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令狐绹:持衡十载,进退浮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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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李商隐多次想要谋求长安朝廷内的职位,数次主动拜谒令狐绹,写诗陈情,希望能够得到旧友的援引。令狐绹内心的芥蒂始终无法消解,始终没有给李商隐关键的提携。李商隐一生沉沦下僚,辗转各个藩镇幕府,郁郁不得志,后世不少文人,为此把令狐绹打上心胸狭隘、公报私仇的标签。
客观来讲,晚唐党争的大环境之下,这件事情很难简单分出绝对对错。令狐绹站在家族和牛党的立场,无法接受知己故交转头联姻敌对阵营。可站在李商隐角度,婚姻是个人选择,他并不想深陷党争漩涡。千年过去,二人之间的纠葛,也成了晚唐士大夫圈子一个极具代表性的缩影。
而令狐绹家中,还有一件令他饱受朝野非议的麻烦,就是自己的儿子令狐滈。
令狐滈并没有考取很高的功名,没有朝廷授予的重要官职,可仗着父亲当朝宰相的权势,在京城呼风唤雨。结交各路官员,插手科举选拔,收受贿赂,很多想要谋求仕途晋升的人,争相奔走于他的门下。京城民间,送给他一个外号,叫做“白衣宰相”,意思是没有官袍,却拥有堪比宰相的影响力。
弹劾令狐滈的奏章,源源不断送到宣宗面前。面对自己儿子惹出来的风波,令狐绹的处理并不光彩。他多次进行遮掩包庇,没有严加管束子弟。这也成为令狐绹一生当中洗不掉的污点。即便他本人为官算不上贪腐,可子弟借着他的权力祸乱官场,朝野对他的质疑便从来没有停止。
唐宣宗心里对此心知肚明,但念及令狐绹多年谨慎辅佐,没有因此彻底罢免他,只是时不时敲打提醒。
十年宰相岁月,令狐绹就这样,一边在帝王严苛的目光下小心周旋,一边调和朝堂各方矛盾,一边又要承受来自家族子弟带来的种种非议。他算不上一代名相,却实实在在撑起了宣宗时代后期的朝堂运转。
##第三章帝崩储乱离京阙,辗转藩镇渡浮沉
大中十三年,八月,唐宣宗重病垂危。
这位被称作小太宗的帝王,一生迷信丹药,常年服食,身体被丹药毒性慢慢掏空。到了生命最后的时刻,宣宗没有公开册立太子。内心之中,他更偏爱夔王李滋,想要立夔王继承大统。于是病重之时,宣宗秘密召见令狐绹等少数几位大臣,嘱托想要扶持夔王继位。
但是这件事,属于帝王临终的私下口谕,并没有公开颁下正式诏书。皇宫之内,掌握禁军的宦官集团,有自己的算盘。宦官看中的,是更容易操控的郓王李温,也就是后来的唐懿宗。
等到宣宗驾崩,巨大的权力真空瞬间出现。手握神策军的宦官,直接动用武力,拥立郓王李温登基,即唐懿宗。先帝私下想要立夔王的意愿,直接被搁置一旁。
令狐绹作为接受过宣宗临终嘱托的宰相,处境瞬间变得无比尴尬。新皇帝已经由宦官拥立坐上龙椅,木已成舟。他一个外朝宰相,手上没有兵权,根本无力去对抗宦官,强行改立夔王。只能承认既成事实,侍奉新君。
可这份“曾经支持夔王”的旧账,已经记下。唐懿宗登基之初,还暂时保留令狐绹司空的高位,可信任已经不复存在。仅仅几个月之后,令狐绹便被解除宰相职务,授检校司徒、同平章事,外放河中节度使。十年宰相生涯,就此画上句号。
同平章事这个头衔还保留,代表依旧享有宰相的荣誉,可不再执掌中央朝政,意味着正式离开权力中枢。
离开长安之后,令狐绹开启了辗转四方藩镇的后半生。先是河中,之后改任宣武节度使,再迁淮南节度使。淮南是富庶重镇,手握重兵,管辖江淮大片土地。
离开了皇帝近前那如履薄冰的环境,到了地方,令狐绹总算不用再日日面对帝王的猜忌。可晚唐的地方,同样是危机四伏。藩镇内部矛盾重重,底层百姓困苦,社会矛盾不断积攒,巨大的风暴正在江淮大地悄然酝酿。
咸通九年,一场震动天下的起义,在徐州爆发,这就是庞勋之乱。
戍守桂林的徐州士兵,戍期早已届满,却被官府一再拖延,不许还乡。愤怒的士兵推举庞勋为首领,自行北归,一路攻城略地,沿途大量受苦百姓纷纷加入队伍,叛乱迅速扩大,兵锋席卷江淮数州,直接威胁到东南财赋重地。
东南是大唐财政赋税的命脉所在,朝廷大为震动。此时令狐绹正担任淮南节度使,朝廷下诏,任命令狐绹为徐州南面招讨使,负责指挥南线军队,围剿庞勋的起义军。
