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张忠志：四度更名，三朝叛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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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史之乱幕，大唐国力损耗大半，中央府库空虚，精锐军队死伤惨重，完全没有实力清剿盘踞河北的安史旧将。朝廷只能采取姑息招抚政策，承认降将现有地盘兵权，换取河北短暂安定，河朔三镇割据的格局就此奠定。
张忠志献上五州归附，又助官军剿灭史朝义，是降将中实力最强、主动归顺最早的一位，唐代宗对他格外优待，接连下发数道封赏诏令。首先升他为开府仪同三司、检校礼部尚书、恒州刺史，实封二百户；将恒州镇军定名成德军，直接拜他为首任成德节度使；最为隆重的恩典，是赐予皇室国姓李氏，正式更名李宝臣。
“宝臣”二字，是皇帝亲自选取，寓意他从此做大唐宝贵忠臣，放下过往叛逆行径，守护河北疆土。至此，张忠志走完姓名变迁全程：少年养子名张忠志，追随安禄山改名安忠志，归顺大唐赐名李宝臣，一生三姓四名，成为历史上罕见的多次更名藩帅。朝廷还特意颁发免死铁券，白纸黑字写明，只要不主动起兵谋反，可赦免其所有过往罪责，子孙亦能承袭恩惠，金银绸缎、良田宅邸赏赐不计其数。
没过多久，李宝臣又顺势拿下沧州，领地扩张为恒、定、易、赵、深、冀、沧七州，麾下步兵五万，战马五千匹，甲仗精良，粮草充盈，军力冠绝河朔所有藩镇。彼时河朔三大势力分别是魏博田承嗣、幽州卢龙李怀仙、成德李宝臣，合称河朔三镇，其中成德军地盘富庶、兵力强悍，三镇之中实力居首。
名义上，李宝臣是大唐成德节度使，听命于长安天子，可实际管辖之中，他早已是恒州地界不受管控的土皇帝。成德镇内部所有官吏，从州县长官到军中副将，全部由李宝臣自行选拔任命，从不上报吏部等候朝廷指派；七州境内所有赋税、田租、盐铁收益，尽数留作藩镇军用，从不向长安输送分毫；境内律法、政令全部由节度使府自行制定，大唐中央颁布的法令，在成德常常形同虚设。
为稳固割据根基，李宝臣对内推行一套完整的治理政策，一手抓军备，一手安民治地，并非只会打仗的莽夫。
军备层面，他大肆收纳四方亡命勇士，扩充军队规模，常年操练甲兵，打造刀枪弓弩，修缮各处关隘城池。永泰二年，滹沱河爆发特大洪水，恒州城墙大面积坍塌，李宝臣借治水修复城垣的机会，大肆扩建恒州城池，修筑三道城防，内层牙城作为节度使府衙，外郭周长二十四里，城墙加高加厚，护城河拓宽加深，防御规格堪比型都城，如今正定古城残存的唐代城基，便是当年他主持修建而成。
民生治理方面，他减免境内苛捐杂税，安抚战乱流离百姓，组织人手疏通河道、修筑堤坝，抵御水旱灾害。大历二年，恒州全境遭遇特大旱灾，田地干裂，庄稼枯死，百姓颗粒无收。李宝臣听闻平山自觉禅师修行高深，精通祈雨祭祀，亲自骑马进山拜访，恳请禅师入城设坛祈雨。降雨应验之后，他出资修建大悲寺，铸造巨型观音铜像，安抚民心，留存至今的大唐清河郡王纪功载政之颂碑（风动碑），完整记载了他治水、减税、救济灾民的种种举措，是实打实留存至今的一手史料，客观记录他治理恒州的惠民功绩。
除此之外，他推崇佛教，出资修缮境内古寺，每逢灾年开仓放粮，收容战乱孤儿流民。抛开藩镇割据、对抗朝廷的立场，单论地方治理，李宝臣治下的恒州，在战后满目疮痍的河北，算得上百姓安居乐业的一方乐土。
对外交际上，李宝臣深谙抱团自保之道，主动与另外两镇缔结盟约，互通婚姻，构建河朔藩镇利益共同体。魏博节度使田承嗣性格凶狠，时常觊觎邻镇土地，李宝臣将弟弟李宝正送往魏博，迎娶田承嗣女儿，以联姻绑定两镇关系；同时与幽州朱滔交好，三方约定，无论朝廷征召或是互相攻伐，三镇彼此支援，绝不单独归顺朝廷，以此抗衡长安中央的管控。
朝廷并非看不出河朔三镇抱团割据的隐患，却始终无力征讨，只能不断加官进爵笼络李宝臣。唐代宗时期，他先后升任左仆射、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赵国公，后进封陇西郡王；唐德宗登基，再加拜司空、太子太傅，官职爵位堆到极致，朝堂一品重臣的头衔，尽数加在这位昔日安史叛将身上。
