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恐惧与救命稻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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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东·布亚诺夫特使的话音落下后，整个泛星议会大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静止状态。
不是安静的静止。事实上，环形座席上充满了细微的声响——触腕摩擦外壳的沙沙声、绒毛抖动的窸窣声、灵能面纱下急促的呼吸声、翻译器在低音量下运行的电子嗡鸣声……
但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反而形成了一种压抑的背景噪音，衬托出更深层的沉默。
没有人举手。
也没有人开口反对。
每个人都在等。等别人先动。
安东的全息投影静静地悬浮在讲台侧面，保持着那个从容的微笑。他没有催促，没有施加压力，甚至没有移动。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个耐心的渔夫，等着鱼群自己咬钩。
他知道，总会有人先动的。
因为恐惧是有时效的。最初的震惊过后，理性会重新上线，而理性会告诉每一个在场的外交官同一个结论：如果不抓住深核联邦递出的这根绳子，当虫潮真的来临时，他们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文明。
环形座席第三层，一名来自“赫利俄斯星盟”的代表站了起来。
就是那个刚刚突破超光速门槛不到四十年的年轻文明。就是那个刚才还在热情洋溢地讨论如何“引导土着文明避免走上歧途”的理想主义者。
它的形态类似于地球上的鸮鹦鹉——圆胖的身体覆盖着柔和的灰绿色羽毛，一双大圆眼占据了面部的三分之一。此刻，它的羽毛微微蓬起，显示出内心的紧张，但它的声音却异常坚定。
“本人代表赫利俄斯星盟，”它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申请授予深核联邦在星海共同体的正式成员国席位。”
这句话像一道电流穿过了整个大厅。
瑟拉·伊洛温的触腕猛地绷直，体表颜色从混沌的靛紫瞬间转变为震惊的亮橙色。它的口部纤毛急速颤动，几乎是用喊的：“你说什么？！”
赫利俄斯代表没有被它的气势压倒。它转过头，直视着轮值主席的方向，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轮值主席阁下，我是认真的。根据星海共同体章程第十七条，任何一个正式成员国都有权提出接纳新成员国的动议。我现在正式行使这项权利。”
“你！”瑟拉·伊洛温的触腕在空中乱舞，“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深核联邦刚刚……”
“我知道。”
赫利俄斯代表打断了它。这个举动在星海共同体的外交礼仪中是相当失礼的，但此刻没有人在意礼节。
“我知道深核联邦有争议。我知道米尔科姆事件。我知道他们在远旅星域的行动让很多人不满。”
它的声音开始带上了一丝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激动，“但我也知道，刚才那段影像是真实的。普林虫族回来了。而我们赫利俄斯星盟——我们的整个舰队加起来，还不够画面里那些虫巢战舰塞牙缝。”
它转过身，面向所有代表。
“我们赫利俄斯人有一句古老的谚语：‘当洪水淹没你家门口时，你不会嫌弃救生艇的颜色不好看。’”
它说完，重新坐下。
羽毛还在微微颤抖，但它的姿态是坚定的。
瑟拉·伊洛温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冲击，第二个声音就响了起来。
“我们支持赫利俄斯星盟的动议。”
环形座席第五层，一名来自“格拉瑟商盟”的代表站了起来——就是那个刚才瘫倒在座位上、机械性地重复着“不”字的贸易文明代表。
它的形态类似于一团半固体的凝胶状物质，此刻它的表面泛起一层明亮的蓝色荧光，这是格拉瑟人在极度兴奋或决心坚定时的生理反应。
“格拉瑟商盟支持授予深核联邦正式成员国席位。”它的声音比刚才洪亮了许多，“我们是一个贸易文明。我们没有强大的舰队。我们唯一的资本是我们的商业网络和星际物流能力。但如果普林虫族来了，这些东西一文不值。”
它转向安东的全息投影，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说：“我们需要保护。而你们——人类能提供保护。”
安东微微颔首，没有说话。这个时候不需要说话。让恐惧替他说。
第三个站起来的是“钦诺拉星体联盟”的触手议员。
它的外壳颜色已经从惨白恢复到了一部分正常的珍珠光泽。它的八条触手不再慌乱挥舞，而是整齐地收拢在身前，形成一个表示郑重态度的姿势。
“钦诺拉星体联盟也支持授予深核联邦正式成员国席位。”
它的声音低沉而沉稳，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苦涩。
“三百年前，我们被一个排外主义霸权入侵。那时没有星海共同体，没有盟友，没有救援。我们靠自己打赢了那场战争，但代价是三颗殖民星化为焦土，四分之一的族人丧生。”它停顿了一下，“我们不想再经历一次那样的战争。而这一次的敌人，比当年的霸权强大一万倍。”
第四个。
第五个。
第六个。
代表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
有些是弱小文明的代表，他们的声音带着恐惧和恳求。
有些是老牌贸易文明的代表，他们的声音带着务实和算计。
有些是理想主义文明的代表，他们的声音带着矛盾和挣扎——但他们还是站起来了。
短短几分钟内，支持授予深核联邦正式成员国席位的文明数量，已经远远超过了简单多数的门槛。
