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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五十四回 第一节 “持铲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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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路或许布满迷雾,但掌心青铜短铲的轻微震颤,让他确信自己正走在该走的路上——那条连接着过去、现在与未来的,湿润而璀璨的归途。

虞明第一次摸到龙口水库底的青石板时,指腹传来的触感像极了五岁那年摸到的、父亲被批斗后脖颈上的淤青——硬邦邦的,带着浸骨的冰凉,那冰凉里裹着的不是水的湿意,而是一种沉郁到极致的绝望。

指尖用力按压,青石板缝隙中渗出细碎的水珠,混着水底的淤泥腥气与水草腐味,呛得他猛地抬头,水面上的月光碎成万千银箔,晃得他睁不开眼,耳边还残留着水浪掠过耳畔的嗡鸣,以及那若有若无、婉转又阴冷的戏腔。

那是他来龙口水库报到后的第一个月圆夜。老管理员老李头特意叫住他,说夜间巡查是管理员的必修课,带他熟悉熟悉水库的夜间情况。

彼时虞明刚收拾完宿舍,贴身佩戴的阴阳佛印还带着体温,那是他临行前母亲塞给他的,说是能辟邪,而父亲失踪前留下的双鱼佩,他则小心翼翼藏在帆布包的夹层里,玉佩上的鱼鳞纹路,总让他想起一些模糊破碎的记忆。

时间往回推两个月,1988年夏天的蝉鸣还黏在江南大学的梧桐树叶上,聒噪又沉闷。系教导主任张魁的办公室里,老式吊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嗡嗡作响,扇叶搅动着满室的热气与烟草味,却吹不散半分压抑。

墙上“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标语被岁月磨得褪了色,边角卷翘如枯蝶翅膀,与桌上那叠鲜红封皮的入党志愿书形成刺眼的对比,红得像血,也像当年批斗场上晃眼的红袖章。

“虞明啊,这是系里特意为你争取的留校指标,整个系就两个名额。”张魁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金丝眼镜,指尖摩挲着搪瓷杯的杯沿,杯里的茉莉花茶漾起细碎的涟漪,浓郁的茶香混着他身上的老烟味扑面而来,带着长辈式的恳切。

“留校任教,先从助教做起,再把党入了,往后在水生生物考古领域深耕,评职称、搞研究,前途无量啊。”

他把一张印着“留校任教”的分配表推到虞明面前,黑色的油墨字迹在白炽灯的冷光下泛着僵硬的光泽,像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

虞明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指尖下意识地触碰到分配表的瞬间,像被滚烫的烙铁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

窗外不知何时阴沉下来,一声惊雷毫无预兆地炸响,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豆大的雨点紧接着砸下来,密密麻麻,瞬间模糊了窗外的景象。

雨幕中,他恍惚又跌回了1972年的那个深秋。泥泞的批斗场上,雨水混着尘土汇成浑浊的溪流,父亲虞正清被两个戴红袖章的人死死按在冰冷的木板凳上,灰白的头发被雨水打湿,凌乱地贴在额头上,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红袖章在雨里晃成一片刺目的红,与眼前入党志愿书的封皮、分配表上的印章颜色重叠,浓烈的窒息感涌上心头,让他胃里一阵翻涌,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主任,我不想留校。”他把分配表往回推了半寸,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钢笔尖划过稿纸的刺耳声响骤然停住,几个埋头批改论文的老师纷纷抬头,眼神里藏着毫不掩饰的诧异与不解,还有人悄悄交头接耳,语气里满是疑惑——放着稳当的铁饭碗不要,这虞明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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