大历十三年，还发生一件颇为有趣的事，足以体现李宝臣不受束缚的性子。他忽然上书唐代宗，声称自己不习惯李氏国姓，请求准许改回原姓张。皇帝不愿激化矛盾，大度应允。可仅仅半年之后，他又觉得皇室国姓是无上荣耀，再次上书，乞求皇帝重新赐姓李，朝廷再度同意。反复改姓一事，后世读史之人大多啼笑皆非，也侧面印证这名奚族出身的武夫，没有中原世家根深蒂固的姓氏礼制观念，行事全凭自身喜好，不受世俗规矩束缚。
虽表面接受朝廷所有封赏礼遇，李宝臣私下对长安派来的官员、宦官十分轻慢。一次朝廷派遣宦官马承倩携带绸缎丝帛前往恒州慰劳，赏赐规格不算丰厚，李宝臣心中不满。送别之时，他当众把朝廷赏赐的绸缎扔在路边，言语讥讽宦官，丝毫不给朝廷颜面。马承倩回京后向皇帝哭诉，可唐代宗只能隐忍，不敢发兵问责，足见彼时中央对成德藩镇的制衡力微弱到何种地步。
手握七州沃土、五万精兵，官至郡王三公，内外百姓安定，盟友环绕，彼时的李宝臣，人生走到最鼎盛的阶段。可人心难测，富贵兵权会滋生无尽猜忌，晚年的他性情大变，曾经豁达勇猛的边将，慢慢变得多疑嗜杀，亲手摧毁自己数十年打下的根基。
人到晚年，李宝臣最忧心一件事：自己百年之后，儿子李惟岳资历浅薄，年纪尚轻，麾下跟随自己南征北战的猛将个个军功卓着、手握兵权，一旦自己离世，儿子根本无法压制这些元老将领，成德藩镇基业大概率会被老将夺走。
这份担忧日复一日缠绕着他，猜忌之心越来越重，认定唯有除掉所有功勋老将，才能保障儿子安稳承袭节度使位置。他眼中的得力干将、安史之乱并肩作战的兄弟，全部变成威胁子嗣传承的潜在敌人。
他挑选的清算对象，全是成德军内战功顶尖、威望极高的核心将领，其中包括：张孝忠、康日知、王武俊、李献诚等人。只是张孝忠、康日知提前察觉李宝臣的杀机，借口驻守边境，长期远离恒州治所，侥幸逃过屠戮；留在城内毫无防备的将领，则接连惨遭毒手。
李宝臣设下圈套，以赏赐官职、宴席聚会为由，分批召唤诸将入城。但凡前来赴宴的老将，当场拿下斩杀，牵连家中亲族，家产尽数抄没。短短数年，成德军内数十名开国猛将死于他的猜忌屠刀之下，军营之中人人自危，将士私下人心涣散，昔日铁板一块的成德军，内部裂痕越来越深。
心腹裨将王武俊，早年受李宝臣指派斩杀叛军辛万宝，是辅佐他归唐的头号功臣，两人相交数十年，李宝臣起初十分信任他。可随着王武俊军功日益厚重，麾下兵马精锐，李宝臣渐渐对他生出忌惮，多次暗中派人监视，言语处处试探，王武俊时时刻刻活在死亡阴影里，心中怨恨越积越深，默默隐忍，等待复仇时机。
除屠戮将领外，晚年的李宝臣沉迷方士丹药，妄想求得长生不老之术。四方术士涌入恒州节度使府，炼制各类金石丹药，他常年服用，身体日渐亏损，性情愈发暴躁易怒，一点事便动辄杀人，府中侍从、幕僚稍有不慎便获重罪，恒州幕府人人惶恐度日。
建中元年，李宝臣丹药中毒，身体急剧衰败，四肢浮肿，精神恍惚，无法正常处理军政事务。他自知时日无多，抓紧安排身后事，强行上表朝廷，请求册封儿子李惟岳承袭成德节度使之位。按照河朔藩镇潜规则，以往藩帅离世，朝廷大多会同意子嗣世袭，维持河北安稳，李宝臣笃定唐德宗会妥协。
可彼时唐德宗刚刚登基，立志削弱藩镇割据势力，重塑中央权威，不愿再放任藩镇世袭罔替，看到李宝臣求世袭的奏疏后，明确搁置不予批复，双方矛盾悄然激化。
建中二年正月，六十四岁的李宝臣（张忠志）丹药毒发，病逝于恒州节度使牙城之内。消息传至长安，唐德宗象征性为他废朝三日，追赠太傅，给予极高丧葬礼遇，可唯独不肯答应李惟岳承袭节度使之位，下诏命令李惟岳护送父亲灵柩返回京城，另派朝臣接管成德军军政。
长安的强硬态度，彻底引爆河朔矛盾。李惟岳不愿交出父辈打下的地盘，联合魏博、幽州藩镇起兵对抗朝廷，河朔战火再度燃起。
曾经被李宝臣猜忌打压、侥幸存活的王武俊，趁机起兵反叛，斩杀李惟岳，瓜分成德地盘，延续数十年的李氏成德基业，短短一年便分崩离析，完美印证了李宝臣晚年屠戮功臣、猜忌心腹埋下的致命祸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