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2章 蛇怨前缘(2/2)
赵大姑在曹家的门窗上各贴了一道黄纸符,符上用鸡血画了胡家仙家的印记,又在门槛。她上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请胡家仙家坐镇曹家。那三炷香的烟不往上升,而是绕着堂屋的梁柱转了三圈,然后从门缝里飘了出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巡视宅院。
净明师傅在曹能始的卧房里盘腿打坐,念了一整夜的《楞严经》。他念经的时候,卧房的四壁隐隐有金光流转,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罩住了整间屋子。曹能始那夜难得睡了个安稳觉,没有做梦。
胡师婆则在自己家里设了香案,烧了符纸,灵魂出窍,去了一趟阴司。
五、阴司问因
胡师婆是武夷山仙家弟子,她的师父传给她一套“走阴”的本事,能在梦中魂魄离体,去阴司查事。这一趟,她去了整整一天一夜,等她的魂魄回来时,整个人虚脱得站都站不稳,喝了两碗红糖水才缓过来。
她把众人召集到一起,脸色比走之前还要凝重。
“我找到碧姑了。”胡师婆说。
碧姑的魂魄在阴司的枉死城。枉死城是专门收容那些非正常死亡之人的地方,碧姑被刘黑七偷袭而死,死得冤枉,魂魄自然进了枉死城。胡师婆花了很大的力气,托了阴司的熟人——一个在城隍爷手下当差的鬼吏——才得以进入枉死城见到碧姑。
“碧姑的样子很惨,”胡师婆说,“她的魂魄残缺不全,头上有一个大洞,那是被刘黑七咬碎头颅留下的痕迹。她的法力几乎全没了,内丹被夺,四百年的修行毁于一旦。但她还有一口气——不是活人的气,是执念。她放不下报恩的事,一直撑着不肯去投胎。”
“碧姑告诉我,刘黑七之所以这么恨林四娘,不仅仅是因为前世无后的事。这里面还有一桩隐情。”
胡师婆看了曹能始一眼,缓缓道来。
“林四娘前世嫁给刘黑七之后,刘黑七对她并不好。打骂是常事,有时候喝醉了酒,甚至用杀猪刀背砍她。林四娘身上常年带伤,只是外人看不到。她之所以三年不孕,也不全是身体的原因——有一年冬天,刘黑七酒后发疯,一脚踹在她的小腹上,她当场昏死过去,醒来后流了好多血,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怀过孩子。”
“刘黑七死后在阴司受审,阎王爷翻了他的账簿,发现他前世作恶多端,杀生害命、虐待妻子、酗酒赌博,桩桩件件都记在账上。判官判他投胎畜生道,三世为蛇,三世为猪,三世为牛,九世之后才能再得人身。刘黑七不服,在阴司大闹了一场,被牛头马面打了一顿,扔出了森罗殿。”
“他怀恨在心,觉得这一切的根源都是林四娘——如果林四娘给他生了孩子,他就不会绝后,就不会这么暴戾,就不会犯下这么多罪孽。他把自己的因果全部推到了林四娘身上,所以投胎成蟒蛇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林四娘报仇。”
曹能始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所以……碧姑是被我连累的。”
胡师婆叹了口气:“也不能这么说。碧姑报恩是自愿的,她是个重情重义的,她认定了你前世救过她的命,这条命就是你的。她临死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恩人,别怕。碧姑虽然没了肉身,没了内丹,但魂魄还在。那条蛇要来害你,碧姑就算魂飞魄散,也会挡在你前面。”
曹能始的眼泪夺眶而出。
六、黑龙潭斗法
知道了刘黑七的底细之后,众人开始商议对策。净明师傅提出一个主意:“刘黑七的根基在黑龙潭,那是它修炼的老巢,也是它力量的源泉。如果我们能毁了它的老巢,断了它的根基,它的道行就会大打折扣。”
张老六补充说:“黑龙潭连着闽江的一条地下暗河,那条暗河直通鼓山脚下。我在江边长大,听老人们说过,那条暗河里住着一条老蛟,是闽江龙王的远亲,已经修炼了上千年,平日里不出来,但要是有人动了它的暗河,它肯定不会坐视不管。”
赵大姑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把老蛟引出来,让老蛟收拾刘黑七?”
张老六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刘黑七占了黑龙潭,那潭水本来就不干净,这些年它在那里修炼,把潭水弄得乌烟瘴气,连累闽江下游的鱼虾都少了。老蛟虽然不管闲事,但刘黑七在它的地盘上兴风作浪,老蛟未必不知道,只是懒得搭理。咱们得想个法子,让老蛟觉得刘黑七威胁到了它。”
净明师傅说:“贫僧有一个法子,但需要张施主配合。”
张老六说:“师傅请讲。”
净明师傅说:“贫僧的降蟒咒可以把刘黑七从黑龙潭里逼出来,逼它沿着地下暗河逃窜。它一逃,必然会惊动暗河里的老蛟。老蛟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一条蟒蛇闯进来,必然大怒,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老蛟就会收拾它。”
赵大姑拍手叫好:“这个法子好!借刀杀人!”
