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回幽州。(2/2)
更让她暗自心惊的是,这些女子,至少在此刻,似乎没有一个对凌云带她回来这件事,流露出明显的敌意、妒忌或不悦,哪怕只是浮于表面的。
这让她对凌云治家的手段,以及这些女子的心胸气度,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是敬佩?是困惑?还是更深的无所适从?
同时,她也敏锐地注意到,甄姜提及尚有几位“夫人”因有孕在身未能出迎……这位凌使君,不仅妻妾和睦,子嗣竟也如此兴旺?
这与她记忆中祖父后宅的混乱、与朝廷显贵家中常见的妻妾争风,截然不同。
简单的迎候礼毕,车队重新启动,向着蓟城缓缓行去。
道路两旁,已有闻讯而来的百姓自发聚集,他们不敢靠近车驾,只远远站着,脸上带着朴素的笑容与好奇,间或响起几声“使君安好”、“恭迎使君归来”的呼喊,声音里的爱戴与尊敬,真挚而热烈。
一入涿郡城,董白便被眼前的景象再次深深震撼。
街道宽阔,以青石板铺就,平整洁净;两侧屋舍俨然,虽不如洛阳宫阙恢弘,却自有一种整齐利落的北地气韵。
商铺鳞次栉比,旗幌招展,货物琳琅满目,从布匹粮食到日用杂货,看上去颇为充足。
街上人流如织,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行人往来,交织成一幅充满活力的市井画卷。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熟人相遇的寒暄谈笑声、孩童的嬉闹追逐声……种种声音汇成一片嗡嗡然的、生机勃勃的背景音。
这鲜活的生活气息,与洛阳废墟中那死寂的绝望、长安城曾经有过的混乱与惊恐,形成了极其鲜明、甚至有些刺眼的对比。
更让董白难以置信的是百姓脸上的神情——那不是她曾习以为常的麻木、绝望、饥饿催生的狂热或权贵面前的谄媚畏缩。
而是一种平和、满足,甚至许多人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她许久未见的光芒,那是对明日有所期待的、踏实生活的光彩。
车驾经过一处热闹的集市,她瞥见米粮肉蔬的摊位前,人们秩序井然,价格似乎颇为平稳。
路过一处挂着“蒙学”牌匾的宽敞院落,里面传出孩童们稚嫩却响亮的琅琅读书声,那声音清澈得像能洗刷天空。
甚至看到一间医馆门口,有百姓安静排队等候,几位臂缠素巾、神情专注的医者正在为病人诊治,气氛安宁而有序……。
这一切井然有序、生机勃勃的景象,与她记忆中西凉军铁蹄下长安的残暴混乱,与董卓统治后期洛阳的奢靡无度及最终的焚毁。
与她这一路北归所见中原各处城镇的凋敝破败、民生多艰,形成了太过强烈的反差。
“这里……就是凌云治理下的幽州?”董白心中充满了巨大的震动与深深的困惑。
她一直以为,祖父董卓虽然残暴不仁,恶名昭彰,但至少掌握了天下最强的西凉兵马和朝廷的名义,是毋庸置疑的“强者”,是能搅动天下风云、让人恐惧的存在。
可眼前这个被视为边陲苦寒之地的州郡,所呈现出的繁荣安定,百姓对凌云那发自内心的真诚拥戴。
以及他后宅那看似不可思议的“和谐”与“人丁兴旺”,都让她对“强大”与“何为有效统治”产生了全新的、模糊却又冲击力极强的认识。
武力固然可畏,但能带来如此景象的,似乎又是另一种更深厚、更难以捉摸的力量。
当车驾驶入那座巍峨高耸、却并无过分奢华装饰的州牧府时,董白心中那份因全然陌生环境而产生的紧张,稍稍被一种更深沉的观察与思索所取代。
甄姜亲自将她引至安排好的院落——那是一处位于府邸东侧偏后的独立厢房群,青砖灰瓦,庭中植着几株北地常见的海棠与翠竹,辟有一方小巧精致的花园,环境确实清幽雅致,远离前厅与主宅的喧嚣。
仆役婢女早已候着,个个低眉顺眼,恭谨有礼,屋内陈设虽不追求金玉满堂的奢华,但一应家具器物无不质地精良,舒适妥帖,所需日常用度,皆已摆放整齐。
“董小姐暂且在此歇息。这里僻静,少人打扰,适合休养。
若缺了什么,或有何处不惯,尽管吩咐这里的管事嬷嬷,或直接使人告诉我亦可。”
甄姜温言交代,语气一如既往的周到,“晚些时候,府中设家宴为夫君接风洗尘,几位有孕在身的妹妹也会在内院相聚。
小姐若是愿意,也可前来,无非是多添一副碗筷的事,随意坐坐,认认人,无需拘束于虚礼。”
安顿好董白,甄姜才转身离开,回到前厅,与凌云及其他姐妹正式叙话。
自然要细细问及洛阳种种惊变、徐庶先生的去向与安排(得知他已决定暂留洛阳辅助皇甫嵩、朱儁重整秩序)、以及……这位身份敏感的“董小姐”,后续究竟作何打算。
而独自留在清静院落中的董白,缓缓走到窗边,推开那扇雕着简洁花纹的木窗。
幽州特有的、晴朗高远的天空映入眼帘,几缕云丝淡得几乎看不见。
远处,隐约传来属于州牧府主宅方向的、热闹却不显嘈杂的人声笑语,那声音隔着庭院深深,听不真切,却愈发衬得她此处的寂静。
她倚着窗棂,望着窗外陌生的景致,心中五味杂陈,纷乱如麻。
有终于彻底远离洛阳那片焚尽她过往一切荣华与亲情的伤心之地的些许轻松。
有身处这名义上仍是“祖父大敌”核心府邸的深切不安与孤寂。
有对祖父董卓如今在西凉处境、生死未卜的隐隐担忧与血缘牵绊。
更有对凌云这个人——他的行事、他的能力、他的家庭、他统治下的这片土地——那种强烈到无法忽视的好奇,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难以清晰言喻的复杂感受。
“董米姑”的虚名与洛阳百姓那些真诚的感激。
曾像黑夜里的微弱萤火,让她在自我厌弃与迷茫中,感受到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作为“人”而非“罪人之后”的价值微光。
而在这里,在这片完全由凌云掌控、打上他鲜明印记的土地上。
在他那些耀眼夺目、相处和谐、甚至即将为家族增添新生命的妻妾面前,在他那些对他衷心爱戴、生活安定的子民构成的无形背景前。
她再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异类”身份——一个带着洗刷不掉的、沉重原罪的姓氏。
一个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来自已倾覆世界的逃亡者。那份源自血脉的包袱,似乎比在洛阳时更加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