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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昆仑1奠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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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年5月31日,戊申猴年,端午。

宜破土,宜动工。

天还没亮,吕辰就被布谷鸟叫醒了。

那鸟不知歇在哪棵树上,一声一声,不急不慢,像老钟的摆。

他躺了一会儿,听小吕晓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娄晓娥的一只手搭在他胸口,手指微凉。

他轻轻把那只手挪开,下了床。

厨房里,陈婶已经在忙活了。

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粽叶的清香弥漫了整个屋子。

案板上摆着几捆马莲草,泡在水里,软塌塌的,散发着草木的清香。

“婶儿,这么早?”吕辰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煮着二十来个粽子,红枣从粽叶缝隙里透出暗红的颜色。

“今天端午,你们带几个路上吃。”陈婶用笊篱捞了六个粽子,装进一个搪瓷盆里,又用笼布盖上,“趁热吃,凉了糯米硬,对胃不好。”

吕辰端过盆,拿了烫得他嘶了一声。

吃了两个,又洗漱了一番。

从兜里掏出一把梳子,把头发又拢了拢,然后拎起帆布包,推门出去。

巷口,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已经停在那里。

李怀德坐在副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手里夹着一支烟,正往外吐烟雾。

他今天也穿了一身新中山装,藏蓝色,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锃亮。

“小吕,上车。”他弹了弹烟灰,把烟掐灭。

吕辰拉开后车门,坐进去。

后座上已经坐了一个人,周主任穿着一身军装,肩章上的星星擦得锃亮。

他手里拿着一个黑皮本子,本子旁边搁着一支钢笔,笔帽拧开了,随时准备记。

“周主任。”

“小吕。”周主任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今天精神。”

车子发动,驶出巷口,往北开。

晨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艾草的苦香、粽叶的清香、还有远处河滩上烧纸钱留下的烟火味。

路两边的槐树已经绿透了,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车子拐进中关村,远远就看见计算机所那栋灰砖楼。

楼前已经停满了车,吉普、伏尔加、军用卡车,把院子塞得满满当当。

门口站着两排持枪卫兵,比平时多了三倍,荷枪实弹,表情严肃。

警戒线从门口一直拉到路边,所有车辆和人员都要接受检查。

卫兵上前,检查了证件,又探头看了看车里的人,确认无误,才挥手放行。

车子开进院子,在主楼前停下。

吕辰下车,环顾四周。

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有的穿着中山装,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工装,但每个人的表情都一样,郑重。

他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计算机所的陈高工站在主楼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睛

长光所的王先生站在台阶

两个人正低着头,对着一张图纸指指点点,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半导所的王守仁站在柱子旁边,手里夹着一支烟,正慢慢地抽着。

他今天也穿了一身新衣服,深灰色的中山装,料子很好,但领口处有一块不太明显的褶皱,大概是从箱子里刚拿出来的。

设计院的陈教授站在人群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正在翻看什么。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但衣服熨得很平整,每一条褶子都笔直。

“走吧,先上楼。”李怀德在前面招呼。

一行人进了主楼,沿着楼梯上到二楼。

大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七八十个人。长条桌摆成回字形,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每个位置前放着一个军绿色的文件夹、一支铅笔、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已经泡好了茶,茶叶梗浮在水面上,散发出一股茉莉花香。

主席台上,名牌已经摆好。

钱先生、夏先生、王先生、刘星海教授、梁先生,五个人,端端正正。

吕辰在靠后的位置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周主任坐在他旁边,把黑皮本子摊在桌上,钢笔搁在本子旁边,笔帽拧开了。

陆陆续续,人越来越多。

到八点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一百二三十人。

昆仑工程各参与方的代表,星河计划在京成员单位的代表,军方工程队的负责人,计算机所的技术骨干,全部到齐。

烟味和茶叶在空气里弥漫。

八点整,刘星海教授站起来,敲了敲桌子。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今天,是昆仑1机土建工程启动的日子。”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按照议程,先请梁先生的高足,张工程师,为大家讲解机房设计方案。”

掌声响起来。

张工程师从台下站起来,走到主席台前。

他四十出头,瘦高个,戴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他的手指细长,指节分明,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势,像在空气中画图。

他走到蓝图前面,站定。

主席台后方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设计蓝图,足有两米见方,硫酸纸,墨线描得工工整整。