胡师婆却有些担忧:“可咱们得有人去黑龙潭边上施法。黑龙潭是刘黑七的地盘,施法的人风险很大。”
曹能始忽然站了起来:“我去。”
众人都愣住了。
曹能始说:“这件事因我前世而起,碧姑因我而死,我不能再躲在后面了。我去黑龙潭,给净明师傅护法。”
曹老爷急得直摆手:“不行不行,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去了不是送死吗?”
曹能始却异常坚决:“爹,胡师婆说了,刘黑七的目标是我。我在那里,它就会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净明师傅才有机会施法。这是调虎离山之计。”
胡师婆深深地看了曹能始一眼,点了点头:“曹公子说得对。而且,碧姑的魂魄还在枉死城,她说了会挡在曹公子前面。碧姑虽然没了法力,但她的执念很强,她的话不能不当真。”
商议已定,众人约定三日后动手。这三天里,张老六在黑龙潭附近踩了点,选好了施法的位置;赵大姑在曹能始身上贴了七道护身符,又用胡家仙家的秘法给他开了“天眼”,让他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净明师傅在涌泉寺闭关三天,专心持诵降蟒咒,把法力蓄到了极致;胡师婆则又去了一趟阴司,跟碧姑的魂魄通了气,告诉她动手的时间和地点。
三日后的深夜,月黑风高,一行人摸到了黑龙潭边。
黑龙潭在闽江下游的一处山坳里,四周都是密密的竹林,潭面不大,只有三四丈见方,但深不见底。潭水漆黑如墨,水面纹丝不动,像一面黑色的镜子,透着彻骨的寒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腥味,让人闻之作呕。
张老六在潭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摆好了香案,案上供着木雕蛟龙,旁边放着一碗闽江水、一碗雄黄酒、一把桃木剑。净明师傅盘腿坐在香案后面,双手结印,闭目默诵。赵大姑在四周布下了“仙家结界”,用黄纸符围了一圈,防止刘黑七从侧面逃窜。胡师婆护在曹能始身边,手里握着一面铜镜,那是她的师门法宝,能照出妖物的真身。
曹能始站在香案旁边,手心里全是汗。他按照赵大姑教的法子,微微眯起眼睛,用“天眼”去看潭面——
他看到了。
潭水了潭底的大半空间,每一片鳞片都泛着幽幽的绿光。两只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像两盏鬼火,死死地盯着岸上的人。
曹能始的心猛地揪紧了。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潭底传来,像是从地底深处冒出来的——
“林四娘,你来了。好,好,省得我去找你。”
净明师傅猛地睁开眼,大喝一声,双手结了一个宝瓶印,口中念出降蟒咒:
“唵,嚩日啰,那伽,吽!蟒神听令,离此方地,不得害人,急急如律令!”
咒语一出,潭面顿时起了变化。原本平静如镜的潭水忽然沸腾起来,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气泡破裂时散发出浓烈的腥臭气。潭中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越转越快,带动着整个潭水剧烈翻涌。
一声沉闷的吼声从潭底传出,像牛吼,又像虎啸,但带着一种爬虫类特有的嘶哑。潭水猛地炸开,一条巨大的黑蟒从水中冲天而起——
那黑蟒足有两丈多长,比水桶还粗,通身漆黑的鳞片在夜色中闪着幽光,每一片鳞片都有巴掌大小,边缘锋利如刀。它的头颅呈三角形,头顶微微隆起两个包,像是要长角的样子——这是快要化蛟的征兆。两只眼睛大如铜铃,竖瞳血红,满是杀意。它张开巨口,露出四颗寸许长的毒牙,牙尖滴着黑色的毒液,毒液落在潭边的石头上,石头立刻冒起了白烟。
曹能始吓得腿都软了,但他咬着牙没有后退。
净明师傅的降蟒咒越来越急,声音越来越高亢,一道道无形的音波像锁链一样缠向黑蟒。黑蟒痛苦地扭动着身体,尾巴猛烈地拍打水面,溅起的水花有三四丈高。它发出愤怒的嘶吼,猛地朝岸上冲来——
赵大姑的仙家结界亮了。黄纸符同时发光,一道金色的光幕挡在黑蟒面前,黑蟒一头撞上去,光幕剧烈震颤,但没有破。黑蟒更加愤怒了,张开巨口,喷出一股黑色的毒雾。毒雾弥漫开来,结界的光芒立刻暗淡了几分。
张老六急了,端起那碗雄黄酒泼向黑蟒,又抓起桃木剑指向木雕蛟龙,大声念道:“龙神在上,弟子张老六恭请闽江龙神降临,驱此恶蟒,护佑一方!”
