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0章 关帝庙(2/2)
黑衣人不答,转身就走。周生追上去,那人却像一阵烟似的,转眼不见了。
五
王生中了举人,回了乌柳镇,自然是光宗耀祖。杀猪匠把家里的猪全杀了,请全镇人吃流水席。周生没去,他把自己关在家里,把那七个字翻来覆去地想。
“襄未及,扶须庾。”
他想起陈道士给王生的也是这七个字。这么说,这七个字不是只对他周生说的,而是对他们三个人说的?那李生呢?李生没问乩,这七个字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周生越想越乱,索性去关帝庙找陈道士。
陈道士正在院子里晒药材,见他来了,也不意外。
“周相公,落榜的事我听说了。”
周生行了个礼:“道长,学生有一事不明。那七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何我与王生得的是一样的话,他中了,我却没中?”
陈道士放下手里的药材,叹了口气:“周相公,那七个字,是关帝爷给你们的批语。但批语不是只说给一个人听的,是说给你们三个人听的。你们三个人的命数,都在这七个字里。”
“三个人?李生又没问乩……”
“他虽没问,却也在这局中。”陈道士指了指天,“天机如此。襄未及,扶须庾。你解的那一层,是有人告诉你‘相助未到,扶乩待庾’。但你可知,这七个字还有别的解?”
周生怔住。
陈道士缓缓道:“襄未及,也可以解作‘相助不及’,意思是帮你的人赶不上。扶须庾,扶是扶乩,须是必须,庾是仓房——必须在仓房里扶乩。你想想,你是在哪里扶乩的?”
周生脱口道:“关帝庙!”
“关帝庙不是仓房。”陈道士摇头,“你是在庙里问的,那贵人赶不上帮你。王生也是在庙里问的,但他得的批语与你一样,为何中了?”
周生答不上来。
“因为他是在仓房里中的。”陈道士道,“你可知道,王生进考场之前,曾去贡院的仓房解手?那仓房年久失修,墙塌了一角,正好能看见贡院里的文昌阁。他站在那儿,心里念叨了一句‘关帝爷保佑’,这便是‘扶须庾’——在仓房里扶了心乩。”
周生瞪大眼睛:“这……这也算?”
“心乩也是扶乩的一种。”陈道士道,“神仙看的是诚心,不是形式。”
周生呆了半晌,又问:“那李生呢?”
陈道士摇头:“李生没问乩,也不信这些,他的命数不在这七个字里。但他的路,有他自己的走法。”
六
李生落榜后,跟着父亲继续学医。他心性沉稳,又肯下苦功,三年后竟考上了官办的医学馆,后来做了省城有名的大夫。
周生呢?
他不死心,在家里等了三年,也没等到什么“在仓房里扶乩”的贵人。三年后乡试又开,他再去考,又落榜了。
这时候他想起那个黑衣人说的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人是鬼是妖?为什么要指点他?指点他是真是假?
他又去找陈道士。
陈道士听了他的描述,脸色变了。
“瘦长脸,薄嘴唇,站在雨里身上不湿?”陈道士掐指一算,“坏了,那是水府里的东西,专在落第举子身上找食的。”
周生吓得脸都白了:“找食?找什么食?”
“找的就是你们这些落榜书生的怨气。”陈道士道,“他告诉你那七个字的解法,是真是假?”
周生想了想:“真倒像是真的……只是没应验。”
“没应验就对了。”陈道士叹道,“那东西的话,信不得全信,也信不得不信。他说的解法,确实是关帝爷那七个字的一层意思,但这一层意思,是引你入局的。你信了他的话,在家里空等三年,这便是把你的怨气养大了。他等的就是这个。”
周生汗如雨下:“那……那我该怎么办?”
陈道士沉默半晌,从香案底下取出一个黄布包袱,递给周生。
“这是关帝爷赐的一道符。你带着它,往北走三百里,有一座青云山,山上有座白云观,观里有个老道,是我的师兄。你去找他,把这符给他看,他会收留你。”
周生愣了:“道长的意思是……”
“你命里没有功名,强求不来。”陈道士看着他,“但你也不是全无出路。我那师兄精通医术,你跟着他学几年,日后做个走方郎中,济世救人,也是一条路。”
周生捧着那道符,半晌说不出话。他想自己寒窗苦读十余年,到头来竟是这般结局,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但他还是跪下来,给陈道士磕了三个头。
七
周生走后,陈道士站在关帝庙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镇口的柳树下。
一个小徒弟凑上来问:“师父,那七个字到底是什么解?”
陈道士没回头,只道:“襄未及,扶须庾——相助未及,扶乩待庾;相助不及,扶乩须庾;相助不及,扶心乩于庾。你记住,神仙的话,从来不止一层意思。凡人能解得一层,便是有缘;解得两层,便是有福;解得三层……”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小徒弟追问:“解得三层如何?”
陈道士转过身,往庙里走,边走边说:“解得三层,便不用解了。”
“为啥?”
“因为那时候你就明白了,命数这东西,解得再透,也还是得一步一步走。”
他走进大殿,关帝爷的塑像坐在那儿,丹凤眼微阖,捋着长须,像是什么都看见了,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殿外的香炉里,三炷香正燃着,青烟袅袅地升上去,散在傍晚的天光里。
河边的柳树上,一只乌鸦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那年秋天,乌柳镇出了个举人,也走了个落第的秀才。后来有人说,在北边的青云山上,见过一个走方郎中,专给穷人看病,不收诊金,长得像当年周家的少爷。
也有人说,那黑衣人再没在乌柳镇出现过。
至于关帝庙那七个字的乩语,后来被陈道士刻在了一块木板上,挂在殿外的廊下。木板上的字迹斑斑驳驳的,风吹雨打了好多年,到底也没人能认全。
只是每逢初一十五,还有人来上香。
来的都是些平常人,问的也都是些平常事——家里的收成,儿女的婚事,出门的平安。
关帝爷坐在那儿,不声不响。
沙盘上的木架,有时候动,有时候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