图上画着机房的剖面图,地下一层、地上一层、屋顶,每一层的尺寸、标高、材料都标得清清楚楚。

线条流畅,标注工整,像一幅工笔画。

张工程师站在蓝图前,沉默了两秒。

“各位,这张图上画的,不是一间普通的机房。”

他的声音娓娓道来,带着文人特有的典雅,像是在说一个古老的故事。

“这是中国第一台大型向量运算系统,昆仑1机的‘家’。建筑是阶级斗争的见证,那么这座机房,就是中国计算事业的序章。”

他转过身,用一支细长的金属棒点着蓝图。

“它要坚固,要实用,要美。坚固是根本,实用是目的,美是尊严。”

金属棒指向地下一层。

“计算机怕振动。振动来自地面、来自风、来自附近铁路上的火车。”

他顿了顿,金属棒在蓝图上画了一个小圈。

“宋人《营造法式》讲‘筑基’,要‘深及硬土,夯之坚实’。我们借鉴了这个思路,地基挖至岩层,浇两米厚钢筋混凝土底板。”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

“但光硬不够,还要柔。中国传统木构‘墙倒屋不塌’,靠的是榫卯的柔性连接。所以我们在地板和底板之间加了弹簧隔振器,不是硬碰硬,是以柔克刚。”

金属棒移到地上一层。

“机柜是真正的骨架,墙只是围护。35台机柜,七乘五矩阵排列,像军队,像棋局。如果说应县木塔是‘千年前的钢结构’,今天的机房,也可以说是‘钢结构的当代塔’。”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激动,但语速依然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金属棒指向屋顶。

“层高五米。不是浪费,是为了‘气’。工程师要在里面思考、调试、创造,空间不能压抑。古人建阁藏书,必求高敞,防潮、防火、防闷。计算机的‘家’,也一样。”

他放下金属棒,转过身,看着台下。

“宋人有‘格物致知’的说法。我们这座机房,也要‘格’三样东西。”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温度。恒温22度,正负不超过半度。”

“第二,湿度。恒湿45%,正负不超过5%。”

“第三,洁净。每立方英尺空气中,大于0.5微米的颗粒不超过10万个。”

他放下手,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恒温、恒湿、洁净这三样,是计算机的‘呼吸’。我们看不见,但它们决定了机器能不能活、能活多久。”

他重新拿起金属棒,指向蓝图上的动力中心。

“《考工记》说,筑要‘坚固、实用、美观’。美观可以往后放,坚固和实用,一分都不能让。”

“电是计算机的‘粮食’。双路市电,一路来自西城变电站,一路来自东城变电站。哪一路断了,另一路无缝切换。市电全断,柴油发电机八秒启动。发电机启动之前,飞轮储能系统顶上,响应时间三毫秒。”

金属棒指向机柜上方的金属网。

“磁是计算机的‘噪音’。车间里的大电机、电焊机,都会产生电磁干扰。我们用铜网把整个机房包起来,像给计算机穿了一件铜铠甲,替它挡住电磁干扰。”

金属棒指向墙上的红色管道。

“火是计算机的‘天敌’。氮气灭火系统,一旦着火,三十秒内把氧气浓度降到百分之十二以下,火自己就灭了。没有水,没有粉末,不伤机器。古代藏书楼最怕火,所以天一阁的建造者范钦在阁前挖了一个水池。我们这间机房,就是计算机的‘天一阁’。”

他的金属棒悬在蓝图上方,停了两秒。

然后他放下金属棒,转过身,看着台下。

“建筑师的职责,是为人类创造适宜的环境。我们工程师的职责,是为机器创造适宜的环境。”

他退后一步,声音提高了一些。

“昆仑1机,不是一台放在桌子上的小机器。它是一头巨兽,需要它的巢穴。这个巢穴,就是这张蓝图上的每一根桩、每一道梁、每一块砖、每一根线。”

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缓慢而庄重。

“同志们,今天我们在这里,是为中国的计算机建一个家。50年后、100年后,当人们回头看,他们会记得这座机房,会记得1968年,有一群人,在这里为中国的计算事业打下了第一根桩。”

台下掌声响起来,像潮水一样,从人群最前面涌起来,一路往后推,最后填满了整个会议室。

吕辰坐在后排,用力拍着手,掌心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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