话音刚落,潭水忽然剧烈震动起来。不是黑蟒搅动的那种震动,而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整座山都在颤抖的震动。黑龙潭的底部发出轰隆隆的闷响,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暗河里移动。
黑蟒忽然停止了攻击,猛地转过头,惊恐地看向潭面。它感受到了——暗河里那位老蛟醒了。
一股滔天的水柱从潭底喷涌而出,水柱中隐隐可见一条青黑色的巨大蛟尾,鳞片比黑蟒的大十倍不止,每一片都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老蛟没有完全现身,只是伸出了一只爪子——那爪子足有磨盘大小,五趾锋利如钩,闪着寒光,一把抓住了黑蟒的尾巴。
黑蟒发出凄厉的惨叫,拼命挣扎,尾巴猛烈甩动,但老蛟的爪子像铁钳一样死死地箍住了它,纹丝不动。黑蟒回过头去咬那只爪子,毒牙咬在蛟鳞上,迸出一串火花,却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老蛟似乎被黑蟒的反抗激怒了,又伸出了另一只爪子,一把掐住了黑蟒的七寸。黑蟒的七寸是它最脆弱的地方,被掐住之后立刻没了力气,身体软了下来,尾巴也不再甩动了。老蛟拖着黑蟒,缓缓沉入了潭底,没入了暗河之中。
潭面渐渐恢复了平静,只是水色比之前更加浑浊,漂着几片破碎的黑色鳞片。
众人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过了许久,张老六才低声说:“老蛟把刘黑七拖走了。暗河里有老蛟的巢穴,刘黑七进了那里,不可能活着出来了。”
净明师傅长出一口气,收了法印,额头上的汗珠像黄豆一样滚落下来。他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刘黑七占了老蛟的地盘,老蛟收了他,也算是天理昭彰。”
七、碧姑归去
刘黑七被老蛟拖走之后,曹能始的噩梦终于停了。手背上的红痕也一天天淡去,到第七天的时候完全消失了。曹家的鸡圈没有再出过怪事,水缸里的水也恢复了清澈,屋顶上的沙沙声再也听不到了。
可曹能始心里一直放不下一件事——碧姑。
那天夜里,曹能始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烛火发呆。他想起了胡师婆转述的那句话——“碧姑就算魂飞魄散,也会挡在你前面。”
一个素未谋面的蛇仙,只因为前世的一份恩情,搭上了四百年的修行,搭上了自己的命,到最后连魂魄都不完整了,困在枉死城里,不得超生。而他却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享受着人间的荣华富贵。
他心里过不去。
曹能始去找了胡师婆,问她能不能再去一趟阴司,看看碧姑的情况。胡师婆叹了口气,答应了。
三天后,胡师婆带来了消息。
碧姑的魂魄已经不在枉死城了。阎王爷知道了碧姑的事迹——为报恩情,舍身护主,虽死无悔——大为感动,亲自判了碧姑一个好去处。她的魂魄被送到了武夷山的仙籍司,在那里接受香火供养,修补残缺的魂魄。等魂魄修补完整之后,她可以留在武夷山做一方土地,也可以选择重新修炼,再证仙道。
胡师婆还说,碧姑托她带了一句话给曹能始:
“恩人,碧姑不负你的救命之恩,你也不必挂念碧姑。好好读书,好好做人,来世有缘,碧姑还做你的姐妹。”
曹能始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一轮满月,月光如水,洒在院中的榕树上。他仿佛看到月光中有一条青碧色的小蛇,缠绕在榕树枝头,冲他点了点头,然后化作一缕青烟,飘向了西北方向——那是武夷山的方向。
曹能始对着月光深深鞠了一躬,轻声说:“碧姑,一路走好。”
八、后记
这件事之后,曹能始像是换了一个人。他不再惧怕前世的记忆,也不再为此困扰。他读书更加用功,为人更加宽厚,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去城隍庙烧香,每年清明都会在路边撒一些米粒和馒头屑,说是“喂给有需要的众生”。
后来曹能始中了举人,做了官,官声很好,清正廉明,爱民如子。他做官期间,但凡遇到蛇类,从不伤害,总是让人小心翼翼地请出去放生。有人问他为什么,他只是笑笑说:“蛇也有情,蛇也有义,不可轻慢。”
再后来,曹能始辞官归乡,在侯官县老家颐养天年。他晚年时写了一本笔记,记录了这件往事,在笔记的最后,他写了这样一段话:
“世人皆说蛇蝎心肠,却不知蛇亦有情、妖亦有义。碧姑以四百年修行报一饭之恩,虽死不悔;刘黑七以三世蛇身讨前世之债,终遭天谴。因果循环,丝毫不爽。愿世人以此为鉴,心存善念,广结善缘,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
据说,曹能始去世的那天晚上,有人看到一只青碧色的小蛇盘踞在他家的屋顶上,朝着夜空吐纳月华。当曹能始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那小蛇化作一道青光,冲天而起,消失在了满天星斗之中。
侯官县的老人说,那是碧姑来接她的恩人了。四百年的恩情,从田埂上的那半个馒头开始,到此刻,终于画了一个圆满的句号。