一生久在朝堂,擅长文书政务、朝堂博弈的令狐绹,并不擅长行军打仗。面对庞勋这支悍勇的队伍,他犯了一个致命错误。庞勋势力强盛之后,假意派出使者,向令狐绹求和,放出愿意接受朝廷招降的信号。
令狐绹信以为真,打算用安抚招降的方式平息战乱,没有抓紧时机调集兵力主动进攻。庞勋借着谈判的幌子,争取时间休整部队,伺机发动突袭。唐军南线部队猝不及防,遭到大败,损失惨重,战局进一步恶化,徐州彻底落入庞勋手中,战火越烧越广。
淮南战场失利,朝廷对令狐绹大为失望。朝廷改派康承训为主帅,调集各路大军,耗费巨大代价,才最终平定庞勋之乱。令狐绹被免去招讨使的军职,召回内地,授太子太保,分司东都洛阳。所谓分司东都,就是安置在洛阳闲职,基本没有实权,相当于半闲置状态。
曾经十年宰相,如今被放置在洛阳,远离纷争的政治中心。对于已经七十多岁的令狐绹来说,也算一种变相的保全。
日子就在洛阳的闲散当中度过,唐懿宗时代,朝政江河日下。唐懿宗沉溺奢靡享乐,大肆挥霍,宠信奸佞,朝堂风气急剧败坏。没过多久,懿宗驾崩,唐僖宗继位。此时大唐已经风雨飘摇,各地民变不断,天下大乱的前兆已经显露。
僖宗乾符年间,朝廷再度起用年老的令狐绹,任命他为凤翔节度使,镇守西北要地,进封赵国公。
凤翔临近长安,是关中西面门户,军事地位十分关键。朝廷希望借用他老臣的名望,镇守西疆。此时的令狐绹,年事已高,精力早已衰退,能够维持地方安稳,已是不易,很难再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建树。
乾符六年,公元879年,令狐绹病逝于凤翔节度使任上,终年八十五岁。朝廷追赠司徒,给予较高规格的身后哀荣。
纵观他完整的人生轨迹,生于795年,卒于879年。一生历经德宗之后顺、宪、穆、敬、文、武、宣、懿、僖宗,整整九朝。从进士入仕,从普通谏官,湖州刺史,到十年大唐宰相,再到外放四方藩镇,晚年镇守凤翔,高寿而终。在晚唐那个动辄死于宫廷政变、党争战乱的时代,能够活至八十五岁寿终正寝,已是十分难得。
后世提起晚唐人物,很多人的目光,会聚焦在李德裕、仇士良、李商隐这些人身上。令狐绹,常常是一个被忽略,或者充满争议的角色。
有人说他,是平庸怯懦的太平宰相,身居相位十年,没有惊天动地的改革建树;面对宦官,不敢强力清除;面对藩镇,多是姑息安抚;管束不住家中子弟,纵容“白衣宰相”令狐滈祸乱官场;对待李商隐,又显得心胸狭隘。到了晚年领兵平叛,还轻信敌人假意求和,造成唐军惨败。
但如果把他放回所处的时代,又会看见事情的另一面。
唐宣宗本人,是权力欲望极强的君主,事必躬亲,宰相更多是辅助执行,很难放开手脚推行大规模变革。就算是李德裕,如果遇到这样一位事事亲裁、猜忌深重的帝王,很多政策也未必能够落地。令狐绹的谨慎,一定程度上也是时代环境逼迫出来的结果。
他吸取甘露之变的血淋淋教训,没有选择拿整个文官集团的性命,去赌一场成功率渺茫的铲除宦官行动。他选择渐进缓和的方式,尽量避免宫廷喋血。这算不上壮举,却是现实环境之下的务实考量。
持续四十余年的牛李党争,在他手上真正走向平息。不再无休止的互相倾轧报复,让朝堂得以维持十年相对稳定,让“大中之治”能够延续,这本身就是一份不能无视的功劳。
可他的局限,同样无法回避。
他擅长维持现状,却无力解决帝国根深蒂固的沉疴。藩镇割据、宦官掌兵、土地兼并、财政匮乏,这些埋在大唐体内的病根,他没有能力去根除。面对子弟的不法,他选择包庇遮掩,留下重大的政治污点。军事并非所长,临阵误判,造成庞勋之乱南线溃败,让江淮百姓承受更多战火苦难,也是他人生无法洗白的败笔。
他和李商隐的恩怨,更是让千百年以来无数文人对他心生非议。站在令狐绹的立场,家族立场、党争环境,让他难以释怀李商隐的选择;站在后世文人的视角,会惋惜一位天才诗人被旧友压制,一生困顿。两种视角,都有各自的道理。
还有一个值得思考的地方,令狐绹见证了大唐最后的回光返照,也亲眼看见盛世假象一点点破碎。
宣宗时代号称“大中之治”,可这份中兴,本身就有很大的局限性。
它更多是朝堂内部秩序的修复,并没有真正解决藩镇、宦官、民生的根本问题。等到宣宗去世,积攒的矛盾迅速爆发,庞勋起义敲响警钟,没过多久,黄巢起义席卷天下,大唐王朝就此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