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6章 冯掌柜游阴记(1/2)
民国年间,保定府有个开绸缎庄的冯掌柜,大号冯敬尧。这人做生意最是公道,从不缺斤短两,也从不卖次充好,街坊四邻都夸他是个厚道人。
这年刚进腊月,冯掌柜半夜睡得好好的,突然就没了气儿。
他媳妇伸手一摸,人已经凉透了,吓得哭天抢地。可奇怪的是,冯掌柜胸口巴掌大一块地方,始终温温热热的,怎么都不凉。家里人不敢入殓,就这么守着。
守到第三天半夜,冯掌柜眼珠子一转,长长地吸了口气,活过来了。
他媳妇吓得差点背过气去。冯掌柜缓了半天,才说起这几天的遭遇——
那天晚上,他刚躺下,就瞧见门口进来两个人。
一个穿黑,一个穿白,都戴着高帽子。黑的那个脸跟锅底似的,白的那个脸跟擦了粉似的,舌头耷拉到胸口,手里还拿着铁链子。冯掌柜一看就明白了——这是无常二爷。
黑白无常也不说话,铁链子往他脖子上一套,拽着就走。
冯掌柜只觉得身子轻飘飘的,回头一看,自己还躺在床上呢。他这才知道,自己这是死了。
跟着二鬼出了门,外头的天灰蒙蒙的,跟他平日见的不一样。街上也有行人,可那些人都低着头,走路没声儿,从他身体里穿过来穿过去,跟影子似的。
走了不知多久,前面出现一座城。城门楼子高得很,黑压压的,上头的字冯掌柜不认识,曲里拐弯的,像是古时候的写法。
城门口站着俩鬼卒,手里拿着刀,刀上锈迹斑斑的,也不知道砍过多少人。黑白无常把铁链子交给守门的鬼卒,转身就走了,从头到尾没跟他说一句话。
冯掌柜被带进城里,两边街道跟阳间差不多,也有店铺,可卖的都不是正经东西——有卖纸人的,有卖香烛的,还有一家铺子里头挂满了人皮,吓得他腿都软了。
走着走着,前面来了一队人马。
前头是开道的鬼卒,举着“肃静”“回避”的牌子。后头一顶绿呢大轿,轿帘撩开着,里头坐着一个穿红袍的官儿,脸黑得跟铁似的,两只眼睛往外冒光,跟两盏灯一样。
冯掌柜被押着跪在路边。那官儿的轿子到了跟前,突然停了。
红袍官儿盯着冯掌柜看了半天,开口问:“这不是冯敬尧吗?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冯掌柜抬头一看,这官儿他认识——是他死去多年的老丈人,活着的时候当过一任知县,清官,老百姓叫他“谭青天”。
谭知县从轿上下来,让鬼卒把冯掌柜的锁链解了,皱着眉头问:“你阳寿还没尽呢,怎么就给拘来了?黑白无常那俩东西,越来越不像话了。”
冯掌柜就把经过说了一遍。谭知县听完,叹了口气:“这都是底下人胡闹。你平日积德行善,阎王爷那儿都有账本记着呢,不该这么早就来。”
说着,谭知县把冯掌柜领到一座衙门里,让他等着,自己进去办差了。
冯掌柜一个人在偏厅坐着,心里七上八下的。偏厅里也没什么摆设,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画,画的都是些穿官服的人,面目模糊,看不清是谁。
正坐着,门外头进来一个人。
这人四十来岁,穿着长衫,像个账房先生。他冲冯掌柜拱拱手,问:“您就是冯掌柜吧?谭大人的女婿?”
冯掌柜连忙还礼。那人自我介绍,说是这衙门里的文书,姓周,活着的时候是个秀才,死了二十多年了,就在这儿当差。
周秀才问冯掌柜:“您在阳间做买卖,可曾听说过‘秤头银子’的说法?”
冯掌柜点头:“听说过。是说做买卖的秤,一斤十六两,头一两是留给天的,最后一两是留给地的,中间十四两才是自己的。缺斤短两,就是亏了天地。”
周秀才笑了:“您明白这个理儿,那就好说了。您知道吗,您做生意这二十年,多收过人家多少银子?”
冯掌柜心里咯噔一下:“我……我可从没多收过一文钱啊。”
周秀才摆摆手:“不是您多收,是您该得的。我给您看样东西。”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账本,翻开给冯掌柜看。上头记着冯掌柜哪年哪月卖了什么货,赚了多少银子,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周秀才指着其中一行:“您看,这一年您卖了一匹缎子给城西的王家,王家给了您三吊钱。其实那匹缎子只值两吊五,您多收了五百文。”
冯掌柜急了:“那可是王家老太太自己非要给的!我说不值那么多,她非塞给我,说我这缎子好,值这个价!”
周秀才笑了:“您别急,往下看。”
冯掌柜往下看,后头果然写着:此五百文,王氏自愿多付,非冯某所取,不记亏欠。但冯某未将多余银钱退还,亦属不义。五百文中,二百五十文归冯某,二百五十文转赠城隍庙乞丐王二,以抵此过。
冯掌柜愣住了:“我给城隍庙的乞丐送过钱?我怎么不记得?”
周秀才说:“您是不记得。那是您腊月二十三那天,路过城隍庙,瞧见一个老乞丐冻得发抖,您从怀里摸出两把铜子儿,也没数,就塞给他了。那两把铜子儿,正好二百五十文。”
冯掌柜听得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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