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除夕夜的不同味道。(2/2)
那些在工坊里与匠人反复试验配方的日夜,那些亲自查验羊毛清洗、梳理、纺线每一个环节的严谨,那些被羊毛特有的腥膻气息长久浸润的时光……。
所有付出的心血与汗水,似乎都在这一刻,通过这些来自权力中心、来自她所效忠之人家中的反馈,获得了确凿无疑的价值与回响。
但这一丝稍纵即逝的暖意,很快便被周遭无边无际的寂静与空旷所吞噬。
窗外的风声愈发凄厉,像是在不停叩打着窗棂,更反衬出屋内的孤清冷寂。
这里没有血脉亲人的团聚问候,没有孩童纯真无邪的嬉闹环绕,甚至没有一个可以抛开身份、随意闲谈笑闹的知交同伴。
充斥视野的,是堆积的案牍文书,是亟待处理的部落纠纷记录,是粮草物资的清单,是肩上这副治理新附之地、安抚万千部众的沉甸甸的责任。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纤细而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拂过光洁的木质桌角——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冰凉的触感。
忽然间,一个画面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千里之外,蓟城州牧府中,那间铺设着她亲自督造、赠予的地毯的温暖房间,此刻该是怎样一番灯火可亲、笑语喧阗的景象?
那个力排众议,将这座边城和如此重要产业托付于她手中的男人,是否正身处其间,享受着妻贤子孝、其乐融融的天伦之乐?
一种前所未有的、细微却无比清晰的酸涩感,混杂着某种遥不可及的钦慕与想象,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心头。
她猛地收回手,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要用这种姿态,强行驱散这突如其来的、被视为“软弱”的念头。
她是董白,是坐镇归汉城、执掌一方事务的女官,是能让粗粝的羊毛化作抵御严寒的温暖织物的人。
寻常女子的儿女情长、围炉夜话的温馨暖意……既不属于这朔风怒号的苦寒边城,也本不该属于她注定与众不同的人生轨迹。
只是,在这旧岁将尽、新岁即临的时刻,却仿佛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清晰地映照在她冰封的心湖之上,漾开一圈难以言喻的涟漪。
涿郡,造纸工坊区,除夕夜。
这里同样没有半分节日的停歇气氛。为了应对开春后预计会如潮水般涌来的庞大订单,尤其是针对那看似不起眼却需求惊人的如厕纸,工坊早已制定了严格的轮班制度。
即便是万家团圆的除夕之夜,依旧有大量工匠坚守在各自的岗位上。
蒸煮池内硕大的陶瓮不断冒出滚滚白汽,带着特有的植物纤维气味弥漫开来;捶捣区,规律的“咚、咚”声坚实有力,不绝于耳。
抄纸坊内灯火通明,纸匠们手持竹帘,在浆池中熟练地起落,动作精准如舞蹈;长长的烘干墙下,灶火正旺,跃动的火苗将工匠们专注的脸庞映得通红。
作为工坊的主要负责人,甘梅和杜秀娘也未曾返回城中宅院休息。
她们深知肩头责任重大,新近获得认可的几类纸张正处于扩大生产和巩固质量的关键时期,任何松懈都可能影响全局。
两人穿着便于行动的简装,发髻也挽得利落,不断穿梭在雾气蒸腾、人声与机械声交织的各个坊间之间。
检查纸浆的浓度与匀度,解决临时出现的工艺小问题,协调原料的供应与调配,忙得几乎脚不沾地,额发都被蒸汽濡湿。
直到子夜前后,最繁忙紧张的一波生产高峰暂时过去,两人才得以在工坊附属的一间狭小但生着火炉的休息室内,获得片刻喘息之机。
屋里暖意融融,与外间的湿冷形成对比。两人对坐在一张小方桌前,就着简单的几样菜肴和温热的面饼,默默用着迟来的“年夜饭”。
杜秀娘放下竹箸,揉了揉因长时间站立和指挥而有些酸胀的胳膊,轻叹一声:
“真是从前想也不敢想,这看似风雅的造纸行当,竟能忙到这般地步,连除夕都不得闲。
尤其是那如厕纸,听闻蓟城那边试用的反响后,预估的需求量之大,简直骇人。”
甘梅用素净的帕子轻轻拭去额角细密的汗珠,她温婉秀丽的脸庞上写满了疲惫,但一双眸子却因成就感和责任感而显得格外明亮:
“是啊,主公目光如炬,早已预见。此物虽微末,却实实在在切中了日常民生的要害,无怪乎有如此潜力。只是辛苦了这些工匠伙计,年节也不能与家人好好团圆。”
“他们心中也明白,多出一份力,便能多挣一份不菲的工钱,贴补家用,让家人过得更好些,想来也是情愿的。”
杜秀娘理解地点点头,随即,她的语气微微飘忽,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不经意地探问。
“说起来……这个时辰,蓟城州牧府里,定然是极热闹、极温暖的吧?主公他……此刻想必正与诸位夫人、公子小姐们围坐守岁,尽享天伦?”
甘梅闻言,手中正要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帘微微低垂。
那个身影——在工坊视察时与她们平等探讨技术细节的专注睿智,年节前亲自来发放丰厚年货时的爽朗笑意,听闻试用品大受欢迎时眼中闪过的欣慰与激赏之光不受控制地悄然浮现在脑海。
她迅速收敛了这瞬间的失神,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平静:“那是自然。主公仁厚,治家有方,府中诸位姐妹又皆贤德,此刻定然是和睦温馨,笑语盈堂。”
小小的休息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火在炉中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她们都是心思细腻、聪慧过人的女子,有些深藏心底的思绪,即便平日里被繁忙的事务紧紧包裹,不曾、也不敢有丝毫流露。
但在此刻,在这岁末年终、忙碌间隙独处的静谧之中,却难免如静谧湖面被投入了一粒细微的石子,漾开一圈圈难以言说的涟漪。
那是对知遇之恩的深深感激,对与那人并肩为同一目标奋斗历程的珍贵回味。
或许,也隐约夹杂着一丝对那位与众不同、给予她们前所未有之尊重与信任的“凌使君”的、朦胧而遥远的欣赏与牵挂。
“歇得也差不多了,”甘梅率先放下竹箸,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裙,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婉与坚定。
“秀娘,我们再去抄纸坊那边看看吧,新沤的那批麻浆,我总觉得匀度还需再调整一下。”
“好,这就去。”杜秀娘也立刻振作精神,随之站起,将方才那一丝飘忽的情绪抛诸脑后。
在这个特别的除夕夜里,归汉城官署中那一盏映照孤影的孤灯。
涿郡造纸工坊区那彻夜不熄的熊熊灶火与蒸腾雾气。
与蓟城州牧府内那满室融融的暖意、欢声笑语。
仿佛被一种无形而坚韧的丝线遥遥牵连,共同勾勒、编织着这个正在发生深刻变革的时代的不同侧影,映照出不同身份、不同境遇下人们的生活与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