种是“已通过”。
校验是双人制,一个人打孔,另一个人在另一台机器上读卡,确认打孔内容和源程序一致。
不一致的,重新打。
吕辰走到校验台前,随手拿起一张刚打好的卡片,插进读卡机,屏幕上逐行显示读出的指令。
他对照着旁边的源程序,一行一行地核对,看到第三行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这里,地址码少了一位。”他把卡片抽出来,递给操作员,“重打。”
操作员接过去,翻出源程序对照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重新开始打孔。
每天下班前,当天的二维卡会被送到“存档室”,按产线分类,放进专门的柜子里。
每条产线一个抽屉,抽屉上贴着标签。
鞍钢热轧线、包钢冷轧线、首钢热处理线……
抽屉里还放着一张“目录卡”,记录着每个模块的编号、名称、版本号、存放位置。
翻目录卡,就能找到对应的二维卡和图纸。
吕辰等人三班倒,不分昼夜地接力。
白天,主力人员在分析大厅看图纸,微程序编写室满员运转。
绘图桌上堆满了图纸,每个人面前都摊着好几摞,红蓝铅笔的笔尖磨秃了一根又一根。
有人站起来去削铅笔,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的铅笔还握在指间,图纸上画着半圈的红线。
吕辰有时候会去叫醒他们,但更多时候是让他们睡。
实在撑不住了,身体比意志更诚实。
晚上值夜班的人接班,人少了,但活不停。
夜班的主要任务是“整理”和“验证”,把白天发现的逻辑模块整理成标准格式,或者把白天打好的二维卡插到读卡机上跑一遍,确认没有语法错误。
凌晨最安静的时候。
整栋楼都沉在黑暗里,只有这个大厅还亮着灯。
有人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铅笔,图纸上压着胳膊肘,压出一道褶子。
有人站在窗前抽烟,看着远处轧钢厂的灯火,那灯火通明,像另一座不夜城。
有人还在翻图纸,放大镜的灯光在图纸上移来移去,像一只萤火虫,在逻辑的森林里寻找路径。
早上八点,夜班的人把交接本交给白班的人。
本子上写着:昨晚验证了17张卡,全部通过;发现一个问题,某模块的逻辑步骤有歧义,已标注,请白班确认。
白班的人接过本子,坐下来,继续干。
没有计算机辅助设计,只有放大镜、铅笔、图纸。
没有自动化测试,只有人工核对、双人校验。
没有项目管理软件,只有交接本、档案柜、墙上贴的进度表。
但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他们开始做工业计算机了。
吕辰有时候会站在门口,看着大厅里那些埋头苦干的人,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这些人里,有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有刚毕业没几年的年轻人,有从车间抽上来的老师傅。
他们不懂芯片,不懂汇编,甚至有些人连计算机都没见过。
但他们懂逻辑,懂温度到了要切断电源、压力超了要启动泄压阀、钢板到位了才能启动轧机。
这些东西,在“掐丝珐琅”控制柜里,是用继电器、接触器、计时器搭出来的。
现在,他们要把它变成微程序。
自动化控制中心的人不需要知道芯片怎么做,就能写出微程序。
因为他们写的不是“芯片指令”,而是“逻辑步骤”。
这些步骤,用继电器能搭,用微程序也能写。
他们不懂芯片,但他们懂逻辑。
这就是芯片还没设计出来、微程序库就要建立的的根本原因。
吕辰面对的是130条产线的控制柜电路图,做的不是“设计芯片”,而是“提炼逻辑”。
每看懂一张图,就能写出几十条甚至上百条“逻辑步骤”。
看懂一个升温控制电路,就提炼出“升温控制模块”,写成几十条逻辑步骤。
看懂一个连锁保护电路,就提炼出“连锁保护模块”。
看懂一个顺序控制电路,就提炼出“顺序控制模块”。
130多条产线,每一条都有几十个甚至上百个“控制回路”。
每个回路都能提炼出一段逻辑。
他们已经写出来上万条微程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