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8章 归安县鱼怪(2/2)
黑脸汉子说,害死刘寡妇的不是人,是北门外清水潭里的一个水鬼。那水鬼在潭底困了二十年,每年拉一个替身,可这些年清水潭水浅了,没什么人来,它拉不着替身,急得发狂。那天刘寡妇去潭边洗衣裳,水鬼就上了她的身,借着她的身子出去作恶,糟蹋完再把魂勾走,留个空壳在床上。
陈知县听得毛骨悚然:“那水鬼现在何处?”
“还在清水潭里。刘寡妇的魂也在,被它压在潭底一块石头底下。”
“可有什么法子除它?”
黑脸汉子沉默了一会儿,说:“老爷,我本是太湖里的水族,修行了百来年,借水路游历四方。那水鬼与我是同类,按理说我不该管这闲事。可它害人性命,坏了规矩,我也看不过眼。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道行不够,斗不过它。那水鬼在潭底二十年,吸了阴气,凶得很。要除它,得请帮手。”
“什么帮手?”
黑脸汉子说:“城隍庙后头住着个老道士,姓张,平日里给人画符念咒,看着不起眼。这人有些来历,年轻时候在龙虎山待过,见过真章。老爷去请他,就说井里的鱼请他帮忙,他自会明白。”
陈知县半信半疑,第二天一早去了城隍庙。庙后头果然有个小院,院里住着个邋里邋遢的老道士,头发花白,道袍上全是补丁,正在院子里晒草药。
陈知县上前施礼,把来意说了。老道士听完,抬起眼皮看他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翻弄草药。
“井里的鱼?”老道士说,“它自己怎么不来?”
“它说它道行不够。”
老道士哼了一声:“它道行不够,我就够了?那水鬼在潭底二十年,快成气候了,不好对付。”
陈知县跪下磕头,说求道长救救刘寡妇的魂,让她入土为安。
老道士瞅了他一眼,沉默半晌,叹了口气:“罢了,你起来吧。那鱼既然开了口,我不去也不合适。今晚子时,你带几个人,扛一捆桃木桩,去清水潭边等我。”
五
当晚子时,月黑风高。
陈知县带了四个衙役,扛着一捆桃木桩,来到清水潭边。潭水黑沉沉的,看不见底,水面纹丝不动,连个波纹都没有。
老道士早到了,穿着那身破道袍,站在潭边,手里捏着个罗盘。罗盘的指针转个不停,最后定在一个方向。
老道士从怀里掏出几张黄符,贴在潭边的几棵柳树上。又让衙役把桃木桩按他指的地方钉下去,围着潭水钉了一圈。
一切准备妥当,老道士从怀里摸出个酒葫芦,往潭里倒了半葫芦酒。酒入潭水,水面开始翻涌,咕嘟咕嘟往上冒泡,跟烧开了似的。
哗啦一声响,潭水分开,从底下钻出个东西来。
那东西浑身漆黑,瘦得皮包骨头,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两只眼睛往外鼓着,跟死鱼似的。它从水里爬出来,趴在潭边的石头上,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
“张老道,你多管闲事。”那东西说,声音又尖又细,跟针扎似的。
老道士说:“你害人性命,坏了规矩,我不得不管。”
那东西嘿嘿笑起来,笑声在夜里听着瘆人:“我死了二十年,困在这潭底,不见天日。每年拉一个替身,拉不着就出不去。她来潭边洗衣裳,我拉她一把,有什么不对?”
“你拉她做替身也就罢了,不该借她的身子作恶。”
那东西不笑了,两只鼓眼睛盯着老道士:“你要怎样?”
“把她的魂交出来。”
那东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发出一声尖啸,从石头上蹿起来,朝老道士扑过去。老道士早有防备,身子一侧,手里的桃木剑刺出去,正中那东西的胸口。
那东西惨叫一声,身子冒出一股黑烟,往后一缩,又缩回潭里。潭水翻涌,水花溅起老高,好久才平静下来。
老道士收了桃木剑,对陈知县说:“它缩回去了,一时半会儿不敢出来。可要彻底除了它,得有人下潭底,把刘寡妇的魂救出来。”
下潭底?几个衙役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应声。
这时候,黑夜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我来。”
陈知县回头一看,是那个黑脸汉子,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潭边,两只圆眼睛望着黑沉沉的潭水。
老道士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你下水族,正合适。小心些,那东西凶得很。”
黑脸汉子没说话,脱了衣裳,露出一身黑亮的皮肤。他走到潭边,深吸一口气,纵身跳了进去。
水面翻涌了一阵,慢慢平静下来。
陈知县盯着潭水,手心全是汗。约摸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水面又翻涌起来,哗啦一声响,黑脸汉子从水里冒出来,手里抱着个东西——一团白影,模模糊糊的,像个人形。
他把那团白影放在潭边的石头上,那白影慢慢凝实,变成一个妇人的模样,穿着蓝布衫,头发湿漉漉的,脸白得跟纸一样。她冲陈知县和老道士拜了拜,飘起来,往西北方向去了。
黑脸汉子趴在石头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他身上有好几道抓痕,深可见骨,往外渗着黑血。
老道士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个瓷瓶,倒出些药粉敷在伤口上,黑血立刻止住了。
“那东西呢?”老道士问。
“还在底下。”黑脸汉子说,“它伤得不轻,一时半会儿作不了恶。可要彻底除了它,还得等明年端午,阳气最盛的时候,把这潭水抽干,把它晒死。”
老道士点点头,对陈知县说:“老爷记着,明年端午,带人来抽干这潭水。”
六
第二年端午,陈知县果然带人来抽干了清水潭。
潭底露出一具白骨,蜷缩在淤泥里,骨头漆黑,显然是那水鬼的尸身。陈知县命人把白骨捡出来,架在干柴上烧了。烧的时候,骨头噼啪作响,冒出一股股黑烟,臭得人直作呕。
烧完了,骨灰撒在太阳底下晒了三天,才装进坛子里埋了。
刘寡妇的坟重新修过,请了道士做了场法事,算是入了土。
那黑脸汉子自那晚之后就不见了,井里也再没跳出过鱼来。可井水还是清的,衙里人照常吃用。有时候老周往井里看,恍惚能看见水下有个黑影游过,再一看又没了。
陈知县后来升了官,去了别处。临走那天,他在井沿上敲了三下,井水翻涌了一阵,可什么也没跳出来。
他站了一会儿,冲井里拱了拱手,转身上了轿。
老周一直送到城外,回来的时候,厨房屋里的剩饭剩菜少了一碗。他笑了笑,也没声张,又往碗里添了一勺子。
打那以后,归安县衙的厨房里,夜夜都会少一碗饭。可没人说什么,也没人再去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