瑟拉·伊洛温的体表颜色已经变成了一种死灰般的颜色。它的触腕无力地垂在共鸣腔两侧，像五条枯萎的海草。
它想反对。它想拖延。它想用程序问题来阻挠。
但每一次它刚要开口，就有新的代表站起来表态支持。
而且它心里清楚——即使它动用轮值主席的权力强行搁置动议，也只是把不可避免的结果推迟几天而已。到时候，深核联邦还是会进来，而它只会显得更加无能。
最终，它放弃了抵抗。
“……动议有效。”
它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根据星海共同体章程第十七条，接纳新成员国的动议需要获得三分之二以上正式成员国的赞成票才能通过。现在进行电子表决。”
穹顶的投票光斑再次亮起。
这一次，没有犹豫。
蓝光一片接一片地亮起，像夜空中依次点燃的星辰。
三十七个正式成员国中，二十五个亮起了蓝色的赞成光。八个亮起了红色的反对光。四个选择了静默弃权。
二十五比八。
超过三分之二。
星海共同体历史上最快的一次成员国接纳表决。
瑟拉·伊洛温的触腕末端微微抽搐。它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表决通过。自即日起，深核联邦获得星海共同体正式成员国席位，享有完整的提案权、表决权和成员国一切合法权益。”
它转向安东的全息投影，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恭喜你，安东特使。你达到目的了。”
安东微微欠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感谢轮值主席阁下的公正主持，也感谢各位代表的支持与信任。”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
“那么，为了不辜负各位的信任，请允许我立即行使正式成员国的提案权。”
他抬起手，主屏幕上的画面再次切换。
这一次，出现的不是战争影像，而是一份排版工整、带有深核联邦理事会、法务部和军务部三重徽章的正式文件。
文件标题用标准银河通用语、人类汉语、以及另外十二种主要文明的语言并列书写：
《银河共同防卫协议》草案
“这份协议草案，由深核联邦理事会、法务部和军务部共同制定。”安东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从容、专业、略带磁性的演讲节奏，“在展示具体条款之前，我想先说明一点——”
他顿了顿，表情变得严肃。
“这份协议不是为了深核联邦的单方面利益而设计的。它是为了应对普林虫族这一全银河的共同威胁而制定的生存方案。协议中的每一条款，都经过了联邦内部多个部门的反复论证和权衡，力求在保障各缔约国主权的前提下，建立最高效的联合防卫体系。”
他说完，侧身让开主屏幕的位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看。”
主屏幕上，协议草案的正文逐条展开。
大厅里的翻译系统同步工作，将每一条内容翻译成各文明的语言，投射在每个代表面前的独立阅读屏上。
第一条条款显示出来时，环形座席上就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第一条：互不侵犯关系确立。
深核联邦自动获得所有缔约国的长期‘互不侵犯’关系。深核联邦承诺，不进行任何形式的越过边境入侵行为。其余缔约国亦须遵守同等互不侵犯义务。本条款不因深核联邦在其他区域的军事行动而失效或暂停。”
瑟拉·伊洛温的触腕微微动了一下。
这条看似公平——双方都不入侵对方。
但问题是，深核联邦的边境在哪里？他们的疆域横跨整个银河五大星域，边境线与数不清的文明接壤。而所谓的“其他区域的军事行动”——比如在远旅星域的净化行动——被明确排除在本条款约束之外。
换句话说，深核联邦可以继续在任何一个星域“净化土着”，而星海共同体的成员国不能以此为理由对联邦宣战。
高明。
瑟拉·伊洛温在心里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它没有说出来，但它的体表颜色微微变深了一点——那是它下意识记录信息的反应。
第二条条款紧随其后。
“第二条：情报共享机制。
以深核联邦新星情报局（NIA）、星际军深空观测阵列为核心，建立覆盖全银河的情报共享网络。深核联邦承诺，将有关普林虫族的一切作战情报、虫巢舰队动向观测记录、反击战况等实时通报各缔约国。
作为对等义务，各缔约国必须向深核联邦开放所有深空观测阵列的扫描记录，以及联邦合理要求的其他情报信息。任何隐瞒行为将被视为违约，违约方自动丧失本协议项下的一切权利。”
这条一出，议论声明显变大了。
“对等义务”？说得真好听。
深核联邦的深空观测阵列覆盖了多少星域？他们的情报网络渗透到了什么程度？这些信息本身就是机密。而各缔约国却要把自己的观测数据全部上交——说是“共享”，但实际上就是单向的情报输送。
但反对的声音很小，而且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一个残酷的现实：在对抗普林虫族这件事上，深核联邦的情报价值远大于他们能提供的情报。这是一笔不对等的交易，但弱小的一方没有讨价还价的筹码。
第三条条款的出现，让整个大厅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
“第三条：军售协议与货币结算。
深核联邦将启动对缔约国的军售协议。各缔约国将每月定期获得深核联邦的最惠军售待遇，有权以优惠价格采购联邦制式武器装备。具体军售内容、数量、交付周期等，由双方另行签订合同约定。
补充条款：所有军售合同的货币结算单位，固定采用深核联邦星币作为唯一合法结算货币。
补充条款：作为军售协议的对等条件，各缔约国须向深核联邦提交本国军事部署动向的相关信息，以供理事会与军务部研判是否存在‘购买联邦军备后反向攻击联邦’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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